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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怀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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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家府邸的朱漆大门近在眼前,铜环上的兽首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门内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却驱散不了三人之间的凝滞。
时以溪率先迈步跨过门槛,将琴囊往门房的肩上一递,转身看向还在磨磨蹭蹭的彦清怀,眉峰一蹙,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锐利:“方才谢许提起彦清怀时,你反应很大。你和那个盗玉灭门的罪人,到底有什么关系?”
这话像一块石头,猛地砸进平静的水面,溅起千层浪。
彦清怀的脚步猛地顿住,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那副强装出来的怯懦笑容,只是那笑容此刻看起来格外僵硬:“能有什么关系?不过是……听过他的故事罢了。”
“听过故事?”时以溪显然不信,他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彦清怀的眼睛,“听过故事的人,会肩膀发抖,会眼眶泛红?许星舟,你别以为我们带着你,就真的把你当成自己人了。”
彦清怀的心猛地一沉,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险些撞上身后的廊柱。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被咽了回去。他总不能告诉他们,他就是那个被世人唾骂的彦清怀吧?一个死了五年的人,突然顶着别人的身子活过来,说出去,只会被当成疯子,或者被当成妖孽,挫骨扬灰。
时怀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彦清怀,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审视,像是要将他从里到外,看得通透。
“我……”彦清怀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胡乱地扯了扯自己的衣角,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我只是觉得他很可怜罢了。你们想啊,一个人,亲手毁了自己的家族,最后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不管他做了什么,都挺可悲的。”
“可怜?”时以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他可怜?那些被他连累的彦家族人呢?那些因为他盗走玉佩,而被牵连的无辜之人呢?他们不可怜吗?许星舟,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
“以溪。”时怀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时以溪愤愤地瞪了彦清怀一眼,这才悻悻地闭了嘴,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怒火,依旧没有熄灭。
彦清怀松了一口气,后背却已经被冷汗浸湿。他低着头,不敢去看时怀的眼睛,生怕自己的慌乱,会被对方捕捉到。
时怀缓步走到彦清怀的面前,他比彦清怀高出半个头,微微垂眸,便能将彦清怀脸上的所有表情尽收眼底。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彦清怀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未干的湿意。
彦清怀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般,想要躲开,却被时怀按住了肩膀。
“你在怕什么?”时怀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彦清怀,“怕我们知道你的秘密?”
彦清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抬起头,撞进时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平静的深潭,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我没有秘密。”彦清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我就是许星舟,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普通的人?”时怀挑了挑眉,他松开按住彦清怀肩膀的手,转身看向庭院里的那棵桂花树,语气意味深长,“普通的人,会随身携带那么多符咒?普通的人,会在看到一张旧榜时,露出那样的表情?普通的人,会在逆影者来袭时,毫不犹豫地用精血催动符咒?”
一连串的问题,像一把把锤子,狠狠砸在彦清怀的心上。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时以溪也愣住了,他看着时怀,又看向彦清怀,眉头蹙得更紧了:“兄长,你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时怀打断了他的话,他回头看向彦清怀,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只是想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若想说,自然会说。你若不想说,我们也不会逼你。”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你要记住,时溪镇是我的地盘,在这里,容不得任何人耍花样。尤其是,不要做那些会连累我们的事情。”
彦清怀怔怔地看着时怀,眼眶突然一阵发酸。他以为,时怀会像时以溪一样,步步紧逼,逼他说出自己的秘密。可他没有,他只是给了他一个警告,一个模棱两可的警告。
“我不会连累你们的。”彦清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坚定,“我说过,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只想好好活下去。”
“最好如此。”时怀淡淡道,他转身朝着正厅走去,“进去吧,一路奔波,也该歇歇了。”
时以溪看了看彦清怀,又看了看时怀的背影,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冷哼一声,快步跟上了时怀。
彦清怀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风吹过庭院,带来一阵桂花的香气,却驱散不了他心头的寒意。
他知道,时怀已经怀疑他了。
或许,从他拿出符咒的那一刻起,时怀就已经对他产生了怀疑。
毕竟,一个普通的人,怎么会随身携带那么多威力巨大的符咒?怎么会懂得用精血催动符咒的方法?
这些,都是彦家独传的秘术。
他自己不敢想,因为裴安,他需要保护裴安这个合适的棋子,不,柏裴安
彦清怀不敢再想下去,他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上了时怀和时以溪的脚步。
正厅里,已经摆上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时怀坐在主位上,时以溪坐在他的下首,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沉闷。
彦清怀小心翼翼地找了个离他们最远的位置坐下,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味同嚼蜡。
“尝尝这个。”时怀突然开口,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彦清怀的碗里,“时溪镇的特色菜,味道还不错。”
彦清怀愣了愣,抬起头,对上时怀的目光。那双眼睛里,依旧是一片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谢谢。”彦清怀小声道,他低下头,咬了一口红烧肉,软糯的肉质在嘴里化开,带着几分甜腻的味道,可他却觉得,这味道里,带着一丝苦涩。
时以溪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吃你的饭,别东想西想的。”
彦清怀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一顿饭,吃得寂静无声。
饭后,时怀叫来了管家,吩咐道:“带他去西厢的客房,好生伺候着。”
管家应了一声,对着彦清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彦清怀站起身,对着时怀和时以溪微微颔首,便跟着管家朝着西厢走去。
走过庭院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时怀和时以溪的身影,在门□□叠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彦清怀的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他总觉得,时怀和时以溪,似乎知道些什么。
或许,他们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只是,他们没有说破。
为什么?
彦清怀想不明白。
他跟着管家,走进了西厢的客房。房间布置得很雅致,窗外种着几株翠竹,风吹过,沙沙作响。
管家退出去后,彦清怀关上了房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地滑落在地。他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五年了。
他已经死了五年了。
可为什么,他还要活着?
为什么,他还要背负着这个“罪人”的名号,苟延残喘?
彦清怀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从他踏入时溪镇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阴谋,那些被尘封的往事,那些他以为已经随着彦家的覆灭而烟消云散的人和事,似乎都在朝着他,缓缓地逼近。
而他,无处可逃。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了。
竹叶被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彦清怀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色,眼底一片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走向何方。
他只知道,这盘棋,已经开始了。
而他,是棋盘上,最身不由己的那颗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