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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问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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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碎家剑庐回来后,时怀便时常独自往山坳去。
时以溪只当他是去打磨无意剑,并未放在心上,每日里抱着修好的琴中剑,在庭院的桂花树下舞剑,剑气劈开飘落的桂花瓣,落了满地碎金。彦清怀则窝在西厢的窗下,看着窗外的翠竹发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被柏裴安捡回来的彦家玉佩,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底。
他总觉得时怀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探究的打量,像是要透过这副孱弱的皮囊,看清里面藏着的真正灵魂。
这般惴惴不安的日子过了约莫半月,一日傍晚,时怀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长条木匣,径直走到了西厢。
“许星舟。”他站在门口,声音平静无波。
彦清怀闻声抬头,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将玉佩攥进掌心,起身道:“时公子。”
时怀迈步进来,将木匣放在桌上。夕阳透过窗棂,落在木匣上,映出匣身精致的雕花。他伸手,缓缓掀开了匣盖。
一股熟悉的檀木香气扑面而来。
彦清怀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落在了木匣之中。
那是一柄剑。
剑身狭长,剑脊微弧,剑柄缠着暗紫色的鲛绡,剑格处嵌着一颗小小的墨玉,玉上刻着一个篆书的“彦”字。剑鞘是百年沉香木所制,上面雕着细密的云纹,尾端坠着一枚同色的流苏。
这柄剑,与他生前佩了十余年的问心剑,一模一样。
彦清怀的呼吸,在这一刻骤然停滞。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被冻住,连指尖都开始微微发颤。
他怎么会有问心剑?
不对。
彦清怀死死地盯着那柄剑,目光一寸寸地扫过剑身的纹路。这剑的形制、雕饰,甚至连剑鞘上的那道细微划痕,都与他的问心剑分毫不差。可他分明记得,当年彦家覆灭时,他的问心剑,早已随着他一同葬在了那场漫天大火里。
更何况,这柄剑,没有剑力。
彦清怀修炼多年,对剑力的感应敏锐至极。这柄剑握在手里,定然是轻飘飘的,没有半分属于名剑的威压,它只是一柄仿制品,一柄徒有其表的赝品。
时怀看着他骤然发白的脸色,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震惊与痛苦,眸色沉了沉,却依旧不动声色:“碎老头新铸的剑,仿着当年彦清怀的问心剑所制。我瞧着有趣,便讨了来。”
他伸出手,将那柄仿造的问心剑从匣中取出,递到彦清怀面前:“你且看看,像不像?”
彦清怀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那年他十二岁,父亲将问心剑交到他手中,拍着他的肩膀说:“清怀,彦家子弟,当持剑问心,无愧天地。”那时的他,意气风发,以为凭着手中一剑,便能护得住彦家满门,护得住这世间的公道。
可到头来,他护不住任何人。
他亲手毁了彦家,成了人人唾骂的罪人。他的问心剑,他的家族,他的荣耀,全都在那场大火里化为灰烬。
时怀见他迟迟不接,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如潭。
庭院里的桂花香,顺着风飘了进来,带着几分甜腻,却让彦清怀觉得一阵反胃。他看着那柄剑,看着剑格上那个刺眼的“彦”字,突然就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悲凉,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像。”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像极了。”
他抬起头,看向时怀,眼底没有了往日的怯懦与慌乱,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沉寂。“当年彦清怀手持问心剑,名动一时,何等风光。”他缓缓道,“可他配不上这柄剑。他心存贪念,盗玉灭门,连累了无数无辜之人。这样的人,这样的家族,覆灭了,才好。”
时怀握着剑的手,微微一顿。
彦清怀看着他,继续说道:“持剑问心,无愧天地?真是天大的笑话。”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柄仿造的问心剑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漠然,“彦家的人,骨子里就刻着贪婪二字。彦清怀是,彦家的列祖列宗,也是。他们自诩名门正派,背地里做的,却是龌龊不堪的勾当。这样的血脉,断了,才干净。”
他说这话时,字字句句,都像是淬了冰。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话,像是一把把刀子,狠狠剜着他的心。每说一个字,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
他恨彦家吗?
恨。恨他们的虚伪,恨他们的贪婪,恨他们将他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他也爱彦家。那里有他的父母,有他的亲人,有他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只是,爱也好,恨也罢,都已经随着那场大火,烟消云散了。
时怀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他看着彦清怀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痛苦,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他故作平静的脸庞,心中的怀疑,似乎又清晰了几分。
眼前的这个许星舟,太了解彦清怀了。
他了解彦清怀的剑,了解彦清怀的过往,甚至了解彦清怀骨子里的那份挣扎与痛苦。
一个普通的、只是听过彦清怀故事的人,绝不会有这样的反应。
时怀缓缓收回了那柄仿造的问心剑,重新放回木匣之中。“你倒是看得通透。”他淡淡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彦清怀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所有情绪。“不过是旁观者清罢了。”他轻声道,“时公子若是喜欢这柄剑,便留着赏玩。只是我瞧着,这剑虽仿得逼真,却少了几分剑意。毕竟,没有了彦清怀,问心剑,也只是一柄寻常的木头剑罢了。”
他的话,意有所指。
时怀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说得对。”
他合上木匣,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顿住脚步,回头看了彦清怀一眼,目光深邃:“夜深了,早些歇息。”
说完,便提着木匣,缓步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西厢里,又恢复了寂静。
彦清怀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夕阳彻底落下,暮色四合,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他缓缓摊开掌心,那枚彦家玉佩,被他攥得滚烫,硌得掌心生疼。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一片茫然。
时怀,到底在想什么?
他是不是,已经猜到了?
这个念头,像是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底。
他缓缓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茶水入喉,冰凉刺骨,却浇不灭他心底的那点惶恐。
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被困在网中的猎物,而时怀,就是那个布网的猎人。
猎人没有急于收网,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挣扎。
彦清怀端着茶杯,看着杯中晃动的倒影,突然就笑了。
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彦家血脉,断了才好。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心,有多疼。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翠竹沙沙作响。夜色,越来越浓,像是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整个时家府邸,笼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