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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修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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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时怀携着时以溪与彦清怀,往城西碎家剑庐去。
碎家以铸剑修剑闻名时溪镇百年,剑庐藏在山坳里,门前立着两尊铁铸剑俑,风吹过,剑穗猎猎作响。时怀的无意剑剑脊有道细痕,是上月与逆影者缠斗时崩的,时以溪那柄琴中剑更甚,剑身直接断了半截,被他用锦缎小心翼翼裹着,一路走一路叹气。
彦清怀跟在两人身后,步子放得极缓。他身子本就弱,走这山路更是虚汗涔涔,指尖攥着的符咒被汗浸得发潮。时怀回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与他并肩而行。
“碎老头的脾气古怪得很,等会儿少说话。”时以溪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手里的断剑被他摩挲得发烫。
三人刚走到剑庐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清朗的笑声。紧接着,一道颀长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手中摇着一柄青竹骨扇,扇面上绘着墨竹,扇坠是颗通透的白玉珠。
是柏忆。
二十五岁的柏忆,一身月白长衫,眉眼俊朗,唇边噙着笑,看着就像个温润的书生,可他手里那柄挽风扇,扇骨却是精铁所铸,扇缘淬了剧毒,是江湖上人人忌惮的兵器。
彦清怀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想要藏到时怀身后,却不料动作太急,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时怀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衫传过来,带着几分安稳的力道。“怎么了?”他低声问,目光落在彦清怀煞白的脸上。
彦清怀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视线越过时怀的肩膀,落在柏忆身后那个少年身上。
少年十五岁的模样,穿着一身青布短打,眉眼清秀,鼻梁挺直,依稀能看出几分彦家的轮廓。他手里抱着一个木匣子,正好奇地打量着时怀三人,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清泉。
是彦裴安。不,现在是柏裴安了。
五年了,那个被他亲手送到柏忆身边的小娃娃,已经长这么大了。他再也不是那个会拽着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喊他“舅舅”的孩子了。他不记得他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姓彦。
彦清怀的眼眶猛地一热,眼泪险些掉下来。他连忙低下头,用袖子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许公子?”柏忆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缓步走了过来。他的目光落在时怀扶着彦清怀的手上,眸色微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润的模样,“许久不见,许公子的身子还是这般弱。”
他认识许星舟。彦清怀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柏忆方才那句“许久不见”,想起这具身体的原主,似乎真的与柏忆有过几面之缘。
时怀淡淡瞥了柏忆一眼,松开了扶着彦清怀的手,语气疏离:“柏公子怎会在此?”
“碎老头是我师叔,我来叨扰几日。”柏忆笑了笑,目光落在彦清怀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倒是许公子,上次在渡口见你,你还病得下不了床,今日怎么有兴致,跟着时公子来修剑了?”
彦清怀攥紧了衣角,不敢抬头。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泄露情绪。
“与你无关。”时以溪冷冷地打断他,将怀里的断剑往前一递,“碎老头呢?我们来修剑。”
柏忆身后的柏裴安往前凑了凑,好奇地看着时以溪手里的断剑,小声道:“碎师叔在里面铸剑呢,他说今日不接活。”
“不接活?”时以溪眉峰一蹙,“我们来时家的帖子,他也敢拒?”
“时家的面子,碎师叔自然是给的。”柏忆摇了摇挽风扇,慢悠悠道,“只是今日这剑,修不得。”
“为何?”时怀的目光落在柏忆脸上,带着几分冷意。
柏忆抬眼,与他对视,笑容依旧温和,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无意剑乃上古名剑,剑脊的裂痕,需用至纯的玄铁熔铸,碎师叔的玄铁,昨日刚好用完了。至于琴中剑……”他瞥了一眼时以溪手里的断剑,“剑身已断,灵气散尽,修了也是废铁。”
“你胡说!”时以溪怒声道,“碎老头的玄铁,明明还有一整块藏在剑庐后院!”
柏裴安拉了拉柏忆的衣角,小声道:“师父,你不是说……”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柏忆拍了拍他的头,目光重新落回时怀身上,“时公子若是不信,大可自己去后院看看。只是我劝你,莫要白费力气。”
彦清怀抬起头,看向柏忆。他太了解柏忆了,这个人看似温和,实则心思深沉,他说修不得,定然是有别的原因。他的目光,不经意间又落在柏裴安身上,少年正歪着头看他,眼神清澈,带着几分疑惑,像是在奇怪这个陌生人为何一直看着他。
彦清怀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时怀没说话,径直朝着后院走去。时以溪冷哼一声,跟了上去。彦清怀犹豫了一下,也迈步跟了过去。柏忆看着他的背影,眸色深沉,随即对柏裴安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
后院的铁炉旁,果然放着一块黑沉沉的玄铁,足有半人高。时以溪松了口气,指着玄铁道:“你看!我就说……”
他的话还没说完,柏忆就缓步走了过来,摇着挽风扇道:“这块玄铁,是师叔留着铸新剑的,概不外借。”
“我出三倍的价钱。”时怀淡淡道。
“时公子是觉得,我柏家缺这点钱?”柏忆笑了笑,目光落在彦清怀身上,意有所指,“有些东西,不是钱能买到的。比如,有些人的命,有些人的秘密。”
彦清怀的身子猛地一颤。
时怀的目光骤然变冷,落在柏忆身上:“柏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柏忆收起笑容,“只是觉得,时公子身边的人,似乎藏了太多秘密。这样的人,留在身边,可是祸患。”
“我的人,轮不到你来置喙。”时怀上前一步,将彦清怀护在身后,周身的气压陡然降低。
就在这时,柏裴安突然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玉佩,跑到彦清怀面前,仰着头道:“这位公子,你是不是丢了东西?我刚才在门口捡到的。”
彦清怀低头看去,那是一枚彦家的家传玉佩,是他当年仓皇出逃时,不慎掉落的。他以为早就丢了,没想到……
他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又落在柏裴安那张酷似彦家人的脸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柏裴安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不解地看着他:“公子,你怎么哭了?”
彦清怀连忙擦去眼泪,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什么,风迷了眼。”
柏忆走过来,将柏裴安拉到身后,看着彦清怀的眼神,带着几分复杂:“许公子,这玉佩,是你的?”
彦清怀攥紧了手心,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碎家剑庐的主人碎老头,从铁炉旁站起身,手里拿着一把铁锤,瓮声瓮气道:“吵什么吵!不就是修个剑吗?玄铁给你们用,断剑给你们补!再吵,我把你们全都赶出去!”
碎老头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脾气暴躁,却最是护短。他看着时怀道:“无意剑的裂痕,我能修。琴中剑的剑身,我也能补。但你们要在这里守着,三天三夜,不能离开。”
时怀点了点头:“可以。”
柏忆的脸色沉了沉,却没再说什么。他知道碎老头的脾气,决定的事,没人能改。
接下来的三天,时怀守在铁炉旁,看着碎老头熔铸玄铁,修补无意剑。时以溪则守着自己的琴中剑,寸步不离。彦清怀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看着火光跳跃,心思却全在柏裴安身上。
柏裴安很黏人,总是凑到彦清怀身边,问他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他说他从小跟着师父长大,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他说他喜欢练剑,梦想着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客。
彦清怀听着,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他多想告诉这个孩子,我是你的舅舅,你的爹娘不是不要你,他们是被人害死的。可他不能。他是许星舟,一个连自己都保不住的“死人”。
柏忆看着彦清怀和柏裴安相谈甚欢的模样,眸色深沉。他走到彦清怀身边,低声道:“许星舟,你到底是谁?”
彦清怀的心猛地一紧,抬起头,对上柏忆的目光。他看到柏忆的眼神里,没有探究,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是了,柏忆喜欢的是许星舟,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他不知道,这具身体里,藏着的是他的死敌,彦清怀的灵魂。
彦清怀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平淡:“我就是许星舟。”
柏忆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不管你是谁,记住,离时怀远点。他不是你能招惹的人。”
彦清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抬头看向时怀,时怀正好也回头看他,目光相撞,时怀的眸色柔和了几分,对着他微微颔首。
彦清怀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三天后,无意剑修复如初,剑脊的裂痕消失不见,反而更添了几分凌厉的气息。琴中剑也被补好,剑身的断痕处,嵌着一道玄铁,看起来更显独特。
碎老头将两柄剑递给时怀和时以溪,瓮声瓮气道:“修好了,滚吧!别再来烦我!”
时怀接过无意剑,道了声谢。时以溪也喜滋滋地接过琴中剑,迫不及待地拔出来看了看。
彦清怀站起身,看着柏裴安,轻声道:“我要走了。”
柏裴安有些不舍,拉着他的衣角道:“公子,你还会来吗?”
彦清怀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会的。”
他的指尖触碰到柏裴安的头发,柔软的触感,让他险些落下泪来。
柏忆看着这一幕,眸色复杂。他走上前,对时怀道:“时公子,后会有期。”
时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彦清怀身上:“走吧。”
彦清怀最后看了一眼柏裴安,转身跟着时怀和时以溪,朝着剑庐外走去。
走出山坳的时候,彦清怀回头看了一眼。柏忆站在剑庐门口,怀里抱着柏裴安,正朝着他的方向看来。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刺眼。
彦清怀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时怀。时怀的侧脸线条流畅,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淡淡的金色轮廓。
“在想什么?”时怀突然开口。
彦清怀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什么。”
他只是在想,这场棋,越来越复杂了。而他和时怀,似乎已经被卷入了棋局的中心,再也无法脱身。
风从山坳里吹出来,带着玄铁的气息,也带着桂花的香气。彦清怀看着时怀的背影,突然觉得,就这样走下去,似乎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