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百福金衣 一波未平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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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亭在谢景琛房里闲坐了半日，一到饭点就告了辞，他要回去给谢景行做晚饭。
就着厨房里的几样食材做了归芪炒羊肉，枸杞炒蛋和一碗青菜豆腐汤，端回房里谢景行难得没有急着尝味，一双眼睛尽在他脸上打转。
这人在窗边坐了一下午，要是眼神有热度，窗外那条河早就被他给熬干了，憋了一肚子的话，可就在眼神对上的那一瞬又忽然间地烟消云散，什么都不想问了。
目光从脸颊移到领口，再从胸前落在手上。
江予亭盛着汤，感觉目光跟狗舌头一样舔过来，手下一滑，勺子磕在碗沿发出声脆响，他轻“啧“一声。
“看够了没有？出去一会儿就不认人了？要不你过来闻闻味？”
“我又不是狗。”谢景行低头在碗里搅了搅。
江予亭心里揣着事儿，他想不通谢景琛到底什么毛病，那么多大姑娘小媳妇放屋里没眼看，偏拿个老男人当香饽饽。
他上辈子累够了，这辈子既不愿动手更不愿动脑，原本想把对面这位的事情料理好，就拿着大摞银票带着弟弟找个悠闲的地方躺平养老，没想到竟被谢景琛给惦记上了。
异想天开的小畜牲，江予亭忿忿想。
米饭被扒出来几粒，谢景行说了句什么，江予亭随便笑笑。
又说了句什么，还是随便笑笑。
再说，还是笑。
“不许笑！”谢景行拍了筷子。
“嗯？”江予亭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你刚才问什么？”
“我问谢景琛有没有动手动脚，你这么开心？”
“......”
“想事呢，”江予亭给他夹了片羊肉，随口胡诌：“回来路上看见厨娘教训两个小孩，男孩说女孩偷吃了鸡腿，女孩哭着死不承认，也不知后来怎么样了？
谢景行看他一眼，目光被烛火映得透亮：“被人指证第一步就该把水搅混，让每个人都有嫌疑，厨娘不知从何下手，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把水搅混？”
“对，”谢景行拿起筷子，“没人喜欢麻烦。”
江予亭稍愣几瞬，笑着看过去：“你小时候是不是尽干这事？”
谢景行将羊肉夹进嘴里，咽下后才道：“到不了他们指证我那步，往先生眼镜上涂墨汁那次，不小心沾了点在袖子上，我就在每个人衣服上都抹了点，这事儿就蒙混过去了。”
江予亭给他竖了大拇指。
想了会又道：“借件你贴身的东西给我，要一眼就能看出是你谢景行的。”
谢景行没问为什么，往墙边的楠木衣柜一指：“左边最上面一层。”
江予亭拉开柜门，尽管光线昏暗也被整整齐齐的一摞浅金色衣物晃了眼。
他随手抽出一件，不知是什么材质织就的轻薄里衣竟像流水一样丝滑垂坠，搭在指间触手生温，款式却与普通里衣并无区别，只有袖子和领口绣着半掌宽的细密花纹。
凑近灯下一看，哪里是什么花纹，竟是一个个小如花芯的“福”字，这些福字形态不一，有的圆润饱满，有的舒展飘逸，不像出自一人之手。
“怎么没看你穿过？”江予亭用指尖轻轻抚过深浅金线绣成的“福”字，像在看一件艺术品。
“旧的穿惯了。”
“换一件吧，”他把衣裳整理平整，“这太贵重了，换件平常穿的就行。”
“就这件，”谢景行道，“不拿点好东西怎么镇得住人？”
……
果然，当江予亭拿着件微微发皱的浅金色里衣坐在凉亭里时，立刻就吸引住了小桃的视线。
“这，这是百福金衣？”小桃手里端着几样新鲜水果，路过凉亭时大吃一惊。
她将手里的漆盘放到石桌上，看着金衣眼珠子都忘了转：“江大哥，这是百福金衣吧？”
江予亭看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金线“福”字，眼神里的惊诧立刻被默认的微笑代替。
“我听娘说过的，大夫人为了给景行少爷祈福，一共缝制了二十件百福金衣，从一岁穿到二十岁，一岁一礼。”
“大夫人为了这些衣裳不仅寻来数百位手艺精湛的绣娘，还求遍了名刹高僧亲手书写福字，绣娘根据高僧笔迹缝制，碰触衣裳前需先净手焚香，每落一针都要默念一句吉祥话，有人道“平安”，有人道“如意”，金衣缝制完成后，谢府内素食焚香整整七七四十九日为少爷祈福。”
“不算捐赠给寺庙的香油钱，光是衣料和绣线就花费了千两白银不止，这些衣裳简直比佛堂里供奉的真身舍利还要珍贵，别说是穿，就是看上一眼就能得神佛庇佑，享一世太平。”
“......”江予亭倒抽一口凉气。
“江大哥，”小桃瞪大眼睛，“这金衣，该不会是景行少爷赏你的吧？”
“啊，”江予亭僵硬地点点头，“是。”
小桃看看人又看看金衣，垂涎的目光就要直接在江予亭脸上写出“羡慕”两个字：“景行少爷对你真好。”
“是，只可惜......”江予亭轻叹一声，开始了他的表演。
“可惜什么？”
“可惜新人已入院，我这样的旧人又能花红几日？”一滴泪珠从眼角滑下，落在金衣上，晕开一圈深色的湿痕，江予亭赶紧伸手抹了抹。
“所以你才抱着景行少爷的衣裳在这里伤心？”
江予亭点着头将金衣收进怀里。
“唉，”小桃也叹了口气，“罗姑娘的事我也听说了，可惜我们这样的身份又能有什么法子，如今你与我的处境倒是有些相似，只恨那些莺莺燕燕不仅不知自重，就连个先来后到的顺序都不懂。”
江予亭缓缓抬头，总是带着笑的眼睛像是深秋无人的湖面，连潮气里都是落寞和忧郁：“你与我哪会相似，有朝一日怀上麟儿，你就是这院里正经姨娘，而我......“
“江大哥你有所不知，”小桃红了眼眶：“自从进了这院子，二少爷正眼都不瞧我，哪有机会怀上麟儿？哪怕他有景行少爷一半的好我也知足了呀！”
江予亭摇了摇头：“江大哥也不瞒你，哪有什么好不好，不过是用了些手段而已。”
“手段？”小桃擦了泪。
“这个......”
“江大哥，”小桃在漆盘上拿了块甜瓜递给他。
“不瞒江大哥，二少爷当初那样不过是为了报复二夫人和我娘，如今事情过去，我就连那廊子里的鸟都不如，我，我才十七岁呀，以后的日子如何过得下去？江大哥，你帮帮我吧！”
说完这些小桃便呜呜哭了起来。
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哭起来就像梨花沾了雨，叫人一看就心疼，江予亭从袖袋里掏出块帕子，顺带递了张朱砂符纸过去。
“小桃，江大哥视你如同亲妹一般，怎么会不帮你，这张符纸你且收好，只记得万万不可让其他人知道。”
两人这般那般又聊了一会儿，小桃听完江予亭的法子感激不尽，整整一日都陪他坐在谢景琛屋子里，直到日落西山，江予亭才告了辞往崔艳锦的院子走去。
受人之托这么久，也该去汇报汇报工作成果了。
正是饭点，江予亭不客气地和崔艳锦一块用了饭，之后就跟屁股下粘了浆糊一样坐在椅子上不起身。
从谢景行每天什么时候起床，吃几碗饭，看几个时辰书，到什么时候入睡，事无巨细全都交待得清清楚楚，听得崔艳锦睡意昏昏直打哈欠，直到第三杯茶水下肚，门外终于传来了丫头的喊声。
“二夫人，不好了，二少爷又发癔症了！”
一声大喊让崔艳锦立刻清醒过来，她倏然起身，被桌脚绊得踉跄几步，多亏曹嬷嬷一把扶住，等不及抚正衣裙就着急忙慌地往谢景琛院里跑去。
刚到门口就听谢景琛在屋内大喊大叫：“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是些什么东西，白日里披着人皮，到了晚上就露出狐狸尾巴，鬼鬼祟祟算什么？有本事现在出来，我才不怕，我才不怕！”
崔艳锦一进门就哭喊着扑向床上：“我的儿啊，你这又是怎么了？娘来了，别怕别怕啊！”
“娘，我看见狐狸精在屏风后边烧符纸，他想收了我，想收了我！”
话音刚落，就见江予亭眼带笑意地掀帘进来。
谢景琛将崔艳锦猛地推开，一头扎进被子里：“就是他，他要吃我。”
“这......”崔艳锦坐到床边，连人带被子一起搂进怀里，“儿啊，你胡说什么呢？”
被子揭开个角：“娘，那日害我去你院子里胡闹的就是他，他害我一次不成又来施法，你快叫人来收了他，烧死他。”
“儿啊！”崔艳锦扒开被子，“你清醒点吧，从晚饭起予亭就和我在一块，他哪能来害你。”
正说着小桃端着碗龙眼红参汤进来，经过屏风时身影由浓到淡透出来一瞬。
“啊！”谢景琛见鬼一样指着小桃：“又来了，狐狸精又来了。”
一屋人向小桃看去，吓得她双膝和汤碗一块儿落地。
“我，我……”小桃跪在泼湿的地板上说不出话来。
龙眼和红参撒了一地。
江予亭捡起一块摔碎的瓷片，里面还蓄着点琥珀色的汤汁，他惋惜道：“龙眼红参汤安神助眠，没有一两个时辰的工夫怕是熬不出这样的汤色，可惜了可惜了。”
曹嬷嬷闻言立马跪到小桃身旁，对崔艳锦道：“二夫人，小桃是个实心眼，为了给二少爷熬汤安神，一个人待在厨房里几个时辰，就算刚才房里有人也不会是她呀！”
谢景琛见没人相信他的话，又指着门口的小翠道：“那就是她，刚才的狐狸精跟她一般高，穿的也是这样的裙子。”
“够了，”崔艳锦出声喝止，“你就安省点吧，小翠，去把徐燕来叫来。”
一行人退出去时，徐大夫正匆忙进来，与江予亭擦肩时两人眼神交汇一瞬，江予亭微笑着点了点头。
今晚月色不错，院外的墙角下放着个黑布包袱，江予亭顺手捡起来，路过湖边时，将狐裘裁成的耳朵和尾巴扔进水里，拍了拍怀里的百福金衣，准备回去给谢景行讲个笑话。
刚绕过游廊，却见罗玉燕端着个漆案从谢景行房里出来。
他顿住脚步，等东厢房门关严才折去了厨房。
留饭的蒸笼挪到了角落，几样饭菜一口没动。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凉透的饭菜上，显得越发寡淡，他看着面前的百合虾仁，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房。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百福金衣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