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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拉拢 他是好人, ...

  •   两桌之间离得不远,杨德厚却走了很久,久到朱才旺快走两步就赶了上来,抢在他前头,笑嘻嘻地站到谢景行面前。

      他将肥胖的身子勾得恰到好处,低一分谄媚,高一分不敬,声音不高也不低,听在人耳里,又温和又亲近。

      “大少爷,朱才旺祝你吉星高照,诸事顺遂,一年更比一年好。”

      说完就喝了杯里的酒,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准备回去。

      刚转身就便谢景行轻唤一声:“朱总办。”

      朱才旺顿了顿,往不远处瞟了眼,见崔艳锦正拉着王家小姐的手说话,才重新挂上了笑,僵着脖子转了回来。

      谢景行看着他:“老太太身体可好?”

      江予亭叫杏儿置了茶,朱才旺只得坐了下来。

      “好,好!”朱才旺拿起茶盖刮了刮。

      “她老人家还时常念叨着大少爷呢,说那雪团似的小娃娃该娶亲了吧,怎么还没喝着他的喜酒呢?”

      谢景行笑了笑。

      “我也时常想起老太太,那年她老人家病一场,我时常跟着大夫去串门,老太太心慈手巧,做的布老虎像真的一样,送我的那只还在屋里放着,一看到,就想起她嘱咐的那句——顺心如意。”

      谢景行的话说得轻缓,唯有“顺心如意”四个字咬得重,像在回忆老太太,也像在暗示着什么。

      顺心如意——

      顺了谢景行的心,就不能如崔艳锦的意。

      朱才旺聪明,最聪明的就是审时度势。

      当年见谢老爷心慈,就时常将老母亲挂在嘴边,谢父见他孝顺,就留他在酒楼学手艺,就连老太太生病,也一手照应着,安排府里的大夫给老人家瞧病。

      那时候谢景行才七八岁,在家里关不住,找着空就翻院墙,谢父罚他给大夫提药箱,一连五六天,天天往老太太那儿跑。

      朱母是个爽快人,能下床了就杀了家里下蛋的老母鸡,谢景行吃得香,回家却被父亲拿戒尺打了手心,第二天就让他带着银子去给老太太回礼。

      老太太喜欢谢景行,看着打红的手心,心疼得直掉泪,连夜缝了个布老虎,叫朱才旺给谢景行送去。

      朱才旺这人毛病多,贪财好色性情凉薄,唯有一点——

      把老太太放在心里。

      那年的恩情他还记得,只不过人一走茶就凉,谢老爷不在了,他的日子还得过。

      酒楼总办的位子来之不易,想要继续荣华富贵下去,他就得顺着崔艳锦。

      “景行少爷,”朱才旺脸上褪了笑,目光垂着,声音有些发哽,“我娘,时常念叨谢老爷,说他是好人,会有好报......”

      “朱总办,”谢景行拦下他的话,“行善事得善报,只是这善报不一定落在自己身上,我爹一生行善积德,也许,他的善报在我这儿。”

      朱才旺恍然抬头,眨干眼里的泪水,才将谢景行看清。

      不谙世事的小少爷长大了,锐利而深邃的眉眼还带着谢老爷的影子。

      眼前的谢景行不再是被打了手心就会哭鼻子的孩子,此时此刻,从容闲适的模样,就算是坐在轮椅上,也有种让人心虚的气势。

      朱才旺看着谢景行,目光里是追问,是探究,直盯盯看着……

      慌忙分辨着话里的意思。

      谢景行继续道:“朱总办,府里的菜不地道,若是想吃你做的酱焖鹌鹑了,就叫江予亭去取,可好?”

      一股紧迫感油然而生.....

      能给谢家当总办的人,显然不是傻子,朱才旺听明白了谢景行的话。

      已经长大的小少爷不是笼中鸟,也不是网中鱼。

      或许,他已经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丰硕了羽翼,磨利了爪牙,做好了要拿回自己东西的准备。

      谢府要掀起一场狂风暴雨,他这只寄人篱下的小家雀,又要面临一次性命攸关的艰难抉择。

      不等朱才旺答话,江予亭就走了过来。

      他亲手给两人续了茶。

      “朱总办,自来朱红才是正统,切莫被浮粉艳绿迷了眼,江某也有些煮粥烹菜的手艺,以后时常来往,还请总办多多指教。”

      “这位是?”朱才旺看着江予亭,又看向谢景行。

      “江予亭,江公子,”谢景行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见他如见我。”

      崔艳锦见朱才旺与谢景行攀谈半晌,早就已经按捺不住,奈何王家小姐对书画痴迷,刚谈到新收的一幅“烟雨江南图”,话匣子打开了,一时半会儿收不住。

      她时不时往主桌上瞟一眼,看谢景行谈笑风生,游刃有余的样子,越想越不对劲。

      今天的谢景行与往常很不一样。

      有段日子没见,身上已经完全没有了奄奄一息的病弱模样。

      穿上这袭红衣,竟恍惚看到了他十一岁那年,“打马过长街,满城竟相望”的风发意气。

      “二夫人,若是烟雨图到了,不必麻烦您再跑一趟,只需知会一声,我让小婵去取。”

      王家小姐还在说话,崔艳锦心里却打起了鼓,她抱歉一笑:“婉清,我刚想起来还有点事,你先坐,我叫景琛来陪你。”

      说着,就朝谢景行走了过来。

      朱才旺对江予亭点了头,说自己常在“春风楼”,那里的酱焖鹌鹑备得足,只要谢景行想吃,随时来取。

      说完便退回了总办那桌。

      杨德厚被朱才旺抢了先,步子一转,就去了牡丹花前驻足流连,正望着金黄的花蕊发呆,就听一道陌生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杨总办,景行少爷有请。”

      江予亭将杨德厚带到主桌前,就见崔艳锦朝这边走了过来,刚到堆放礼品的案台旁,就被个穿金戴银的妇人拦住说话。

      谢景行和杨德厚还没开口。

      ——不能让崔艳锦过来。

      江予亭向四周看了一圈。

      戏台上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宾客们大多坐着闲聊,只有一群孩子在花丛里和人群间风似的乱蹿,手里拽着刚摘的花儿,糊了一手泥巴。

      江予亭快走几步,拦住带头疯跑的小孩,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就见一群孩子哄笑着向崔艳锦跑去,将手里的鲜花往她怀里塞,一边嚷嚷着讨要喜钱。

      崔艳锦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时身上已经被泥糊得不成样子,她看着面前的一群泥孩子,强颜欢笑地洒了把钱,立刻带着被连累的妇人去了内室换衣。

      江予亭回到谢景行身边时,杨德厚正嚅嚅说着什么,见有人走近,立刻没了声音。

      刚好有厨娘送来花胶鲍鱼羹,谢景行叫江予亭坐下,盛了半碗放到他面前。

      江予亭大大方方喝着,垂着眸子没有说话。

      杨德厚会了意,用微微发颤的声音继续道:

      “杨伯对不住你,更对不住你爹,我一条老命不值什么,可那时儿女尚小,实在割舍不下,景行,景行……”

      已显混浊的目光里饱含着某种期望,直直看过来……不等那期望成形,又涣散为懊悔和无奈。

      杨德厚老了,原想等儿女成家立业后再来偿的债,也被流水似的时光磨去了念想,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

      故人之子,故人之姿!

      今天的谢景行,给他灰白惨淡的晚年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不想再抱憾下去。

      被红衣点燃的目光里,渐渐亮起束光......

      谢景行迎着他的目光,许久后才笑了笑,没有顺着他的话讲,反而闲话家常似的岔开了话题。

      “杨伯,听说静娴姐姐上月诞下麟儿,我不便出府置办贺礼,就将娘亲留下的福禄金锁转赠给她,如若能够走出谢府,一定亲自登门,补上心意。”

      说完就将个锦盒递到了杨德厚面前。

      不等人推辞,便开口道:

      “我要拿回自己的东西,请杨伯助我一臂之力。”

      ......

      今日到场的三位总办,只有掌管绸缎庄的刘伯庸还没过来敬酒,江予亭往那桌看了眼。

      回到座位的朱才旺和杨德厚正埋着头,刘伯庸则气定神闲地吃着菜,三人无话,看来并没有什么交情。

      他夹了块清蒸鳜鱼放到谢景行碗里:“这人不知底细,且眼高于顶,怕是不好拉拢。”

      鱼肉火候过了,肉质发紧。

      谢景行吃了,道:“他是崔艳锦的人,贸然试探反而会露了行迹,八间绸缎庄已经有四间在崔艳锦手里,实在不行......只能将空铺子收回来,从头再来。”

      “就是有一半已经在崔艳锦手里才不能从头再来,”江予亭道,“如果他真带走伙计,断了货源和销货渠道……”

      “让一间铺子重新运作起来起码得半年时间,这半年里,崔艳锦早已抢光了生意,你爹的绸缎庄就彻底完了。”

      “是,”谢景行放下筷子,“但这人仿若铁板,若想归为己用,就只能从亲眷好友着手,可我们对他知之甚少,还不是时候。”

      戏台上正唱着“贵妃醉酒”。

      “杨贵妃”斜倚桌案,水袖半垂,一句“海岛冰轮初转腾”拖得绵长婉转,眼波迷离地扫向人群,落在台下的谢景琛身上,调子更是缠绵了几分。

      谢景琛穿着件宝蓝袍子,腰间是半掌宽的亮金腰带,今日头发梳得整齐,走在人群里,确有几分高门公子的气派。

      他端着壶酒,朝台上吹了声口哨,一枚碎银脱手,正好砸在“杨贵妃”胸前。

      晃晃悠悠一段,就来到了主桌旁。

      刚站定,崔艳锦也换好衣裳走了过来。

      母子两挨着桌子坐了,一边的丫头赶紧换上干净碗碟,又在几人手边放上酒杯,刚要倒酒,就被谢景琛挥手遣开。

      谢景琛喝了不少,坐在江予亭身边,一张嘴酒味就飘了出来。

      他往空杯里倒了酒,举起来对谢景行道:“哥,今日你生辰,做弟弟的敬你一杯,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杯子里的酒倒得满,只在谢景行眼前绕了一圈,却落在江予亭面前。

      “不过呢,你这身子骨不能喝酒,所以......”

      黏糊糊的目光在江予亭脸上绕了一圈。

      “让你的心肝宝贝替你喝了,不失礼吧?”

      澄清的白酒荡出杯沿,一股醇厚的香味扑到鼻间,间杂着些,淡淡的,甜腻的......

      ——曼陀罗的花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拉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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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江予亭坐桌上翻了个白眼:“快写啊你,我一桌满汉全席都做好了,你几个字写不完?!” 谢景行顺势将人揽进怀里:“哥哥,别理这人,让他隔天更一章,不更那天我们也好回房歇息。” “你那是歇息吗?”江予亭挣扎不开反倒把自己累够呛,“是歇息吗?” 码字的放下笔,搓手静候现场直播。 “看什么看,还不快写。”两人异口同声。 “是是,各位爷,隔日更新,保证不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