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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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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意那句“会不会太冷清”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贺惟深心底漾开一圈圈持续不散的涟漪。他站在空旷的客厅里，望着楼梯的方向，良久，才收回视线，目光掠过这间自己住了几年却从未真正视为“家”的居所。
冷硬的黑白线条，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巨大的抽象画，无一不彰显着设计感，也无一不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意。确实……太冷清了。
他缓步走向二楼。经过主卧（现在是云意的房间）时，房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窸窸窣窣整理东西的轻微声响。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走廊另一头自己的卧室，推门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贺惟深才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他抬手松了松衬衫领口，仿佛那里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束缚着呼吸。
【家……】
【他说家。】
【什么意思？】
【只是随口一说吧。】
【不能多想。】
理智在告诫，但心底某个被冰封的角落，却不受控制地滋生出一丝微弱而陌生的暖意，随即又被更深的警惕覆盖。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保持距离，任何意料之外的变化都让他下意识地绷紧神经。云意从婚礼那天的吻开始，到昨晚的靠近，再到今天的话语，每一步都落在他预设的轨道之外。
这种失控感，让他不安，又……隐秘地着迷。
他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却没有吸，只是看着青白色的烟雾在指尖袅袅升起，试图厘清纷乱的思绪。
而一墙之隔的主卧里，云意正将他带来的不多的行李——主要是衣物、设计相关的书籍和绘图工具——一样样归置。房间很大，自带衣帽间和浴室，视野极佳，装修风格同样是简约冷感，但比楼下客厅稍多了些暖色调的软装。
他打开衣柜，里面已经空出一大半，显然是为他准备的。将自己的衣物挂进去，旁边就是贺惟深那些熨帖得一尘不染、按颜色深浅排列的西装和衬衫。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并排而立，视觉上有些奇异的和谐，又带着一种宣告所有权般的亲密暗示。
云意的手指轻轻拂过一件贺惟深的深灰色衬衫袖口，仿佛能感受到那人穿着时的温度。他弯了弯嘴角，继续整理。
收拾得差不多时，他下楼打算熟悉一下环境。开放式厨房设备齐全，干净得像从未开火。巨大的双开门冰箱里，除了矿泉水、一些进口水果和看不出用途的酱料，几乎空空如也。酒柜里倒是琳琅满目。
云意想了想，拿出手机，开始下单。新鲜蔬菜、肉类、鸡蛋、牛奶、各种调味品，还有他记得贺惟深似乎多动了几筷子的那几样食材。既然要过日子，总不能再天天靠外送或者阿姨做那些精致但未必合口的饭菜。
下单完毕，他又在屋子里慢慢转了一圈。客厅的窗帘是厚重的遮光材质，阳台宽敞却只摆了两把冰冷的金属椅。书房里两面顶天立地的书墙，分门别类塞满了经济、管理、外文原版书籍，严谨得如同图书馆，唯一稍显“杂乱”的，是宽大书桌一角堆放着的几份未看完的财经报表。
没有任何个人化的痕迹，没有照片，没有纪念品，甚至没有一件多余的摆设。
云意停在书房门口，目光落在贺惟深常坐的那张黑色皮质座椅上。前世，他几乎没进过这间书房，贺惟深也从未邀请。现在，他却能想象出那人坐在这里，于无数个深夜独自处理公务的孤寂背影。
他转身离开，没有进去。
傍晚时分，采购的食材送到了。云意系上一条不知从哪个柜子翻出来的崭新围裙，开始准备晚餐。他厨艺不算顶尖，但做些家常菜没问题。既然决定要改变，就要从这些最具体的事情做起。
清蒸鲈鱼，上汤菠菜，再加一个简单的蒜蓉西兰花，一盅冬瓜排骨汤。都是清淡口味。米饭在电饭煲里咕嘟着，散发出温暖的香气。
当贺惟深处理完几封紧急邮件，从书房出来时，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食物香味，脚步猛地顿住。他有些愕然地看向厨房方向。
暖黄色的灯光下，云意正背对着他，小心地将蒸好的鲈鱼从锅里取出，淋上蒸鱼豉油。他穿着柔软的米色家居服，腰间系着深色围裙带子，勾勒出一截纤细的腰身。氤氲的热气柔和了他的轮廓，那画面有着贺惟深贫瘠人生中从未想象过的……烟火气。
他站在那里，一时忘了动作。
【他在……做饭？】
【给我？】
【为什么？】
疑问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伴随着一种更陌生的、近乎慌乱的暖流，冲撞着他习惯冰冷的心防。
云意似有所感，转过头，看到站在厨房门口的贺惟深，对他笑了笑：“你忙完了？正好，吃饭吧。我随便做了点，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他的笑容自然，仿佛为晚归的家人准备晚餐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贺惟深喉结动了动，走上前，看着流理台上摆好的三菜一汤，色泽清爽，香气扑鼻。“……谢谢。”他干巴巴地说，帮忙将汤碗端到餐桌上。
两人再次相对而坐，但气氛与早餐时截然不同。食物温热的气息，厨房里尚未散尽的水汽，都让这个空旷冰冷的空间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试试看？”云意期待地看着他。
贺惟深夹了一筷子鱼肉，送入口中。鱼肉鲜嫩，调味恰到好处，是他偏好的清淡鲜美。
【好吃。】
很直接的两个字，随后是更复杂的情绪涌动：【比任何餐厅的都好。】
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又夹了一筷子菠菜，然后低声说：“很好吃。”
云意眼睛弯了起来：“那就好。”他自己也拿起筷子，心里松快不少。能投喂成功，就是良好开端。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但并非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缓慢流动的、舒适的安静。贺惟深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汤也喝光了。云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情愉悦。
饭后，贺惟深主动收拾碗筷，放进洗碗机。云意擦干净桌子，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泡了两杯清茶，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聊聊？”他在沙发一侧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贺惟深动作顿了一下，走过来，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姿态依旧透着防备。
云意也不在意，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这房子视野真好，就是……有点太空了。我明天想去买点东西，绿植啊，地毯啊，或者一些摆件什么的，你觉得呢？”
贺惟深端着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随你。”他说，“房子是你的，你想怎么布置都可以。”
“是我们的。”云意纠正他，语气温和却坚持，“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喜欢什么样的植物？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讨厌的颜色？”
贺惟深沉默了一会儿。他的人生里，“喜欢”和“讨厌”这种纯粹个人化的偏好，似乎很久没有被问及了。
“……没有特别讨厌的。”他最终说道，“植物……好养活的就行。”他想起云意房间里那几本园艺设计相关的书，补充了一句，“你可以选你喜欢的。”
【他喜欢那些。】
云意听出了他话里的让步，笑了笑：“那好，我明天去看看。对了，”他想起什么，“我的工作……之前和朋友有个小小的工作室，接一些设计零单。婚后，我可能还会继续做，偶尔需要去工作室，或者在家里画图，会占用书房一些时间，可以吗？”
他需要有自己的事业和空间，这不仅是对自己的交代，也是让这段关系能健康长久的基础。他不想成为完全依附于贺惟深的菟丝花，前世那种无所适从的状态，不能再重复。
贺惟深似乎有些意外，抬眸看他：“当然可以。”他顿了顿，“需要添置什么设备，或者把书房一部分区域专门划分给你，都可以。”
【他有自己的事要做。】
【很好。】
【应该支持。】
心声里除了支持，似乎还有一丝几不可查的……失落？云意敏锐地捕捉到了。是怕自己忙于工作，相处时间更少吗？
“不会占用太多时间，”云意解释道，“主要还是在家里。而且……”他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玩笑的意味，“贺总日理万机，说不定我整天在家闲着，反倒惹人烦呢？”
贺惟深立刻看了他一眼，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不会。”
【不会烦。】
【……希望你在家。】
后面那句心声轻得几乎听不清，但其中的含义却沉甸甸地落进云意心里。
又聊了些琐事，主要是云意在说，贺惟深在听，偶尔简短的回应。气氛算不上热络，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静默。直到窗外夜色渐深，杯中茶已凉透。
“不早了，休息吧。”贺惟深率先站起身。
“嗯，晚安。”云意也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在走廊两端各自进入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云意靠在门后，听着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今天算是平稳度过，甚至可以说，有了一点小小的、积极的进展。
他洗漱后躺上床，却没什么睡意。重生以来的种种，贺惟深那些反差巨大的心声，还有未来漫长而未知的日子，都在脑海里盘旋。他知道贺惟深的心防厚重如城墙，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攻克。但他有耐心，也有……两世才得来的“作弊器”。
就在他思绪纷飞时，门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门口。
云意立刻屏住呼吸。
几秒钟的寂静，久到云意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然后，他“听”到了贺惟深的心声，很低，很沉，带着一种近乎挣扎的犹豫：
【他睡了？】
【今天……是不是对他太冷淡了？】
【……但他好像并不在意。】
【算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轻轻远离，回到了走廊另一头。接着，是隔壁房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云意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许久，才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无声地笑了笑。看，进展这不是又多了细微的一点点吗？
第二天，云意醒来时，贺惟深已经不在家了。餐桌上留着一张便签，锋锐有力的字迹：“早餐在厨房温着。公司有事，晚归。贺惟深。”
很简单的交代，符合他一贯风格。
云意吃完早餐，便开始实施他的“改造计划”。他先去了一趟花卉市场，挑了几盆好养又增添生气的绿植：一棵姿态不错的琴叶榕放在客厅角落，几盆绿萝和常春藤点缀书架和阳台，还有两盆开着小白花的茉莉，放在阳台，风一过，带来隐约清香。
接着又去家居店，买了几张柔软厚实的地毯，暖色调的，铺在客厅和卧室光洁冰冷的地板上，瞬间柔和了空间。还有一些素雅的装饰画、陶瓷摆件、一套米白色的沙发毯……
他没有大动干戈，只是用这些细碎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小物件，一点点侵蚀着原先冷硬的空间。一下午忙下来，公寓虽然格局未变，气质却已悄然不同。多了温度，多了人气，更像一个“家”的雏形。
他拍了几张照片，想了想，发给了贺惟深。没有配任何文字，只是图片。
贺惟深没有立刻回复。直到晚上八点多，云意正在书房里整理自己的绘图工具，手机才震动了一下。
贺惟深回复了，只有一个字：
【贺惟深：嗯。】
云意看着这个“嗯”字，挑了挑眉。几乎同时，他“听”到了远在公司、或许刚刚结束一场会议的男人，内心并不平静的旁白：
【变了。】
【……好看。】
【是他会喜欢的样子。】
【像他了。】
云意握着手机，笑意从眼底弥漫开来。他想了想，打字回复：“买了茉莉，很香。等你回来闻。”
这次，过了好几分钟，贺惟深才回：
【贺惟深：好。】
然后，云意又“听”到一句很轻的、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急切和懊恼的心声：
【会议为什么还没结束。】
云意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他将手机放在一边，心情愉悦地铺开画纸。笔尖滑动，线条慢慢勾勒，不知不觉，纸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冷峻的侧影轮廓。
窗外的茉莉香，丝丝缕缕，随风潜入，仿佛也染上了夜色般的温柔与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