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云意是在一种温暖而安稳的触感中醒来的。
意识先于眼睛苏醒,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侧沉甸甸的热源,以及腰间横亘着的一条手臂。那条手臂并不紧勒,只是松松地圈着,掌心贴在他的睡衣上,透过薄薄的丝质面料传来灼人的体温。
他睫毛颤了颤,没有立刻睁眼。大脑缓慢开机,昨夜的记忆碎片般回笼:婚礼、亲吻、嘈杂的心声、僵硬躺在身侧的男人、那声轻如叹息的“晚安,老婆”,以及自己偷偷挪过去的那一寸……
所以,现在这个姿势是……?
他保持着均匀的呼吸,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
晨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钻进来,在昏暗的室内切出一道朦胧的光带。
借着这微弱的光线,他看清了现状——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从侧躺变成了近乎平躺,而贺惟深则面向着他,身体微微蜷缩,那条手臂正是他的。贺惟深似乎还沉睡着,冷峻的眉眼在睡梦中放松下来,少了几分锋利,睫毛垂下,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竟有些……无害。
这个认知让云意心头微软。
然而,与这宁静睡颜截然相反的,是此刻清晰流入他脑海的心声。那声音带着刚苏醒的低哑和浓浓的困惑,显然,贺惟深也醒了,或者在将醒未醒的边缘。
【……好软。】
【怎么会抱着?】
【我主动的?还是他……】
【不敢动。】
【再一下下。】
云意几乎能想象出贺惟深此刻内心那兵荒马乱又舍不得放开的矛盾。他忽然起了点坏心思,身体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像是无意识的翻身,朝着贺惟深的方向更窝进去一点,额头几乎要碰到对方的肩膀。
腰间的手臂瞬间僵硬如铁。
脑海里的心声也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紧接着是一阵更剧烈的无声喧嚣,最终汇成一句带着难以置信和近乎恐慌的:
【!!!】
贺惟深的呼吸明显乱了。
云意见好就收,不能再逗了,再逗这人怕是会直接弹起来。他适时地发出一声轻哼,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带着初醒的迷蒙,恰到好处地“发现”了两人过于亲近的姿势。
他眨了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贺惟深的脸,脸上适时地浮起一层薄红,却没有立刻躲开,只是声音有些软糯:“早……早上好。”
贺惟深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了手臂,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迅速坐起身,背对着云意,只留下一个看似镇定实则耳根通红的侧影。
“……早。”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带着明显的紧绷。
云意也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仿佛对刚才的亲密接触并不在意,很自然地问:“几点了?今天是不是要回门?”按照习俗,婚礼次日新人要回娘家。
“九点。”贺惟深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静音的手机,“时间还来得及,你可以再休息会儿。”他说着,已掀开被子下床,走向浴室,步伐依旧稳,但背影怎么看都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云意看着他关上的浴室门,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还带着两人体温的被子里,无声地笑了起来,肩膀轻轻耸动。
笑过之后,心里又漫上无边无际的酸软。只是这样程度的靠近,就让他紧张成这个样子,前世自己封闭心扉,他又该是怎样的煎熬?
浴室里传来隐约的水声。云意收敛情绪,也起身去客用浴室洗漱。等他换好一身得体的休闲装出来时,贺惟深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套房外间的小客厅沙发上,面前摊开一份平板电脑,似乎在处理邮件。他换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少了几分正式,但专注的侧脸依旧透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听到云意出来的动静,他抬起头。
“饿了吗?早餐让人送上来,还是去楼下餐厅?”他问,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只是目光在云意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送上来吧,简单点。”云意不想再应付可能遇到的旁人。
贺惟深点点头,打了个内线电话吩咐下去。
早餐很快送来,精致的中西式点心摆了一小桌。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用着餐。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但比起昨晚的僵硬,似乎又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胶着。贺惟深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在喝咖啡,目光时不时掠过云意。
云意小口吃着虾饺,耳边偶尔飘过一两句零星心声:
【吃东西的样子……像小动物。】
【嘴角沾到一点酱。】
【……要提醒吗?】
云意动作一顿,拿起餐巾,状似随意地擦了擦嘴角。
“我妈早上发信息,说家里准备了不少菜。”云意主动提起话头,“她身体不太好,可能有点唠叨,到时候……”他顿了顿,看向贺惟深。
贺惟深放下咖啡杯:“我会注意。”
【岳母……】
【她喜欢什么?】
【上次送的补品好像合心意。】
云意心头一暖,补充道:“她很喜欢你上次让人送去的燕窝,一直念叨着太破费了。其实你不用太紧张,她就是……想看看我过得好不好。”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
贺惟深看向他,黑眸深深,点了点头:“嗯。”
【过得好不好。】
【我会让你过得好。】
这句心声很沉,很笃定,没有任何犹疑。云意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垂下眼,掩饰住瞬间翻涌上来的泪意。
上午十点,两人出发前往云家。贺惟深亲自开车,没叫司机。
内饰干净整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一股淡淡的、属于贺惟深身上的清冽气息。
云意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前世,这次回门对他来说更像一场不得不走的过场,心里满是迷茫和疏离。如今,心态却已天翻地覆。他偷偷瞥了一眼专注开车的贺惟深,男人握着方向盘的十指修长有力,侧脸线条流畅而冷硬。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贺惟深极快地偏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云意转回头,嘴角却微微扬起,“就是觉得,今天天气很好。”
贺惟深似乎愣了一下,几秒后,才很低地“嗯”了一声。
【天气……是很好。】
【因为他在旁边?】
云意抿唇笑了。
云家住在城西一个颇有些年头的别墅区,不如贺家宅邸恢弘,但自带一种书香门第的清雅。车子缓缓驶入庭院,云意的母亲林婉清已经等在门口,身边还跟着云意的大姐云舒。
看到车子停下,林婉清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只是气色确实有些虚弱。云舒则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驾驶座下来的贺惟深,然后才笑着迎向云意。
“小意,惟深,来了。”林婉清声音温柔。
“妈妈,姐姐,我们回来了。”云意快步上前,扶住母亲的手臂。
“伯母,大姐。”贺惟深关上车门,走过来,手里提着早已备好的贵重礼品,态度是无可挑剔的礼节周全,只是眉眼间的冷淡依旧。
“快进来坐,外面晒。”林婉清热情地招呼,目光在云意脸上细细打量,似乎想找出什么痕迹。
客厅里,茶水点心早已备好。寒暄过后,林婉清拉着云意的手,问了些婚礼累不累、休息得好不好的家常话。贺惟深则端正地坐在一旁,有问才答,话很少,但每次回答都简洁得体。
云舒在一旁陪着,偶尔插几句话,目光却不时在云意和贺惟深之间逡巡。
气氛看似和谐,但云意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试探。母亲和姐姐的担忧他明白,而贺惟深那副冷淡样子,恐怕更加深了她们的疑虑。
果然,聊了一会儿,林婉清找了个由头,对云意道:“小意,你上次不是说有个设计图册落家里了吗?去你房间找找看,正好带回去。”
云意知道母亲是想支开自己,单独和贺惟深说几句话。他心下有些紧张,看向贺惟深。
贺惟深对他点了下头。
云意只好起身:“那我上去看看。”转身上了楼。
他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干净整洁,书架上塞满了设计类书籍和杂志。云意心不在焉地翻找着,耳朵却竖起来,试图捕捉楼下的动静。
听不到具体对话,只有一些模糊的、属于贺惟深的、情绪似乎有些压抑的心声碎片传上来:
【……请放心。】
【……能力。】
【不会让他受委屈。】
【……我知道。】
断断续续,但语气是罕见的郑重,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沉重。
云意靠在书架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贺惟深那样不善言辞又骄傲的人,此刻为了让他家人安心,在努力做出保证吧?
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母亲带着笑意的声音,似乎还招呼着吃水果。云意松了口气,拿着本旧图册走下去。
客厅里的气氛似乎缓和了许多。林婉清看着贺惟深的眼神,少了些审视,多了些温和的感慨。云舒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了些。
午饭时,气氛更加融洽。林婉清不断给贺惟深夹菜,贺惟深虽然话依旧不多,但都礼貌地吃了,甚至对几道口味清淡的菜多动了几筷子。
云意注意到这个小细节,心里一动。
饭后,又坐了片刻,两人便起身告辞。
回程车上,云意看着贺惟深依旧平静的侧脸,忍不住问:“妈妈……跟你说了什么?”
贺惟深目视前方,沉默了几秒,才道:“没什么。让我照顾好你。”
他的语气很淡,但云意“听”到了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心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我发誓。】
云意鼻子一酸,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问:“对了,我看你今天吃了不少清蒸鲈鱼和上汤菠菜,你喜欢吃清淡的?”
贺惟深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动。
【……注意到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平淡无波:“还好。不挑食。”
云意“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心里却记下了。前世,他从未留意过贺惟深的口味偏好,或者说,从未有机会留意。
车子驶入他们婚后住所的地下车库。这是一处顶层复式公寓,贺惟深名下的产业之一,隐私性极好。
电梯直达入户门厅。开门进去,是宽敞冷寂的现代风格空间,以黑白灰为主调,干净得一尘不染,却没什么生活气息,更像一个高级样板间。
这就是他们以后要共同生活的地方。
云意站在玄关,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家”。贺惟深在他身后关上门,也停下了脚步。
云意转过身,看向贺惟深,正想说点什么调节一下气氛。
贺惟深却先开了口,他的目光落在云意脸上,又似乎透过他看向别处,声音低沉:“你的房间在二楼东侧,采光最好。我的在另一头。书房共用,或者你需要单独的书房,可以改。”
他顿了顿,继续用那种交代公事的语气说道:“家里有定期打扫的阿姨,不喜欢可以换。密码是你生日。其他……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跟我说。”
【希望你喜欢。】
【如果不喜欢……】
心声在这里中断了,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云意静静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繁华的城市景观,然后回过头,对贺惟深笑了笑。
那笑容温软,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和坚定,仿佛能驱散这屋子里的所有冷清。
“这里很好。”他说,然后顿了顿,目光清澈地望向贺惟深微微愕然的眼眸,“不过,既然是‘家’,只有两个遥遥相对的房间,会不会……太冷清了点?”
贺惟深愣住了。
云意却不再多说,转身轻快地走向楼梯,声音带着一丝笑意飘下来:“我先去收拾一下我的东西。晚上……我们吃什么?”
贺惟深站在原地,看着云意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很久都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正好,斜斜地照进这间过于冷硬的屋子,落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而他沉寂冰冷的心湖,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光,搅动起了阵阵陌生的、滚烫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