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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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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诗东是要回去的,他去办辞职手续。
母亲去世后,父亲的身体也垮了,几个来往密切的亲戚长辈帮着办了丧事。父亲腿还没好,魏诗东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他按着长辈们的安排,处理着各种事情。
出殡那天,罕见地下起了雪,老家已经很久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了。记忆中,上一次见这么大的雪,还是小的时候。
那时候,一到冬天,就期盼着雪早点下。清晨,他还在被窝里睡着,母亲在炕头做着饭,炒土豆丝的香味在屋里弥漫。他被吵醒,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窗户上方的出风扇悠悠地转着,屋外有节奏的响起扫雪的声音。
他兴奋地穿好衣服,跑到院子里,父亲已经扫出了几条通往厕所和大门口的小路。除了这些地方,整个世界都是一片雪白。树梢、房顶、菜园,都是白色的了。麻雀蹲在被雪压弯了的电线上,胖乎乎的,一点也不冷的样子。
一般这个时候,就离寒假不远了,寒假一开始,春节也就快到了。做年饭,放炮仗,家里难得的温馨起来。这是他一年里最开心的时光。
出殡的队伍不长,魏诗东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母亲的黑白相片。那一方小小的木框里,装着母亲的一生,她温和地笑着,像极了小时候母亲做好饭盼着他放学回家的样子。
天空是雾白色的,雪跟了一路。哭丧的声音渐渐停息,魏诗东和几个壮小伙子将装着母亲的棺椁用粗麻绳吊着,推进土坑深处的狭小空间里。
当第一锹土泼下,母亲的一生也就走到了结尾。从此往后,里外的世界就被隔开了。
忙完这一切,一一谢别了亲戚朋友,葬礼就算结束了。他定了回叶河县的机票,同父亲告别。
这些天,父亲明显比以前老了许多。他的脸上不再是魏诗东刚回来时的笑容,加深的皱纹里添了几分不易觉察的哀痛。
“想好了吗?”
父亲问他,语气中多了些许不忍。
“想好了,爹。过不了几天,我就回来了。”
魏诗东回答着父亲,他装起一脸轻松的样子,撑着疲惫的身体。家的这一方小天地,已经无法离开他了。
“那顾湘呢?你怎么跟她讲?”
空气凝固着,雪早就停了,最上面那一层白在缓慢融化,屋子里有些冷。魏诗东给炉子里添了些碳,他背对着父亲,不想让父亲看到他眼角的泪花。
“爹,我配不上她。”
父亲没再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自己,还有这个家,拖累了儿子。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爹,咱家会好起来的。”
魏诗东擦了擦眼睛,他转过身,看着躺在床头的父亲。恍惚间,他已经不再是小时候那个孤僻的小孩子,他是个大人了。
“东子。”
父亲还是叫住了他。魏诗东转头,只见父亲拄着拐下了地。他试着把拐杖松开,两只脚倔强地站在地上。
“你看,爹好着呢。你再好好想想,顾湘是个好姑娘,别辜负人家。”
“我走了,爹。”
魏诗东转头把门关上,他走得很坚决,正如他此刻的想法一样。
他知道顾湘朋友圈发的照片是为了气他,也只是仅他可见,不然早就有很多人问他情况了。他明白顾湘对他的爱。如果是一个月前,如果眼下的事情没有发生,母亲没有去世。如果…
可是,没有如果。现实一点吧,魏诗东。顾湘是什么家庭,自己是什么家庭,他们终究无法走到一起。他妥协,他接受现实,他要去到叶河县,去找书记辞职。
他要去找顾湘,和她做了断,他不能再这样自私地拥有她的爱,他不配。他要回到家里,和父亲一起,把这个小家重新撑起来。
这是他能做的,也是应该做到的。
他不能是顾湘的拖累,她应该是自由的,她是那么的美好,那么的纯真。她会不听父母的话,会和自己结婚,和自己过普通又劳累的生活。
但他不能,也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这样的未来不该在她身上发生。那样美好的她,怎么可以同自己一起陷入这望不到头的泥潭里去,这样,他会后悔一辈子的。
他这样想着,坐上了去往市区机场的公交。
叶河县机场的跑道上,一架客机平稳落地,雷常山从出站口走出,一股熟悉的气息迎面而来。
他很难吃得下饭,面色发黄,长期加班导致走样的身材,现在却消瘦了不少,整个人皮包着骨头,站在初冬的寒风里摇摇欲坠。妻子王桂云搀扶着她,一步接着一步上了线路车。
乘着下班没人的时间,他悄悄地上了楼,敲响了阿里木镇长办公室的门。
这次回来,他没跟镇上任何人讲。所以,当阿里木镇长看到他的时候,手上的公文包“咚”地掉到地上,他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人,曾经那个拍着桌子安排工作、背着半扇羊肉走路都不带喘的雷常山,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宽松的夹克在身上晃荡着,脸色蜡黄。
要不是王桂云扶着他,怕是站都站不稳当。
没有过多的言语,两个一起奋斗多年的老同事、老朋友,抱作一团。
阿里木镇长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
“你个卖钩子的!回来咋不打声招呼!”
十二月的南疆开始变冷,天阴沉沉的,空气中凝聚着湿润的气息。一间不知开了多少年的烧烤店内,雷常山正给阿里木镇长倒酒。王桂云要跟来,被雷常山哄着先回了宿舍。
阿里木镇长把雷常山的酒杯拿走,换了一杯热茶来。小小的隔间里,二人笑出声来。他们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他们也是在这个小隔间里,规划着自己和巴依力克镇的未来。
时间一晃到了现在,巴依力克镇从以前贫穷落后的样子,到现在已经快要脱贫摘帽了。但这家烧烤店,这间小屋子,却一直没有变化。
“老板,来十串烤羊肉、两串腰子,打包。”
隔间外响起了熟悉的声音,阿里木镇长拉开门,外面站着点餐的,正是李俊杰。
“阿镇长!”
他再扭头一看。
“雷书记!!!”
雷常山笑着看了他一眼,招手示意他进来。
“俊杰啊,刚好。我还找你呢。”
李俊杰坐在凳子上,怔怔的看着雷书记的样子。他这是怎么了?没有了以前精气神充足的派头,换上了一副有气无力的病恹恹的,却难得的和蔼的模样。
“雷书记,你怎么?”
他脑子里满是疑惑,雷书记的变化让他一时间难以接受,他有点不习惯。那个工作时严肃平日里幽默的雷书记哪里去了?
阿里木镇长看了看雷常山,看到对方点头,他才说:
“俊杰啊,你雷书记他,胃癌,晚期。”
气氛一下凝重起来,阿里木镇长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李俊杰不可思议的看着雷书记,他的脸上先是惊异,转而又是恍然,紧接着浮现出悲伤难过的情绪来。
雷常山倒是笑了出来,他捂着嘴咳嗽了两声。
“怎么了这是,老子还没死呢,别哭丧着脸。”
他又换上了那副熟悉的口气,只是声音相较以前小了许多。
“嘎吱”一声。隔间的门从外面打开,店家端进来一铁盘还滋滋作响的烧烤,浓香的热气一瞬间飘散在隔间里。雷常山捡出一串烤肉,正准备吃,却被李俊杰抢过去。他用纸巾在签字尖上仔细地擦了擦,才又递给雷书记。
雷常山接过来咬了一口,久违的肉香味刺激着味蕾,他嚼了一会,把没了味道的碎肉吐到身旁的垃圾桶里。
李俊杰不忍的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他刚到巴依力克镇工作的时候,是雷书记接的他,帮他收拾宿舍,教他写材料,还给他物色对象。
这两年,他虽然早就是一副摆烂的状态,但是对雷书记,他始终保持着一万分的尊重。有些时候,他甚至觉得雷书记像他的父亲一样。
“俊杰啊,你是个好小伙,晋升的事情,是书记没做好,没给你争取下来。”
“雷书记…”
李俊杰哽咽着,他想起晋升考核的时候,雷书记和组织部的领导吵架的样子。那时候的他,就像维护自己的家人一样替李俊杰努力争取着。
雷常山抿了口茶,继续说着:
“有个好消息,今年晋升考核,组织部给我打电话了。我还是推荐了你,具体到哪里,我不知道。不过,他们认真考虑了我的意见。”
“书…”
雷常山打断了他的话,他蹒跚着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
街上形形色色的行人里,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路灯一如既往地亮着,照着人们前行的路。一小点湿润落到他的脸上,抬头看去,竟然下雪了。他在这里多年,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不舍。雪下在了地上,也下在了他的心里。
魏诗东也是这天到的叶河,他没坐线路车,一下飞机,他就紧赶慢赶着上了出租车。
飞机落地的时候,手机的消息提示音疯了一样的响着。是李来发的消息:
顾湘病了,很严重,在县医院。
他的心突然紧了一下,那原本坚定的选择,在此刻出现了一丝的动摇。
“师傅,县人民医院。”
他焦急地报着目的地,那些平日里省钱的习惯,一瞬间荡然无存。此刻的他,只想以最快的速度回到顾湘身边,看到她。
母亲的突然去世,让他意识到死亡的恐惧。他害怕这种事情再次发生,特别是在自己爱着的人身上。
大概四十多分钟,魏诗东却像过了一整个世纪,出租车终于到了医院门口。他在路上就付好了钱,车一停,他就冲了出去。医院人很多,他挤过人流,以最快的速度跑到顾湘所在的楼层。
“诗东,这里。”
李来收到他回来的消息后,就跟他说了顾湘生病的事,早早就等在了病房门口。一看到他,就赶忙喊他过来。简单说了下情况,李来就走了。
病房里,顾湘被李来的喊声吵醒。
“诗东?”
她不顾身体的疲软,强撑着身体下了床,还没走到门口,她就看到了气喘吁吁的魏诗东,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她自责着,突然间不敢见到他,不敢见到这个日思夜想的人。
略微迟疑,门口的魏诗东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顾湘在魏诗东怀里呜咽着,不停地说着:
“诗东,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伯母的事情。对不起,诗东,那张照片不是真的,不是……”
“我知道。”
简单的三个字,魏诗东温柔地说着。到了顾湘耳朵里,如同甘蜜一般,将她心底积攒多日的苦闷冲散。
魏诗东紧紧地抱着她,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想着自己出发时说过的话,做了的决定,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什么辞职,什么分手。在得知顾湘住院后,一下子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他真的可以离开顾湘吗?他这样问着自己。
以后的事,以后再想吧。眼下,他只希望顾湘好好的,一直好好的。
窗外的雪下的大了起来。阿丽米热在家门口等待着,她不时地看看时间,心里不自觉地担忧起来。
周嘉远说晚上要来她家里,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要这么着急。她看着地上逐渐变厚的积雪,真怕他出什么事。白天的时候,小阿迪力还让自己给周嘉远传话,让她转告周嘉远,说自己想到了。
在自己姐姐身份的威严,和一个奥特曼玩具的诱惑下,这小子才把那天的秘密游戏告诉了自己。不过具体说了些什么,这个才十岁出头的弟弟紧闭着嘴巴,一副打死都不说的样子。
雪越下越大,她想给周嘉远打电话,发消息也行。告诉他有什么事情改天再说,可她又怕自己的消息让周嘉远分心,他骑着电瓶车的,万一出什么事。
“呸呸呸”
她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索性关上院门,顺着雪路,往镇上的方向走着。
走了没一会,路的前方出现了电瓶车微弱的灯光。她停下脚步,遮眼张望着,大雪让视线模糊不清。
直到电瓶车在她身边停下来,周嘉远摘下头盔,拍了拍身上的雪。下午的时候,他到县上拿了交房的单子,火急火燎的回来,心里想的全是尽快给吐尔逊大叔看。
他给阿丽米热发了消息,说要来她家。一回到镇上,他就骑着电瓶车出发了。刚开始走的时候,雪还没下,只是这雪比想象中来得快,大雪预警是下午在手机上看到的,没想到这么快就下了。
“阿丽米热?你怎么在这里。”
“雪太大了,我害怕…”
阿丽米热话到一半,又停了下来,周嘉远没事就好。
“冷吗?”
周嘉远问她。
阿丽米热笑着摇摇头,头发上的碎雪随着散落。
周嘉远假装皱着眉瞪了她一眼,从怀里拿出一个包装袋来,他拆掉塑料包装,将里面的围巾递给她。
“这是我托镇上手艺最好的阿姨做的,艾德莱丝绸的。”
阿丽米热接过来,半开玩笑的说:
“是哪个顾客定的吧,你给我了,不得重新做啊。”
“你看看上面的图案,是尤力瓦斯大哥绣的。”
在周嘉远期望的目光中,阿丽米热借着电瓶车的灯光,找到了围巾尾端那摸起来密密的图案。
那是一个女孩的半身图案,长长的头发披在肩头,眼睛大大的,右眼下方,还特意用黑线绣了一颗小小的痣。
分明是自己的模样,阿丽米热一下羞红了脸,她低着头,默默地把围巾围上。她略微抬了抬头,撇了一眼周嘉远。
“还行,挺好看的。”
“走吧,去你家。”
周嘉远推上了电瓶车,和阿丽米热一起,走在雪夜里。
“对了,你过来就为了送围巾吗?”
“也不是,找你答达说点事。”
“找我答达?我就说嘛,送个围巾至于冒着雪来…不对,找我答达?”
“嗯,有一份行动要兑现。”
“行动?还有,阿迪力说你们玩了个什么秘密游戏。快点告诉我,你们说什么了。阿迪力死活都不说,还说是你们之间的秘密。”
“这个嘛,秘密。”
“周嘉远!”
深夜,雷常山接到了父亲的微信视频,亮亮的手机屏幕里,小知知透过网络信号“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突然,一声“爸爸”从屏幕那头传来。
“诶!”
雷常山激动地回应着,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妻子,眼角一下子湿润起来。
叶河县人民医院的病房里,顾湘已经睡熟。李来送过吃的后,就再没来过了。魏诗东借着雪光,温柔地看着她安详的模样,思索着以后的路。
……
雪,静静地落着,覆盖了叶尔羌河畔的田野、道路和屋顶。它平等地落在归人的肩头,也落在离人的心头。落在泪痕初干的脸颊上,也落在紧紧相握的手背上。
巴依力克镇的灯光在雪幕中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如同无数个平常的夜晚,却又如此不同。
有些告别,静默无声,却重于千钧。
有些归来,无需言语,便足以融化整个寒冬。
而更多的故事,还在雪下孕育,等待春天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雪,还在下。这条名叫叶尔羌的河,依然在看不见的远方,沉缓、坚定地流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