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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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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的叶河县,夜幕降临早了许多,还不到八点,天就黑了下来。
扶贫中心办公室的灯像往常一样亮着,阿丽米热正在办公室梳理着年终考核的档案。
晋升考核在上周五结束了,考核流程过的很快,组织部来的同志同镇上的干部一一谈了话。算算日子,估摸着新年之前就有结果了。
在这之前,她要把手头的工作处理妥当。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加班,日子倒是过得充实。楼道里很安静,窗外的街道上依旧是车水马龙的样子,完全没有被初冬的寒意冲散。
叶河县的冬天很少下雪,就像其他季节很少下雨一样,空气干干的,偶尔还有狂风卷着沙尘暴,疯狂侵袭着这片绿洲。
周嘉远今天没有直播,一是直播遇到了一些问题,这几天,他一直在思考着怎么解决。二一个是,这几天下班后,他常看到办公室的灯亮着,靠窗的位置,阿丽米热的身影一直在那里,一待就是一宿。
他故意买了很多零嘴放在办公室显眼的地方,第二天去看时,却发现只少了一点点。
他索性停播一天,到镇上那家有名的烤鱼店打包了一份烤鱼,又去奶茶店买了热奶茶。
楼道里没什么人,他还是轻手轻脚的,生怕惊动什么人。要是碰上别的同事,见他提着这么一袋子好吃的,总要搜刮一点的。碰到的人多了,阿丽米热吃到的不就少了。
他这样想着,埋头上着楼梯。不想却在路过一个拐角时,撞到了人。
“哎呦呦,周嘉远,走路呢嘛这是,低着头鬼鬼祟祟的。咋的,你要把这楼偷走撒。”
周嘉远抬头一看,是阿里木镇长。他不好意思地低头解释着:
“镇长啊,镇长好。我买了点吃的,到办公室吃。”
阿里木镇长眼里带着笑意,他刚刚路过扶贫中心办公室,阿丽米热还在加班。眼前这小子不是直播呢吗,买了吃的,到办公室吃?
他用脚指头也能猜到这些吃的是给谁买的。不过也好,林浩走了之后,有不少人惦记着阿丽米热。他虽然不是阿丽米热的父亲,但是他年轻的时候,也是追过阿丽米热母亲的,谁想到会输给吐尔逊那个老家伙。雷书记在的时候,还经常拿这个事调侃他。
这些年,他一直当阿丽米热是他的半个丫头。这些惦记阿丽米热的小伙子里,周嘉远嘛,还不错。甚至有时候,他能从周嘉远身上看到林浩的影子。遇到什么事情,都想着去试试。不管能不能干成,能迈出第一步,就强过很多人了。
实话说,有很多乡镇的领导来找他,无非是想撮合阿丽米热和哪个哪个干部。什么意思?巴依力克镇没人了吗?现在看,周嘉远还可以,起码那个什么直播,弄得还可以。
只是希望他能真正扎根在这里,不像某些如李俊杰一样的干部,天天把辞职挂在嘴上,巴不得别人不知道。不就是几年没提拔嘛,一点都沉不住气。
他点点头。
“去吧,阿丽米热还在呢。”
“啊?”
周嘉远被看穿了心思,一时间有些尴尬。
“啊什么啊!赶紧去,她还没吃饭呢。小伙子,有机会要使劲抓着呢。有些事情你不懂,错过了,就是遗憾一辈子的事。”
阿里木镇长怕了拍他的背,一边下楼一边意味深长的说着。
周嘉远一愣,略微思索,就明白了阿里木镇长的意思,他是在感慨自己年轻的时候呢。他没想到能从阿里木镇长口中吃到他自己的瓜,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严肃的巴依力克镇镇长。
他看着阿里木镇长下了楼,这才快走了两步,进了办公室。
“嗯!你怎么来了?不直播了?”
阿丽米热看到他,有些疑惑。这段时间,周嘉远每天下班就跑回宿舍开直播,雷打不动,怎么今天来办公室了。咦?什么东西的香味。
周嘉远把袋子放到桌子上打开,在里面藏了好一会的香味一瞬间弥漫开来。
“今天不播了,吃饭。”
在阿丽米热惊异的眼神中,周嘉远把奶茶的吸管插好,又抽了一次性筷子,一起递给她。
阿丽米热本来想推辞一下的,但食物的香味勾着干涸的味蕾,再加上肚子诚实的抗议。
“周嘉远同志,直播这个事情我也了解了一下…得长期坚持才行,可不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她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拿起一次性筷子夹着烤的嫩嫩的鱼肉,一边吃一边说着。
“接受领导批评,保证下不为例。”
周嘉远挺直腰板,半开玩笑的说。
阿丽米热吃的很香,她白了一眼周嘉远。她确实有几天没好好吃晚饭了,现在嘴里忙着呢,没空搭理他的玩笑话。
周嘉远看着她一脸满足的样子,心里很开心。他承认刚开始的喜欢,是来自见色起意。经过长时间的相处,他发现了很多阿丽米热吸引他的地方。
他们刚来的时候,阿丽米热请他们吃饭,帮助他们的热心。一次一次带他去家里吃饭,记着他肠胃不舒服,给他藿香酱的热情。
抱着厚厚的档案册,在村里一走就是一天的责任心和坚韧。平日里的干练和喝醉酒时的率真。
好多好多。还有现在吃东西时不经意袒露出的,腮帮子鼓起来的可爱模样。
这些都深深吸引着周嘉远。
他想起吐尔逊大叔的话。
“等着你的行动。”
这句话的含义,是一份稳定的扎根边疆的保障。
就在上周,他打听了县上新建的楼盘,犹豫了一下午。他每次跟家里要钱时,都会陷入这种犹豫。工作以后,他每个月都在攒钱,他过得很节俭。可他工作时间太短,对买房来说,是九牛一毛的事。
好在叶河县的房价不高,首付款付完后,用公积金就能把每月的房贷还清。
到了晚上,他还是拨通了父亲的电话。得知儿子准备买房,老两口倒是没什么意见,分了五次给儿子转了十万。
收到钱后,周嘉远松了口气,第二天就去选了房。
“对了,你直播怎么样了,有几天没问你了。”
阿丽米热吃饱喝足,她用湿纸巾擦着手,一边问着。
“还好吧。”
周嘉远回答得有些含糊,阿丽米热从中听出了一股不自信。在她的追问下,周嘉远诉说了最近遇到的问题。
刚开始,他只是为了推销尤力瓦斯大哥的刺绣。但随着直播的次数一天天增多,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了叶河县的艾德莱丝绸。带着明显民族风情的艾德莱斯绸吸引了很多人,订单慢慢变多了。
其实也没有很多,就是几十上百个单子。这要是放到正经的工厂,可能还不够半小时的量。但他这里只有零零散散的村民。
后来,他建了个群,把愿意接活的群众加进来。只要一有订单,他就把客户需要的样式、长短等要求发到群里,谁第一个接下来,就给谁做。
头几天的时候,效果确实不错,捎带着尤力瓦斯大哥的刺绣也多了好多订单。而且大家赚到了钱,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群众加到群里,订单也多了起来。
这是好事没错,但问题也就来了。群里抢单的模式慢慢变得不合理起来,有的人手快,一下就抢到了订单。有的年纪大了,家里有没有年轻人,总是抢不到单。
有的只是为了抢到订单,做出来的东西顾客却不满意,直接拒收快递,被退了回来。今天上午的时候,群里甚至吵了起来。周嘉远毕竟工作时间短,群众工作经验还是有点短缺。想了一整天,也没想出什么解决办法。
阿丽米热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喝了一半的奶茶。玻璃窗印出办公室里温暖的灯光和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她能想象出那个微信群里的热闹与混乱,也能体会到周嘉远此刻的心情。
那是一种办着好事,却发现自己没能力解决不断出现的问题的焦虑。
等周嘉远说完,她没急着给出答案,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周嘉远,你觉得大家为什么吵?”
周嘉远说得口干,他喝了口奶茶,想了想:
“抢不到单的觉得不公平,做出来被退了单的,没拿到钱,又怕以后没活干,也觉得委屈。”
“对,也不全对。”
“你说的这些,只是表象。问题的根源,还是规则,也就是明确的制度。”
阿丽米热放下奶茶,换上一副老干部的沉着。
“就像咱们镇上的那几个小厂子,有干活的标准,有奖惩制度,有绩效奖励。”
周嘉远双手倚着头,认真地听着阿丽米热的分析。她说的很透彻,让周嘉远一下进陷入其中。
“你直播推荐让大家有钱赚,这是好事。但是要真正的做下去,还是得有正规的厂家来接。你现在要做的,是制定好你的规则。”
阿丽米热抬头思索着,她虽然能发现问题所在,却一时也想不到好的规则。
周嘉远倒是想到了,他接过了话茬:
“比如说,按照报名的顺序给订单。”
“对。”
阿丽米热继续说着。
“或者说,弄一个抽签。还有,那些比较复杂的订单,交给大家公认的手艺好的,或者是之前没出过问题的。”
“对了,还得弄一个评价小组,把手艺好的放进来。提前发现问题,也好解决。”
“不光是提前发现问题,还能给大家树立个标准,知道哪些地方应该怎么改进。”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开展着一场头脑风暴。周嘉远一边交流,一边在手机上记录着。过了不知道多久,办公室里逐渐安静下来。
周嘉远之前丢掉的信心又回来了,他很开心能跟阿丽米热这样交谈。他忍不住抬眼看向对面,阿丽米热正微微侧着头,在脑海里勾勒着他们讨论的细节。灯光从头顶洒落,在她浓密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这样认真的模样,让周嘉远的心跳莫名的漏了一拍。
吾斯塘乡政府的一间办公室里,顾湘同样在加班,魏诗东回家后,她尽量让自己的生活充实起来。天气变凉,她的喉咙有些痛,这是小时候留下的毛病了。一到换季的时候,她都会扁桃体发炎,严重的时候会发烧,整个人都没力气。
往年每到这个时候,魏诗东都会提醒她多穿衣服,多喝热水。现在还是第一次没收到魏诗东的信息,她都有些不习惯。
不过没关系,她也要学着魏诗东的样子,尽量的不去联系对方。但她又害怕,上次给魏诗东发的那张照片,是自己的一时冲动,想撤回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给魏诗东打电话、发消息,想解释来着,但是只收到魏诗东发来的冰冷的两个字“有事”。
“顾湘,书记叫你。”
顾湘的思绪被同事的喊声拉回,她赢了一声,拿好笔记本,起身走向书记的办公室。
高书记已经在门口等她了,他斟酌着,该怎么和她说。见顾湘小跑着过来,他推开门。
“小顾,来,进来坐。”
顾湘不是那种怯生生的性格,一般书记叫她,那肯定是有工作安排。她坐到办公室的沙发上,抬头问着:
“书记,有什么事吗?”
高书记转身去饮水机旁拿了个纸杯,慢慢接着热水。
“顾湘,有件事情,我想了很久。我觉得,还是该告诉你。”
他的语气缓慢,让顾湘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她从沙发上站起来,着急地问着:
“诗东怎么了?”
高书记走过来,把接满水的杯子放到沙发前的桌子上,又把顾湘按着坐下。他有点心疼,又有些头疼。这小丫头,直觉真是没的说。他还没说是什么事,她就猜到了方向。
“你先别激动,小魏他没事。”
顾湘还是不放心,她坐在沙发上,焦急地看着高书记。后者看着她的样子,也不再隐瞒。
“是他家里出事了,他母亲,前段时间去世了。”
顾湘整个人像是被瞬间冻住了,她努力回忆着前段时间魏诗东的冷漠,回忆着自己发在朋友圈的仅魏诗东可见的她的和李来的合照。千万,千万,不要是那个时候。
“什么…时候的事情。”
过了好一阵,她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几个字,她的声音略微颤抖,一边在心里祈祷着。
“大概,半个月前吧。”
高书记移开目光,没有信心和她对视。
“他是处理完丧事才跟我联系的。他父亲之前伤了腿,现在母亲又……”
“他特意说了让我不要告诉其他人,特别是你。但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得让你知道。毕竟,这个时候,只有你才能安慰他吧。”
半个月前,顾湘脑子里嗡嗡作响,她努力计算着日子,打开手机迅速翻看着朋友圈记录。
天呐!她干了什么。
她着急地流下泪来,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早已忘了自己正在高书记的办公室。
心中那种不好的预感愈发的强烈,她颤抖着给魏诗东拨去电话,电话响了很多声,直到电话那头传来冰冷的无人接听的提示音。她把电话挂断,再次打了过去,依旧无人接听。
她像坠入冰窟一般,本来就硬撑着的身体在此刻更显脆弱。她本来就瘦,现在更是风一吹就要倒地的样子。
“小顾,别着急,小魏他可能手机没在身边。”
高书记在一旁担忧地提醒着。
顾湘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高书记的办公室。她小声地同高书记道过谢,独自走出了办公室。
她心头思绪万千,恨自己没能早些知道这消息,恨自己给他发那样的照片。自己怎么可以这么不懂事,还这么残忍。她将所有的罪责都担到自己身上。她下了楼,站到乡政府的院子里。
满天的星星都在闪烁,好像在嘲讽着她,鞭笞着她那颗愧疚到极点的内心。
诗东……
她心心念念着满心爱着的人,他的身影好像也出现在夜空着,随着满天的繁星一起。背对着她,转过头来,一脸厌恶。
“噗通”一声。
她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小顾。”
“顾湘!”
“来人啊。”
院子里传来同事焦急的喊声。
昏昏沉沉中,顾湘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和魏诗东还在校园里,正是春末夏初的季节,阳光很温暖。院子里的樱花成片成片地开放,魏诗东捡起一朵刚刚掉落到地上的花瓣,撩开顾湘耳边的碎发,把花瓣别到她的耳朵上。
突然间,乌云夹杂着万钧的雷霆黑压压地覆盖了天空。回头看时,魏诗东却没了踪影,她在黑暗里发了疯地喊着他的名字。
“诗东!诗东!”
“魏诗东!你在哪里?”
他走得悄无声息,好像一瞬间就没了踪迹。
顾湘在校园里找啊,找啊,却怎么也找不到他。她轻飘飘地摔倒在地上,想要爬起来,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教学楼、图书馆、宿舍楼、食堂等等一切,都在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她相反的方向远离。
这些远离的物体汇聚的中心点,缓慢地浮现出一个身影来,是魏诗东,是她的诗东。
“诗东!”
顾湘惊呼一声,从病床上一下子直起身来。她出了一身虚汗,身上黏糊糊的,眼睛也黏糊糊的,被泪水含满了。
“顾湘,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面前出现了一道声音,她看不真切,耳朵也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样,听到的声音全都闷闷的,分辨不出是谁。她的头还是晕着的,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听到这声音,她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是魏诗东吗?是吗?
“诗东?是你吗?”
她用最后的力气抱住那声音的来源,她痛哭着。
“诗东,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李来没有做任何动作,就这样任由她抱着,哭诉着。只过了一小会,对他来说就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顾湘又瘫软下去了。
他把顾湘扶着躺好,给她盖好被子。昨晚他来找顾湘的时候,顾湘的同事告诉他,人在镇卫生院。他火急火燎的跑过来,在病床前赔了一夜。
他不知该怎么才好,他能做些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只得给魏诗东发消息:诗东,你回来吧,顾湘她很不好。
打完字,他犹豫了一下,又把后面的删了。换成了:顾湘她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