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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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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嘉远的手机不知道响了多少声，他才醒将过来，拿过手机打开，刺眼的强光让他不得不拿手臂挡了一下。他点开消息列表，除了乡镇的工作群外，都是李来给他发来的消息。
工作已经有一周的时间了，每天也没有特别具体的工作，就是熟悉工作，整理工作档案，偶尔跟着别的干部一起到村里去走访。
他点开消息列表，工作群里在总结本周的工作，今天是周六，他和顾湘两个刚来的干部没有工作任务，可以好好地休息两天。
李来发来的是一张照片，周嘉远点开查看，看到照片中的人，他一下子来了精神，从床上坐了起来。
照片里正是那天坐在他右手边的女人，照片里的她坐在椅子上，黑漆漆的长发自然地披在背上，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正俯在办公桌上专心致志地看着文件。
周嘉远拨通了电话李来的电话，约了在巴依力克镇见面。
在去往巴依力克镇的线路车上，周嘉远遇到了顾湘，他这才知道，和李来一起分到巴依力克镇的魏诗东，是顾湘的男朋友。
车子走了一个多小时，在巴依力克镇政府对面停了下来，魏诗东早早地就在这里等着了。顾湘一下车，两人就牵起了手，和周嘉远打了个招呼后，一对小情侣就簇拥着离开了。
周嘉远拨通了李来的电话：
“你小子在哪呢？约你爹过来，你人呢？人家顾湘一下车就被男朋友接走了，你呢？”
“故乡？什么故乡？”
李来壮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嘉远转身看去，只见周嘉远从一家名叫“好运气商店”的商店走出来，远远地扔了一瓶饮料给周嘉远。
周嘉远一把接住瓶子。
“跟我分一起的顾湘，她男朋友，你们镇的魏诗东。”
“怪不得。”
周嘉远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怪不得什么？”
李来掏出烟盒来，递给周嘉远一支。
“没啥，对了，发给你的照片看了没。”
周嘉远点着烟抽了一口。
“还说呢，你这么偷拍人家礼貌吗？”
李来借着周嘉远打着的火也抽了一口。
“还不是为了你，你当你爹愿意偷拍。不知道是谁，宣讲会的时候一直盯着人家看。”
“瞎说什么，谁盯着人家看了。”
周嘉远赶忙辩解道，脸却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李来凑到近前，看了看四下无人，方才悄悄地说道：
“人家叫阿丽米热·吐尔逊，我们镇政府扶贫中心的负责人。最重要的，是什么，你猜。”
“单身？”
李来鄙夷地看了周嘉远一眼。
“刚谁说的没盯着人家看的，你这不是挺上心的嘛。跟兄弟我说点真话有那么难？”
周嘉远一时语塞，正思索着说点什么反驳一下，却见一道靓丽的身影从镇政府门口走出来，穿着白色衬衫，踩着黑色运动鞋，下身穿着一条色彩相间的延伸到脚踝的艾德莱斯绸花裙，一头黑色的长发随着走路激起的风如秋日里肆意摆弄的稻田一样荡漾着。
他的眼神一下子就被吸引过去了，手里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地丢掉了。
阿丽米热忙了一周，好不容易把前段时间拖下来的档案给补齐，她放松下来，拿起桌子上的水杯出神。
这是个矮矮的玻璃杯，淡粉色的杯盖，杯身套着粗布材质的隔热布，也是粉色的。
这是林浩送给她的杯子。
晌午的阳光晒得办公室里格外的热，阿丽米热一阵失神，她左手拿着杯子，将头枕在右胳膊上，呆呆地看着杯子，她转着杯子，隔热布上印着一男一女两个卡通头像。电风扇呜呜呜地转着。
平常忙起来的时候还好一些，一闲下来，特别是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阿丽米热总能想起林浩来。虽然才过了不到三个月，但是林浩的身影已经开始模糊，她时常翻看手机里存着的林浩的照片，或者给他发微信消息，有时会发语音。
她祈盼着，那个一动不动的头像突然有一天跳跃起来，回应她的自言自语，哪怕是不好的话呢。
可是奇迹并没有眷顾林浩和她，洪水之后的第三天，在叶尔羌河下游的县里找到了林浩的尸体。
阿丽米热痛苦着，眼角留下了热热的泪珠来，漫过脸颊，滴到胳膊上。
雷常山从县上开会回来，经过扶贫中心办公室看到阿丽米热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忽地探进个头来：
“阿丽米热，加班呢嘛。”
阿丽米热慌忙抬起头来。
“刚把档案补完，书记。”
雷常山笑着走进来。
“活干完了就赶紧去吃饭嘛，待这里干什么嘞。”
阿丽米热勉强地挤出一点笑容来。
“正准备去呢，书记。”
雷常山把胳肢窝里夹着的公文包拿到手上。
“对了，新来的两个小伙子嘛，人生地不熟的。你有空带他们吃个饭啊，回头找我报销。吃饱饭，不想家嘛！”
阿丽米热睁大眼睛。
“啊！我，我吗？”
雷常山吹了吹自己的刘海。
“这不刚好碰到你了嘛，去吧，和年轻人多接触接触，多笑笑嘛。你看看，皱着个眉，不知道的嘛，还以为我克扣了你工资了。”
阿丽米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看，笑起来多好看的丫头子，快去吧快去吧。”
雷书记走了，楼道里传来轻快的充满节奏的脚步声，准是雷书记边跳边走呢。是嘛，雷书记在学习维吾尔族的舞蹈，他常说，活到老，学到老嘛。
“阿丽米热姐，你下班啦，一起吃饭呀。”
远远的，就听到有人叫她。阿丽米热停下脚步来，拿手掌遮着眼睛向那边望去，正是李来，和一个有一丁点面熟的男生。
大盘鸡店里很安静，这个点大多数人已经吃完饭了。周嘉远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上，他用手理了理出门时刚洗过的头发，拿餐巾纸擦了擦手，又提起热水壶，烫着餐桌上的杯子、汤匙，和餐碟。
李来似笑非笑地盯着周嘉远，入座的时候他硬是拉着周嘉远坐到了阿丽米热旁边。
待点完菜，李来做起了介绍。
他先指着周嘉远，说：
“这是我岗前培训的时候认识的好兄弟，也是我的舍友，周嘉远，一米八大高个，热心，体贴，最重要的是，帅气，现在是吾斯塘乡的干部。”
“周树人的周，嘉靖的嘉，远方的远。”
周嘉远补充道。
阿丽米热思索着。
“嘉靖的嘉？”
“哦，就是那个，那个，喜欢的喜字，把下面的口换成加减乘除的加。嘉靖是明朝时候的一个皇帝。”
阿丽米热方才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学到了，周嘉远。我是阿丽米热，阿丽米热·吐尔逊，扶贫中心的负责人。”
“欢迎你们来到大美新疆。”
阿丽米热伸出手来。
周嘉远原本搭在腿上的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这才站起身来，伸出手去，轻轻地握了一下阿丽米热的手。
这时，魏诗东牵着顾湘的小手进来了。
魏诗东一脸歉意的说着来晚了，顾湘则是努力挤出笑容来，眼睛红彤彤的，像是刚哭过的样子。
魏诗东介绍了顾湘，又给顾湘介绍了阿丽米热和李来。周嘉远也简单的做了自我介绍。
不一会，菜上齐了，有大盘鸡、炒面肺子、烤肉串、凉粉、西瓜哈密瓜拼盘，还有配着大盘鸡的面皮子和酸奶。
阿丽米热打开酸奶盒的塑料盖子，拿汤匙吃了一口，晌午的燥热被酸奶的爽感消减了一些。
周嘉远学着阿丽米热的样子，挖了一大勺就塞到了嘴里。一股强烈的酸爽从味蕾一路冲到大脑，这味道让他的面部表情都差一点失控了。
他强忍着味蕾的抵抗，把入口的酸奶咽了下去，又装作镇定的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
阿丽米热努力憋着笑，唤了声“阿恰”，叫服务员上一些白砂糖来。
菜吃了一些，阿丽米热端起茶杯来，一副官方的语气：
“欢迎你们跨越千里的来到这里，相信这里会变成你们的第二个家，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力所能及的我都会帮忙，力所不能及的，我去找书记镇长他们解决。”
“你们叫我阿姐就可以了哈。”
几人碰了碰杯子。顾湘喝了口茶，一脸委屈地样子，仿佛下一秒眼泪都要吧嗒吧嗒地滴下来了。
阿丽米热方才注意到顾湘的样子，像抚慰自己的妹妹一样，抓起顾湘的小手握着，她温柔地问：
“怎么啦，顾湘小妹妹，受什么委屈啦？跟姐姐说说。”
“呜呜呜，阿丽米热姐姐。”
顾湘真的像一个小女孩一样扑到阿丽米热怀里哭了起来。
魏诗东拿着茶杯，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魏诗东和顾湘是大学同学，大一起就在一起了。大三的时候，他们约定了一起来新疆。岗前培训的时候，顾湘心心念念着他们可以分到一个县城一个乡镇里来。
可不知怎么的，两个人虽然分到了一个县里，却是在不同的乡里，还隔着几十里路。这对顾湘来说，就是天大的委屈。她来找魏诗东，希望他能想想办法的。
可魏诗东说现在也没什么好办法，说让顾湘坚持坚持。这让顾湘更委屈了。
方才进来之前，她是哭了的，碍着脸面，她又忍着。
顾湘是家里的独生女，听到她要来新疆的时候，她妈妈哭着劝了好几天。最后，还是爸爸苦口婆心地说要尊重顾湘的决定，妈妈才万分不舍地哭着送她上了火车。
她一边说，一边抽泣，眼泪全抹在阿丽米热衣服上了。
李来喝了口茶，一边从面前的纸盒里抽出纸来偷偷塞给周嘉远，一边给他使眼色。
周嘉远接过纸巾，递给阿丽米热。
“别哭了哈，顾湘妹妹，有什么事情，大家一起想办法嘛。哭也解决不了问题呀，再哭就不好看啦。”
阿丽米热擦着顾湘脸上的泪珠，一边安慰着。
“来新疆工作是我的理想，可是现在分到了两个乡镇，我能有什么办法嘛。”
魏诗东倒是莫名的不耐烦起来。
“我不管，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嘛，现在离家里这么远，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嘛。”
顾湘一下子站起来一边哭一边说着。魏诗东这才拉着她坐下，拿纸巾给她揉眼睛。一边揉，一边不好意思地冲另外三人笑着。
“这样行不行，我跟魏诗东换一下，我到巴依力克镇来，魏诗东呢，到吾斯塘乡去。”
周嘉远突然慢悠悠地说。
“真的吗？”
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顾湘一下子站起身来，整个人趴到桌子上，像发现了什么宝藏一样盯着周嘉远。倒是也不哭了。
阿丽米热抿了下嘴：
“这怎么行，已经分好了地方，哪有说换就换的。别说乡镇这边不一定同意，组织部那边指定不行。”
听到这话，顾湘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回到椅子上，小嘴巴一撅，好像马上又要哭起来。
周嘉远双手低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
“组织部分乡镇的时候，应该是不知道你们两个的情况的，我们工作也才一周，还没安排什么具体的工作。宜早不宜迟，这样，明天上午，咱们去一趟县上，找找组织部的领导，跟他们好好说说，我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
“真的吗真的吗！”
顾湘兴奋地叫着，想到能和魏诗东在一个乡里，像要马上跳起来的样子。
“只是，乡镇这边，不知道能不能同意。”
周嘉远提溜着眼睛看看顾湘，再看看阿丽米热。
顾湘马上心领神会地一下子扑到阿丽米热怀里：
“阿丽米热姐姐，我的好姐姐，帮帮我嘛，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阿丽米热哭笑不得地瞪了周嘉远一眼，再看着怀里又准备大哭一场的顾湘，只得假装不情愿地说：
“好好好，我们书记那里，我去试着说一下，吾斯塘乡的书记也是我们书记老熟人了，我低三下四的去求他帮帮忙呗。”
“快快，起来，别再把鼻涕抹我衣服上了。”
顾湘这才得偿所愿地又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双手握着阿丽米热的手：
“好姐姐，你真是我的好姐姐，我会用一辈子来报答你的。”
阿丽米热真是被她逗笑了，指着她说：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来，我们拉钩。”
三个男人笑着看阿丽米热给顾湘开玩笑，哪知道顾湘真的竖起了小拇指，和阿丽米热拉起了钩。
“好了好了，快吃吧快吃吧。”
阿丽米热说完，倒真的像亲姐姐一样，夹了鸡块放到顾湘的碗里。
“多吃点，吃饱了，不想家。”
没一会，几人都吃得差不多了，周嘉远从椅子上起来说去上厕所，阿丽米热看着他出去，站起身也走出了房间。
前台，阿丽米热压住周嘉远拿着手机的手，飞快地扫码，付账。
“说好了我请你们吃的，你刚上班，工资还没发呢。”
周嘉远出神地看着阿丽米热，突然认真地说：
“那以后，我请你吃。”
阿丽米热转头错愕地看着他，有点不自然地道：
“行，可以呀，说不定你还真来巴依力克镇了呢。”
一定来，周嘉远心说。
聚餐很快就结束了，阿丽米热同几人告别后往镇政府的方向走去，周嘉远和几人约好了第二天去县城的时间，顾湘抱了抱魏诗东，不舍地同周嘉远一起上了线路车。
李来挥着手，同二人告别。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雷常山放下材料抬头看去，发现是阿丽米热，招呼她进来坐下。
阿丽米热坐到雷常山对面的椅子上，一五一十地把顾湘和魏诗东的情况跟他说了一编。
雷常山低头思索了一会问：
“那个叫周嘉远的小伙子，怎么样。”
听到这话，阿丽米热知道这事有戏，她回想了一下吃饭的时候周嘉远的表现，略带肯定地说：
“周嘉远嘛，还行，有点脑子，镇定，还带一点自信。”
雷常山笑了一下，挑眉看了看阿丽米热：
“自信，自信好呀，吾斯塘乡高书记那里嘛，我去找他吃个饭唠唠去。”
他又皱起了眉：
“就是咱们这个王书记呀，别看是个女的哈。”
说着，他冲阿丽米热摆摆手。
“不是说女同志不好哈，阿丽米热。”
“咱们这位县委副书记、组织部部长，那脾气可不是太好，别看是个女的，那上次在县上开会，把那个，那个谁，党校的那个校长，给人一通数落。不是我背后蛐蛐人哈，那全县的干部谁不知道，都把人给说哭了快。”
阿丽米热没忍住笑了出来：
“所以啊雷书记，王书记那里，就看他们几个小年轻的了，说不定还真能说得通。”
雷常山看了看表：
“行，那就这样，要是那几个年轻人真能说通王书记，吾斯塘乡高书记那里我去想办法。一会县上还有个汇报会，我得准备准备。”
“好的，书记。”
阿丽米热站起身来，同雷常山道别。
起风了，一道土黄色的城墙，从沙漠腹地向绿洲地带缓慢移动，漫天的黄沙争先恐后地向沙漠边缘的喀什地区冲去，这是南疆常见的沙尘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