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枣红色的办公桌上,摞着厚厚的几沓文件,最上层的文件标题里写着四个字:拴心留人。办公桌后坐着的组织部干部科刘科长,微笑着看着四人。
对他们几个来说,换乡镇可能是一件小事。可他自己知道,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科室主任,虽然分管着干部科,但也是做不了主的。
他说了半天劝诫的话全是浪费口舌了,这四个小年轻就坐在皮质沙发上,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非要找王书记申诉。
办公室内,只剩下吊顶风扇呼啦啦转着的声音,飞速旋转的扇叶将灯光切成了明灭不定的碎片,却也搅不散凝滞的空气。
周嘉远看着办公室门口,他的手心沁出一层薄汗,脑海里反复推敲了一会要说的话。他知道,这场与组织部门的“交涉”,远比学生时代的辩论赛来得艰难。
就在这时,门外掠过一道熟悉的身影——是那天宣讲会上,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的王虹书记。
“王书记!”
周嘉远心下一急,猛地起身追了出去,却迎面撞上了一团柔软。惊呼声中,文件像雪片一样飞散,一股淡淡的、不同于茶渍与花卉的清香钻入鼻腔。
慌乱间,一头长发在空中飞舞着,周嘉远下意识地伸手一捞,抓住一只手,借着惯性将人带向自己,两人在楼道里踉跄着转了大半圈,才勉强站稳。
沙尘暴折射的淡淡的晕黄色阳光,将两人的身影映照在白色的墙面上。
是阿丽米热。她深褐色的眼眸中满是惊魂未定,碎发粘在微红的脸颊旁。周嘉远的手臂还环绕在她的肩上,阿丽米热急促的心跳声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他像被滚烫的水烫到一般猛地松手,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对、对不起!我太着急了……。”
周嘉远慌忙蹲下捡拾文件,语无伦次。
阿丽米热没说话,只是默默低头收拾,直到一双半旧的黑色女式皮鞋停在他们面前。
“没事吧,你们两个?”王虹书记的声音温和而沉稳。
两人还没来得及回答,办公室里就传来了顾湘带着哭腔的呼喊:“王书记——”
……
王虹没有一丁点领导架子,刘科长在看到她的时候站了起来,把椅子让给她。她却走过去拍拍顾湘的肩膀,关切地看着她,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办公室里,顾湘滔滔不绝地向王书记讲着他和魏诗东如何如何说服爸妈,又是如何如何历经千辛万苦来到新疆。她带着哭腔说:
“我妈,我妈,我妈知道我要来新疆后,一连三天,三天都没有好好吃,吃饭……”
魏诗东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心疼地看着她。毕业后来新疆,是他的选择,而不是顾湘的。
顾湘是家里唯一的孩子,还是个女孩,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任是哪两位父母,都不舍得自己的心肝宝贝跑到离家这么远的地方。他拍着顾湘的背,眼底和心底满是自责。
李来看着顾湘的样子,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来,可他又能做些什么呢?只能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巾,递给魏诗东。魏诗东点点头表示感谢。
王虹耐心地听着,目光在四个年轻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将目光落到周嘉远身上。
周嘉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领导的目光,他声音不高,但字句清晰:
“王书记,您好,我叫周嘉远,和顾湘一起分到了吾斯塘乡。这两位是魏诗东和李来,在巴依力克镇。这一周在乡里的工作和学习,我们深刻感受到了基层的不易,也对“拴心留人”这项工作有了更具体的理解。正是这样,我们才有一个不情之请。顾湘和诗东的情况特殊,这么远的距离,我们担心长期两地奔波,既影响他们的心态,长久下去也会给工作带来损失。为了让他们两个留下来更安心,也为了两个乡镇的工作都能有更稳固的人员保障,我个人完全愿意与诗东对调,前往巴依力克镇。这只是我们为解决自身困难、更好投入工作的一点想法,恳请组织上能够酌情考虑。”
他不是一个经常上台的人,面对县委的领导一股脑说完这些话,他的手都有些发抖,生怕自己说错什么话,惹领导生气。
阿丽米热送完文件准备回镇上,经过刚才和周嘉远碰到的办公室门口,正好听到了刚才的一番话。她躲在门口,期待着王书记说点什么。
王虹沉吟片刻,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她转向一直垂手站在一旁的刘科长,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年轻人的实际困难,我们要重视。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做个调剂方案报给我看看。”
“好的,王书记。”
刘科长立刻点头。
王书记点了点头,又对周嘉远四人勉励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不疾不徐地回响,清晰、稳定,一步步远去,直到被走廊尽头的开门声吞没。
办公室门口,四人一时无言,只有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搅动着。
阿丽米热坐在回镇子的车上了,刚才的对话,让她对这四个年轻人有了更深的印象。特别是周嘉远,沉稳、说话有条理。想着想着,她脑海中又浮现出和他撞在一起的样子,紧接着,她又无比怀念地想起林浩来了。
因为是沙尘天气,车子走不快。阿丽米热透过车窗向外车望去,远远地,四个年轻的身影在沙尘中并肩走着,昂扬的气质像极了刚打完胜仗的新兵,那个最小的身影,拽着旁边人影的手,走起来一蹦一跳的,跟只兔子似的,内心的欢愉一点都不掩饰地全部释放出来了。
如果林浩还在,她们也会这样吧。
林浩,我想你了。阿丽米热在心底伤心地默念。
一周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秋风带着一场细雨,在悄无声息的深夜把逗留在空气中不愿离去的沙尘洗了个一干二净。巴依力克镇人民政府大楼伫立在一望无际的蔚蓝下面,阳光清亮亮地洒下来,院子里不知道多少岁的繁密枝杈间,鸟儿来来回回的飞窜。院外的马上路,车辆来回的穿行,有自行车、电瓶车、小汽车、大货车,还有老汉赶着的驴车,嘴里不乏“得儿、得儿”的呼唤声。街边各式各样的商店都开了门,挂着琳琅满目的小商品的商店,一靠近就能感受到热烫烫的打馕店,小小的门口放着三色转筒的理发店,摆着各种颜色水果的框子的水果店……
围绕镇政府的几条街向往日一样繁忙着,镇政府大楼内,也是一片繁忙。
今天是周嘉远调换到巴依力克镇工作的第一天。周嘉远坐在办公室里,翻看着近些年的脱贫攻坚档案。明年就是脱贫攻坚最后一年,也是脱贫攻坚战决战之年了,办公楼门口挂着醒目的矩阵灯屏幕,上面显示着红色的决战倒计时。
他是昨天晚上到镇上的,五十平的宿舍里,除了睡觉、洗漱、桌子椅子等一应物事,其他地方都空荡荡的。岗前培训开始到现在的工资还没发,周嘉远带的钱早就花光了,又不愿同家里要一些来接济,还好李来实习的一年攒了点家底,大大方方地给他转了三千块。
昨天晚上李来问他,是不是喜欢阿丽米热。周嘉远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现在的他,除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外,几乎是身无他物,现在还不是时候,把这份喜欢埋到心底就好了。
早上的派工会是阿里木镇长主持的,雷书记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不在镇上。阿里木镇长开会很简洁,他讲了一下上周发现的问题,点了几个问题比较严重的村子,像英巴格村的红屋顶维护、栏杆村的“一户一册”不齐、阿瓦提村的“三新”不完善这些,又安排了这周的重点工作。
周嘉远和李来坐在最后一排,被阿里木镇长点名做了下简单的自我介绍。
阿丽米热是坐在第一排的,周嘉远偷偷地看了她好几次,还是穿着那天一样的白色衬衫,搭配着一条色彩相间的艾德莱斯绸花裙,头发随意地绑成一个球形,用一枚黑色的发夹夹着。
会议最后,阿里木镇长看了下中间一个空着的位置,惋惜着说:
“昨天晚上去世了卡玉木江的父亲,阿丽米热,你带上新来的两个干部,代表镇上去慰问一下。”
解散后,周嘉远坐在扶贫中心办公室临时安排的座椅里,翻看着近些年的工作档案,等着阿丽米热叫他。
大约十一点半钟的时候,他接到了李来的电话,几人在政府大门口集合。阿丽米热换了一条纯黑色的裤子,带着他和李来到对面的水果店买了个果篮,有在旁边的商店提了两箱饮料。
车子早就等在了路边,开车的人是昨天接周嘉远到巴依力克镇的李俊杰,他照例抽着烟,坐在驾驶位上悠闲地玩着手机,好像事事都与他无关的样子。
他抬眼看看抱着东西的三人,眼底浮现出无尽的羡慕来,这种羡慕来自于他和他们之间的差距,就好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任他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蹦到那一端去。
他的心底升起一股无限的怀念来,怀念什么呢?是九年前他在昆仑山哨所里直挺挺的脊背,是和战友分着抽过的一口烟,还是六年前他作为一名留疆战士到巴依力克镇参加工作时的意气风发,不,都不是。
他应是想家了,他自己这么觉得。想念巷子口的老奶奶小摊上的萝卜饼,想念饭桌上母亲做的碱水粑,想念高中放学时校门口的那家瓦罐汤。这种念头就像深埋土里的嫩芽,一旦冲破那片黑暗,就在无限制地生长了。
李俊杰抽完最后一口烟,下车把烟头扔到路边,用脚踩灭。阿丽米热三人也走到了近前,他打开后备箱,帮着把东西放了进去。
几人上了车,因为晕车的缘故,阿丽米热坐到了副驾,未完全散去的烟味呛的另她咳嗽了好几下。李俊杰不好意思地看了她一眼,轻轻踩了脚油门,往县城的方向开去。
后排坐着的周嘉远打开了后排的车窗,一边用手扇着,一边说着有点热。李来略带深意地看了看他,也打开了车窗。
天照样蓝着,道旁的树叶有了泛黄的迹象,四人一路无话,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卡玉木江家在城西的一处老楼里,三个男人抱着饮料,阿丽米热提着果篮,默默地上了楼梯。五楼的门是开着的,门口站着卡玉木江的弟弟,看到阿丽米热几人到了,忙迎着进了屋,说他的哥哥去宴会厅布置了。
客厅内,他们把手上带着的慰问品一一放下,又挨着坐到沙发上,客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吃食。屋里很安静,只有卧室隐隐传来的抽泣声。
不一会,一位满头白发瘦巴巴的女人端了一盘各式样的水果蹒跚着从厨房走出来,她颤颤巍巍地把盘子端到每个人的面前,阿丽米热拿了一个苹果握到手里,其他人都摆了摆手。
待转完一圈,她才把那盘水果放到客桌上,又蹒跚着坐到沙发边的椅子上了。她指了指桌子上的吃食,让他们多吃点。
窗帘紧闭,将屋外的世界隔绝开来,只留下满室的阴翳和凉意。老人用粗糙的手背默默抹过眼角,早就哭红了的眼睛,此刻又无声地漫溢出泪来。她用仅会的一点普通话,断断续续地拼凑着:
“他…癫痫嘛…”
“晚上…床上…摔下来”
“我嘛…力气没有…拉不动”
她一边说,一边又忍不住哭起来,似乎每一个短句都在耗尽着她的气力。
阿丽米热上前轻轻拥抱住老人佝偻的身体,感受着单薄身躯下的颤抖。
“会过去的,奶奶。”
她轻声说,自己的视线也模糊了起来。
“我嘛…力气没有…”
老人喃喃着。
周嘉远和李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头一般,说不出任何话来,房间里沉默着,直到他们离开。
昏暗的楼道里,周嘉远回头看了一眼被小儿子搀扶着的老人,他无法真正体会那种刻骨的悲痛,只觉得心被揪着,一阵发酸。
下了楼,气氛依然凝重,周嘉远开玩笑地说:
“人生真奇妙啊,说不定哪天早上你们醒来,我也没了呢!”
周嘉远话音未落,阿丽米热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她转过身,定定地看着他。那双平日里像秋日清潭般的眼眸,此刻仿佛瞬间被冰封,所有的光都碎裂开去,只剩下一种无声的、巨大的悲痛,缓缓弥漫开来。她没有说话,可那眼神,却让周嘉远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地捅进了她的心口。
阿丽米热什么也没说,转过身自顾自地走了。李俊杰拍拍周嘉远的肩膀,沉声说:
“她男朋友,三个月前…因公殉职了。”
周嘉远反应过来,他想跑到前面去道个歉,却被李来一把拉住,李来摇摇头:
“别去,让她自己静一静吧。”
晚上的扶贫中心办公室里,阿丽米热还在加班,距离脱贫攻坚结束只剩不到四个月的时间,之前的两个月里,林浩的离开另她一蹶不振,虽然雷书记他们没说什么,但总归是让别的同事分担了很多本该是她的工作,她心里总归是过意不去的。
况且,她已经听到过从同事口中说出的不好的话了,像“不就是男朋友死了吗,又不是她死了,本身就要忙死了,还要给她擦屁股,烦死了”这样的难听话,她已经听到好多次了。
其实,她还挺喜欢这种忙碌的样子,最起码,能让她暂时地摆脱失去林浩后思想上的痛苦,这种痛苦像在她心里生了根,有时甚至让她喘不过气来,除非一剂猛药方可彻底好起来。
做完一部分工作,她关了灯,倚在窗户边,黑暗中,只有月光照耀着她孤零零的身影。她闭起眼睛,脑海中又浮现起经常出现在梦里的画面。
阴沉的天空下,林浩在汹涌的河水里慢慢远去,阿丽米热奋力追赶,却怎么也追不上。迷雾中,林浩转过头来,像平常一样笑着,他挥手跟她道别。河水好冷好冷,阿丽米热常常在夜里醒来,她抱紧被子无声地哭泣着。
正想着,背后响起了敲门声,阿丽米热慌忙抹去眼角的泪,恢复了平淡的样子。她以为是雷书记,或者是阿里木镇长,毕竟都凌晨时分了,其他办公室基本都关上了门,只有雷书记和阿里木镇长那里,还亮着灯。
他们两个几乎是整个政府大楼里走得最晚的人了。转过身来,她才借着从窗户洒进来的月光看清楚,是周嘉远,他的身上,还散发着烤肉的香味。
周嘉远还没接触什么具体的工作,吃完晚饭,他和李来去街上逛了逛,夜晚的镇上远比白天热闹。有些在白天里冷清的店铺在夜幕降临后一下子热闹起来,特别是烤肉摊、大盘鸡店这样的商铺,人进人出,连绵不绝。
相比李来,他没什么逛街的兴致,他一直回忆着白天的时候阿丽米热的样子,他心里充满愧疚,却不知该怎么弥补。
逛完街回宿舍的时候,周嘉远看到阿丽米热的办公室还亮着灯,便让李来先回了宿舍。他回到街上,买了馕包肉、烤包子和一杯沙朗刀克(新疆特色饮料)。再回到政府院子的时候,看到二楼中间的办公室已经熄了灯,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上了楼。
直到他看到阿丽米热办公室还开着门,方才稍稍松了口气,他缓了缓,强装起一副平静的样子,走过去敲响了门。
“还没下班吗?阿主任。”
阿丽米热莞尔一笑,说:
“好一点,叫我阿姐就行,我只是中心负责人,可不是主任。”
其实她也有点愧疚,周嘉远并不知道林浩的事情,上午的时候触景生情,没有缘由地瞪了人家一眼。现在想想当时周嘉远莫名其妙的表情,也忍不住想笑出声来。
“那可不行,你也没大我几岁,都把你叫老了。”
“我都二十六岁了,你才多大呀,叫声姐还委屈你了。”
“我上学晚,都二十三了,才小三岁而已。”
“好好好,不叫就不叫,那你喊我名字就好了,别主任主任的,那才真是把我叫老了。”
说着,阿丽米热挽了一下碎发,问他:
“这么晚了,你来办公室干嘛?”
周嘉远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他指了指角落里桌子说:
“我来找文件,想着晚上回去看看,这不刚参加工作嘛,多学习学习。”
这倒是让阿丽米热略感意外,新来的干部能这么认真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她挎上包准备回家,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顺手打开了灯。
“那你找吧,我先回家了。”
“等一下。”
周嘉远急忙叫住了她。阿丽米热回头,眼神充满疑惑。
周嘉远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挠挠头,眼睛都不敢直视阿丽米热。
“那个,我出去买夜宵来着,一不小心买多了,刚好你在,要不,一点吃点。我看你这么晚才下班,肯定饿了。”
阿丽米热笑着摆摆手:
“不了,不饿,我…”
“咕噜噜……”
话还没说完,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主要是下午也没吃饭,一直加班到现在,正准备去吃饭呢,谁料碰上了周嘉远。
她脸色一红,耸耸肩,眼睛里全是无奈与尴尬。
办公室里弥漫起羊肉的香味。
阿丽米热也不客气,抓起馕包肉吃了起来。周嘉远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倚着头看她,只见她咬一口右手上的馕包肉,脑袋一歪,再咬一口左手上的烤包子。看来是真的饿了,周嘉远忍不住想笑,又怕扰到她吃东西,只能捂着嘴笑给自己听。
“你不吃吗?”阿丽米热嘴里塞着东西说。
“嗯?那个,我现在又不饿了。”
周嘉远从袋子里拿出来吸管,插到沙朗刀克的杯子上,轻轻推了过去。
阿丽米热抬头看看他:
“你不喝吗?这就一杯。”
“本来就是买给你…额,那个,我不太喝得惯这个。”
阿丽米热心头一暖,默不作声地拿过来吸了一大口,嘴里的油腻被酸爽的奶味瞬间消了一大半。
“你也吃一点。”
“我不饿,你吃。”
“吃一点呗,我一个人吃,怪不好意思。”
“真不饿,你吃,多吃点。”
“诶,你怎么会来新疆的。”
“来新疆…必须要一个理由吗?”
“对啊,比如李俊杰,他高中毕业就当兵了,还是在新疆当的兵,这边有政策,退伍可以按留疆战士身份直接到乡镇工作。再比如说,李来吧,他说他喜欢吃好吃的,新疆东西好吃,也勉强算是个理由吧。你呢?没有理由吗?”
“可能…我还没找到理由,等我找到了就告诉你。”
“没找到?好…吧。不过,每年都有好多人离开这里,有已经待了两三年的,有的,可能只来了不到一个月就走了。我们这里虽然说不比很多很多地方,但还是希望,你们最终能够留下来,建设这个地方,总会越来越好的。”
“会的,别人我不知道,我肯定会留下的,我保证。”
阿丽米热想起来顾湘和他拉钩的事情,半开玩笑地说:
“那…我们拉钩!”
“好。”
周嘉远回答得斩钉截铁,他伸出小拇指来。
这下,阿丽米热倒是有些手足无措。不过,这可是她提议的,她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抽出一张湿纸巾来,仔细地擦了擦手。
她伸出小拇指,和周嘉远的小拇指勾在一起。办公室里突然出奇地安静,窗外聒噪的蛐蛐此时像是幻化成了一支由上了年纪的维吾尔族大叔组成的乐队,正悠扬地演奏着十二木卡姆中的某一首曲目。
周嘉远的心脏“砰砰砰”地猛烈跳动着,他有些失神。
突然“啪”的一声,办公室的灯灭了。
“奶奶地,怎么停电了。”
雷书记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回荡着。阿丽米热闪电一样地松开手指头。
过了几秒钟,院子里传来呼喊声:
“书记,好像是跳闸了,我现在叫电工过来。”
“奶奶地。”
阿丽米热和周嘉远相视一笑,他俩匆匆收拾了一下现场便下了楼。
周嘉远把阿丽米热送到宿舍门口,转身走在路上,他跳起来揪了两片树叶含在嘴里,一脸的轻松。
阿丽米热洗了把脸,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突然有种莫名其妙的偷感?她甩了甩头,什么跟什么啊,真是加班加出神经病来了。她迅速地打消了这种念头,只是嘴角不自觉地浮起笑容来。
夜色很美,半空中轻薄的流云半掩着的一轮圆月,正偷偷注视着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