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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好 大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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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冬末,风裹着碎雪粒子,刮在人脸上像细小的刀片。
周竟坐在窗边,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落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花,映出他半边脸的轮廓,下颌线绷得很紧,带着股拒人千里的冷硬。左肩的伤又在隐隐作痛了,不是尖锐的疼,是钝重的、带着滞涩感的酸麻,像有无数根细针,正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他抬手按了按肩胛处,那里缠着一层厚厚的绷带,即使隔着衬衫,也能摸到狰狞的疤痕轮廓。三个月前的那场缉毒行动,到现在想起来,还像是一场浸着血腥味的噩梦。毒贩的子弹擦着心脏飞过,最后嵌进了他的左肩,那一瞬间的剧痛几乎让他晕厥,而比身体疼痛更甚的,是眼睁睁看着队友为了掩护他,倒在血泊里的画面。
那画面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日夜笼罩着他。
“周队,你这伤,再不静养,怕是要落下病根。”队医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带着几分无奈,“还有你这心理状态,局里的心理医生建议你休假,至少三个月,好好调整。”
休假。
周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从警几年,他的人生里好像从来没有“休假”这两个字。他习惯了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习惯了穿着警服穿梭在枪林弹雨里,习惯了把神经绷成一根随时会断的弦。可现在,弦断了。
他递了休假申请上去,局长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疤,沉默了半分钟,最终还是签了字。“去个暖和点的地方吧,”老局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别总把自己逼得太紧。
“去暖和点的地方。”
周竟的目光落在桌角的一张旧照片上。照片是大学毕业旅行时拍的,背景是一片蓝得不像话的湖,湖边的人笑得眉眼弯弯。那是大理,是洱海。记忆里的风是暖的,水是清的,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花香。
他没跟任何人告别,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一瓶止痛药,还有那支没打完的康复药膏。他开着那辆跟了他五年的越野车,在一个天还没亮的清晨,驶出了这座他生活了28年的城市。
车轮碾过结了薄冰的路面,发出咯吱的声响。车窗外的风景渐渐从萧瑟的北方冬景,变成了连绵的青山,再后来,是漫山遍野的花。
周竟的开车速度很慢,左肩的伤不允许他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每开上两个小时,他就得停下来,靠在车边,活动一下僵硬的肩膀。疼痛像个顽固的影子,始终跟在他身后,提醒着他那场失败的行动,提醒着他失去的队友。
夜里,他常常会在噩梦中惊醒,梦里是队友染血的脸,是毒贩狰狞的笑,是子弹穿透皮肉的闷响。他会坐在黑暗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他不敢去看手机,不敢接任何来自局里的电话。他像一只受伤的困兽,只想找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车子一路向南,气温越来越高,身上的衣服也从厚重的羽绒服,换成了轻便的冲锋衣。周竟的话变得越来越少,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沉默地开着车,听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听着风吹过车窗的声响。
不知道开了多少天,当一片连绵的苍山出现在视野尽头,当那片蓝得让人心颤的洱海映入眼帘时,周竟握着方向盘的手,忽然微微顿了一下。
风是暖的,带着湿润的水汽,拂过脸颊时,竟有几分温柔。空气里飘着栀子花香,还有淡淡的泥土气息。路边的三角梅开得热烈,一簇簇的红,像燃烧的火焰。
这里的天很蓝,云很低,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
周竟把车停在洱海边的一条公路上,熄了火。他推开车门,走下车,站在路边,望着眼前的洱海。湖水波光粼粼,远处的苍山笼罩在一层薄薄的云雾里,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
有风吹过,掀起他额前的碎发。左肩的伤又开始疼了,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却在触到温热的风时,微微怔了怔。
这是他第一次,在离开那座城市后,感受到了片刻的安宁。
他沿着湖边慢慢走着,脚下是柔软的草地,草叶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不远处,有几个背着画板的年轻人,正坐在湖边写生,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他们牵着手,静静地望着湖面,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周竟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没点燃的烟,捏在指尖,却没有点火。他只是看着眼前的洱海,看着远处的苍山,看着天上慢悠悠飘过的云。
疼痛依旧存在,那些深埋在心底的阴影,也并没有消失。但在这片温柔的山水间,那些尖锐的痛苦,好像变得柔和了一些。
他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把湖面染成了一片金红色。远处的苍山渐渐被暮色笼罩,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剪影。
周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准备去找个落脚的地方。他刚走了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的肩膀,是不是受伤了?”
周竟的脚步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一个男人。男人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手里拿着一个画板,肩上背着一个帆布包,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眉眼。他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洱海的水,干净得让人不敢直视。
周竟看着他,一时间竟忘了说话。
男人见他没反应,又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他按着左肩的手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我看你刚才一直按着这里,是不是疼得厉害?我是医生,包里有应急的药膏,要不要……”
男人的话还没说完,周竟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
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对陌生人,总是带着一股本能的防备。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疏离,停下了脚步,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依旧温和:“抱歉,我没有恶意。我叫南夷,化险为夷的夷。这个里写生
南夷。
周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让他紧绷的神经,微微松动了一瞬。
晚风拂过,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远处的洱海,在暮色里泛着温柔的光。苍山的影子,沉默地伫立在远方。
周竟看着眼前这个叫南夷的男人,看着他干净的眉眼,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忽然觉得,这场漫无目的的奔赴,好像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他的凛冬,好像在这一刻,悄然遇见了,第一缕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