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了解他 ...
-
周竟的越野车碾过最后一段青石板路时,夕阳正贴着苍山的脊背往下沉,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子汽水的颜色。青瓦村的白墙青瓦浸在这暖融融的光里,连墙角爬着的三角梅,都透着股懒洋洋的甜意。
他熄了火,推开车门,肩膀的旧伤就不合时宜地抽痛了一下。是之前缉毒行动留下的纪念,子弹擦着骨头过去,捡回一条命,却落下个阴雨天就疼的毛病。周竟皱了皱眉,伸手按了按肩膀,指腹下的骨头硬邦邦的,像块生了锈的铁。
导航上的“望海居”就在眼前,原木搭的院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串风干的麦穗,风一吹,簌簌地响。他拖着行李箱走过去,刚抬手叩门,里面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来啦来啦!”一个穿着蜡染布裙的女人探出头,脸上堆着笑,“是周先生吧?我是老板娘阿月,昨天跟你通过电话的。”
周竟点了点头,把行李箱递过去。阿月手脚麻利地接了,引着他往里走:“快进来快进来,晚饭刚炖上腊排骨,等下尝尝我的手艺。”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精致。角落里摆着几盆多肉,墙根下种着薄荷和紫苏,还有一架葡萄藤,藤蔓顺着木架爬上去,遮出一片阴凉。正对院门的方向开了扇落地窗,窗外就是洱海——碧蓝的湖水像块被揉皱的绸缎,波光粼粼地铺展到天际,远处的苍山裹着一层薄云,像幅晕染开的水墨画。
“三楼的星空房给你留着的,”阿月把他领到楼梯口,“躺在床上就能看见星星和洱海,好多客人都抢着订呢。”
周竟没什么挑剔的,他对住处的要求只有两个:安静,能看见海。他跟着阿月上了三楼,推开门的瞬间,就被窗外的景色攥住了视线。夕阳正落到洱海里,碎金似的波光晃得人眼睛发暖,晚风卷着湖水的咸腥气吹进来,混着院子里的草木香,竟让他紧绷了半年的神经,松快了几分。
“行李我帮你放这儿,”阿月把箱子搁在床头柜旁,“晚饭六点开饭,你先歇会儿,或者去村里逛逛也行。青瓦村的日落可好看了,顺着石板路往下走,有个观景台,视野绝了。”
周竟谢过她,等阿月走后,他脱了外套,瘫坐在飘窗上。手机早就被他调成了静音,屏幕上还留着队里兄弟发来的消息,问他到没到大理,要不要帮忙。他没回,只是望着窗外的洱海发呆。
当刑警这些年,他见惯了人性的恶,见惯了鲜血和眼泪,那件连环杀人案结案后,他看着凶手伏法,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失眠成了常态,闭上眼就是受害者家属哭红的眼睛,肩膀的伤也跟着添乱,疼得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好在队里给他批了长假,他揣着攒了好几年的积蓄,一路向西,没什么目的地,直到看见洱海边的晚霞,才忽然想停下来。
歇了约莫半个钟头,肩膀的痛感稍稍缓解,周竟起身换了件薄外套,决定去村里走走。
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的白族民居墙上画着精美的彩绘,不是花鸟鱼虫,就是些风花雪月的故事。路边有老人坐在竹椅上晒太阳,手里摇着蒲扇,看见他这个生面孔,还笑着冲他点头。
周竟走得慢,顺着山势往下,没一会儿就到了阿月说的观景台。这里果然是个好地方,能把大半个洱海尽收眼底。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把湖水染成了暖红色,远处的渔船亮起点点渔火,像散落在湖里的星星。
他倚着栏杆站了会儿,正准备往回走,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呼救声。
“来人啊!有没有人啊!阿奶摔着了!”
是个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慌慌张张的。
周竟的刑警本能瞬间被唤醒,他循着声音跑过去,转过一个弯,就看见一棵老槐树下,一个穿着藏青色土布衣裳的老奶奶正坐在地上,左腿扭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裤脚磨破了,渗出血迹来。旁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蹲在地上哭,想扶老奶奶,却又不敢碰。
“别动!”周竟快步冲过去,沉声喝止了小姑娘的动作。他蹲下身,目光迅速扫过老奶奶的伤势,语气放柔了些,“阿奶,您别慌,告诉我,除了腿疼,还有别的地方不舒服吗?”
老奶奶疼得脸色发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她咬着牙摇了摇头,声音颤巍巍的:“不碍事……就是刚才踩滑了台阶……崴着腿了……”
周竟皱了皱眉,他一眼就看出这不是普通的崴脚,看这腿的角度,怕是骨裂了。他抬头看向旁边的小姑娘,问道:“村里有诊所吗?”
小姑娘抽泣着点头,指着村子深处的方向:“有……有个仲夏诊所,在村尾……可是我……我背不动阿奶……”
周竟没说话,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老奶奶受伤的左腿,然后转头对小姑娘说:“你帮我扶着阿奶的上半身,我抱她起来。动作轻点,别碰着伤处。”
小姑娘连忙点头,擦干眼泪,伸手扶住了老奶奶的胳膊。周竟深吸一口气,肩膀的伤还是隐隐作痛,他咬了咬牙,用胳膊稳稳地托住老奶奶的后背和膝盖,缓缓站起身。
老奶奶不算重,可周竟毕竟带着伤,刚站起来的瞬间,肌肉猛地一抽,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硬是没哼出声,只是把怀里的人又抱紧了些,对小姑娘说:“带路。”
仲夏诊所离观景台不算远,却也不近。周竟抱着老奶奶,一步一步地走在青石板路上,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里,凉飕飕的。后腰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着,他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呼吸也变得粗重。
老奶奶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虚弱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小伙子……要不……放我下来歇歇吧……我老骨头了,不碍事的……”
“没事。”周竟的声音有点发紧,却依旧沉稳,“马上就到了。”
小姑娘在前面跑得飞快,时不时回头喊一声:“叔叔,快到了!就是前面那个白墙红门的房子!”
周竟抬眼望去,果然看见不远处的巷口,立着一栋白墙青瓦的小楼,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写着“仲夏诊所”四个清隽的毛笔字。他心里松了口气,脚下的步子也快了些。
到了诊所门口,小姑娘率先冲了进去:“南医生!南医生!孙阿奶摔着了!”
屋里很快传来一阵脚步声,周竟抱着老奶奶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青年从里面走了出来。
周竟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是他。
昨天他刚到大理,遇到过这个青年。当时他正在写生,看见他受伤还问他需不需要药膏,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得不像话。周竟那时候只是还很警惕,没有接受他的好意。他跟他说过,他叫南夷
南夷也认出了他,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上前,眉头蹙着:“快,把阿奶抱到里间的诊疗床上。”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山涧里的清泉,清冽又温和。周竟没说话,跟着他往里走。诊所不大,却收拾得窗明几净,药柜上摆着一排排贴着标签的药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和白药的清香,闻着就让人安心。
周竟小心翼翼地把孙阿奶放在诊疗床上,刚直起身,肩膀的疼痛就猛地袭来,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伸手扶住了旁边的药柜,脸色白了几分。
“你没事吧?”青年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指尖相触的瞬间,周竟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微凉,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他抬眼看向青年,对方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腰上,眼神里带着几分专业的审视:“你肩上的伤刚才抱阿奶的时候,是旧伤复发了?”
周竟心里一惊,他伪装的很好,而且他们只见过一面,南夷居然记住了他身上哪里有伤。
“我叫南夷,是这里的医生。”青年松开手,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之前见过,还记得吗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谢谢你送孙阿奶过来。”
“你好,我叫周竟,有志者事竟成的竟。”周竟伸出手,跟他握了握。他的手很大,掌心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和南夷那双修长干净、指腹带着药香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南夷点了点头,转身走到诊疗床前,开始给孙阿奶检查伤势。他的动作很轻柔,一边检查一边低声询问着什么,语气温和得不像话。孙阿奶原本疼得皱紧的眉头,竟渐渐舒展了些。
周竟靠在药柜上,看着南夷忙碌的背影。阳光从诊所的玻璃窗里透进来,落在他的白大褂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的头发是柔软的黑色,微微有些卷,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他弯腰的时候,白大褂的下摆微微扬起,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串红绳,红绳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银铃铛。
周竟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个叫南夷的医生,和这个叫青瓦村的地方,真是太配了。一样的温和,一样的干净,一样的……让人觉得心安。
检查完伤势,南夷直起身,对旁边还在抽噎的小姑娘说:“没事的,骨头没断,就是崴得比较重,有点骨裂。我给阿奶敷点白药,再固定一下,好好养半个月就好了。
小姑娘一听,立刻破涕为笑:“谢谢南医生!”
南夷笑了笑,没说话。他转身从药柜里拿出一瓶白药,又拿了些纱布和夹板,开始给孙阿奶处理伤口。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周竟看着他熟练的动作,觉得他一定是个好医生吧。这个青年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质,像冬日里的暖阳,又像洱海边的风,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等南夷忙完,给孙阿奶缠好绷带,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小姑娘就懂事地留下来陪着阿奶。周竟看没自己什么事了,就准备告辞。
“等等。”南夷叫住了他。
周竟回头,看见南夷正拿着一个白色的瓷瓶走过来,递到他面前:“这个是我自己配的活血止痛膏,用的都是云南本地的草药,对你的旧伤应该有用。回去每天敷一次,能缓解疼痛。”
周竟愣了一下,看着他手里的瓷瓶,没接:“不用了,我自己带了药。”
“你的药,应该是西药吧?”南夷笑了笑,语气笃定,“西药见效快,但治标不治本。我这个药膏,活血化瘀的效果很好,副作用也小。”
他把瓷瓶塞进周竟手里,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周竟的掌心,微凉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瞬间窜过周竟的四肢百骸。
周竟低头看着手里的瓷瓶,瓶身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字迹清隽,和门口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他心里微微一动,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南夷靠在诊疗床边,看着他,“之前写生的时候看见你,就觉得你心情不太好。来大理散心的?”
周竟点了点头,没多说。他不是个喜欢倾诉的人,那些压在心底的阴霾,他习惯了自己扛。
“大理是个好地方,”南夷看着窗外,目光悠远,“尤其是青瓦村,节奏慢,人也淳朴,很适合疗伤。”
周竟的心猛地一颤。他抬眼看向南夷,对方的眼神清澈而温和,像一潭深水,让人看不真切。他忽然觉得,这个叫南夷的医生,好像看穿了他的心事。
两人又聊了几句,大多是南夷在说,周竟在听。南夷跟他说,青瓦村的人都很热情,没事可以去洱海边钓鱼,或者去苍山脚下采菌子,还说等孙阿奶好点了,可以带他去吃村里最正宗的饵块。古城也有很多不错的店周竟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一下头。
他发现,南夷是个很健谈的人,说话的语气很舒服,像春风拂过湖面,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跟他聊天,就像喝了一杯温热的普洱茶,从喉咙暖到心底。
后来孙阿奶醒了过来,喊了南夷一声,南夷跟周竟说了声“失陪”,就转身进了里间。
周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瓷瓶还带着微凉的温度。他低头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扑面而来,清新又好闻。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走,就听见里间传来孙阿奶和南夷的对话。
“南医生啊,刚才那个小伙子,真是个好人……”孙阿奶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却很洪亮。
南夷的声音传了出来,温和依旧:“是啊,是个好人。”
“说起来,你刚来的时候,可比他还沉默呢。”孙阿奶笑了起来,“那时候你天天闷在诊所里,谁都不理,我们还以为你是个冷冰冰的人呢。”
周竟的脚步顿住了。
南夷低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那时候……刚从美国回来,还没适应过来。”
美国?
周竟的心里微微一惊。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在大理的小渔村里开着小诊所的医生,竟然还有这样的履历。
“可不是嘛!”孙阿奶的声音拔高了些,语气里满是骄傲,“南医生可是留过洋的大医生呢!听说以前在美国的大医院里当外科医生,前途无量的!”
“阿奶,您又说这个。”南夷的声音带着点无奈。
“我说的是实话嘛!”孙阿奶哼了一声,“我听村里的老支书说,你是两年前背着个包来大理旅行的,走到青瓦村的时候,就舍不得走了。你说这里的山好水好人更好,比美国的大城市舒服多了。”
“后来你就干脆留了下来,自己掏腰包开了这个仲夏诊所。”孙阿奶的语气里满是感激,“我们村里的人,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来找你。你看病又仔细,收费又便宜,有时候遇到家里困难的,你还免费给人看病拿药。这些年啊,你帮了我们村里多少人啊……”
“上次隔壁村的王二婶,急性阑尾炎,半夜三更的,是你背着药箱,走了十几里山路去给她看病……还有去年山洪,你冒着雨去救困在山里的孩子……南医生啊,你就是我们文笔村的活菩萨……今年我们村子也慢慢好起来了,你还留在这帮助我们……。”
孙阿奶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满是感激。南夷偶尔应一声,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周竟站在巷口,听着屋里的对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
原来他叫南夷。
原来他留过学,是前途无量的外科医生。
原来他是因为喜欢大理,才留了下来
原来他,救了这么多人。
风从洱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周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瓷瓶,又抬眼看向诊所门口那块写着“仲夏诊所”的木牌,夕阳落在上面,四个字像是活了过来,闪着温柔的光。
他忽然觉得,这次来大理,好像来对了。
他把瓷瓶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转身,朝着望海居的方向走去。后腰的疼痛还在隐隐作祟,可他的心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发芽。
就像这青瓦村的风,吹走了凛冬的寒,带来了一点,属于春天的暖。
晚风渐起,卷着湖水的气息,漫过整个青瓦村。远处的苍山,渐渐隐没在暮色里,而洱海边的渔火,正一盏盏亮起来,像星星落进了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