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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纠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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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夜明心情愉悦地离开,那充满活力、带着食物香气和一丝懵懂甜美的气息也随之远去。
贺笑晖靠在昂贵的红木椅背上,感觉刚才那一个多小时的“正常”社交,比他前世在厨房鏖战三天三夜还要耗费心神。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股令他灵魂战栗的味道。
不是菜肴的香气,那些对他而言只是虚无的空气。
是独属于姜夜明的,一种混合了阳光、某种清爽皂角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极致甜美的气息。
这气息无孔不入,挑衅着他早已麻木的感官,唤醒了他体内最原始的饥饿。
他的目光落在姜夜明刚才坐过的椅子上,然后,缓缓下移,定格在桌面上那双被随意放置的、带着使用痕迹的筷子上。
那双姜夜明用过的筷子。
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胃部传来熟悉的、灼烧般的痉挛。
指尖开始发痒,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去触碰,去占有,去品尝那残留的……“味道”。
他轻轻舔了一口。
今夜的菜有烟熏金枪鱼,冰焯扇贝,油焯花胶……
梅子酱雪葩,燕窝单枞奶冻……
应该有鲜,香,甜,咸,酸的味道……
可他只能尝出来甜味,无与伦比的,植入大脑的,久违的甜味,属于Cake的甜味……
理智在疯狂拉响警报。太掉价了,贺笑晖,现在居然像个跟踪狂一样,觊觎别人用过的餐具?
但食欲,那深入骨髓、折磨了他日夜的食欲,像一条毒蛇,缠绕着他的理智,丝丝吐着信子。
去他的体面。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狠厉,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甚至带倒了他自己的茶杯,所幸里面早已空空如也。
他快步离开了包厢,无视了门口服务员恭敬的“贺先生慢走”,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他的车上。
车门在身后锁死,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他背靠着冰冷的座椅,剧烈地喘息着,像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车里不够明亮,只有角落里一盏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显得有些扭曲。
他摊开手,看着掌心里那两根小小的木筷。上面似乎还沾着一点点酱汁的痕迹,以及……属于那个人的气息。
挣扎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贺笑晖闭上眼,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又混合着强烈自我厌弃的神情,又一次将筷子的顶端轻轻含入口中。
他的味蕾依旧死寂,如同荒芜的沙漠。
但是……
一种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感觉”顺着舌尖蔓延开来。不是酸甜苦辣咸,那对他已是奢望。而是一种……“存在感”。
一种鲜活的,温暖的,带着难以言喻吸引力的“信号”,直接作用于他作为Fork的扭曲感知神经。
这信号微弱得可怜,却像在干涸的沙漠中注入了一滴甘霖,非但不能解渴,反而瞬间点燃了更猛烈的饥火。
“呃……”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低吟,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身体微微颤抖。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姜夜明吃饭时的样子——鼓起的腮帮子,亮晶晶的眼睛,沾着汤汁的、泛着水光的嘴唇,随着吞咽滑动的脖颈……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直到腿脚都有些发麻,直到筷子尖上属于Cake的味道消失殆尽,才缓缓松开手,任凭筷子掉下去。
眼中的狂热和混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自嘲。
贺家的继承人,曾经的天才厨师,美食界的明日之星……现在却像个变态一样,躲在暗处偷偷舔别人用过的筷子。
良好的教养在这一刻变成了尖锐的讽刺。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礼仪和体面,在食欲的本能面前,不堪一击。
什么隐忍,什么目标明确,在闻到Cake味道的那一刻,全都土崩瓦解,只剩下最原始、最丑陋的占有欲。
他需要倾诉。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需要有个人来告诉他,他还没疯到家,或者……至少告诉他,疯了的不止他一个。
施云奇的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对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带着点被打扰清梦不满的声音:“喂?贺大少爷?这几点了,骚扰我这个闲人干嘛?”
背景音里还有隐隐约约的游戏音效。
贺笑晖没理会他的调侃,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我又见那个Cake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游戏音效也停了。随即,施云奇的声音清晰了不少,带着浓厚的兴趣:“哦?味道怎么样?”
“我舔了他用过的筷子。”贺笑晖面无表情地陈述,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噗。”施云奇显然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贺笑晖,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呃,行动力?收藏癖?下一步是不是准备去偷人家穿过的袜子了?”
贺笑晖的额角跳了跳。
“施云奇,我是让你帮我想办法,不是让你来嘲笑我的。”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施云奇的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对付食欲的办法?大哥,你是Fork,他是Cake,这就跟猫见了鱼,狗见了骨头,属于自然规律,天地法则!你想对抗自然规律?你咋不上天呢?”
“我只是觉得……”贺笑晖试图组织语言,找回自己平日里那套冷静自持的逻辑,“我的行为……不够体面。”
“体面?”施云奇嗤笑一声,毫不留情,“体面能当饭吃吗?哦,对不起,我忘了,对你来说,饭也不好吃了哈哈哈。那你还要体面干嘛?当遮羞布吗?恕我直言,在Cake面前,你那点可怜的体面,就跟纸糊的一样,风一吹就没了。”
贺笑晖揉了揉眉心,感觉跟这家伙沟通简直是对牛弹琴。
“我不想伤害他。”
“不至于这就看上人家了吧?老哥你分清楚食欲和喜欢哦。”
“不是这个意思,”贺笑晖揉了揉眉心,“我是说,我不能为了什么Cake,让自己变成潜在的变态。”
“理解,毕竟是个活生生的人,还有法律管着。”施云奇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凉薄,“但不想伤害,和不想吃,是两码事。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自己吗?你打电话给我之前,是不是还对着那两根筷子回味无穷呢?”
贺笑晖:“……”
被说中了。
施云奇叹了口气,语气稍微正经了点:“说真的,我知道你情况特殊。美食家嘛,味觉是你的命根子。现在好了,命根子没了,眼前还摆着唯一能让你‘尝到味道’的东西,这诱惑,搁谁谁也顶不住。我都替你觉得惨。”
贺笑晖沉默着。是啊,真他妈惨。惨绝人寰。
“所以,唯一的,最好的,也是最能保持你所谓‘体面’的办法,”施云奇一字一顿地说,“就是离他远一点。越远越好。最好老死不相往来。就当从来没遇见过这个人。时间长了,或许……就能淡忘了。”
这可能吗?贺笑晖在心里问自己。
那股味道,就像在他荒芜的味觉世界里点燃的一簇鬼火,惹眼得很,无法忽视。尝过一次(哪怕是间接的),就再也回不去了。
“没有别的办法?”他听到自己干巴巴地问。
“有啊。”施云奇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欠揍的调侃,“你贺少爷努力赚钱,天下这么大,总能找到一两个为了钱愿意给你个胳膊腿的Cake吧?”
“滚。”贺笑晖忍无可忍,直接挂了电话。
世界清静了。
他握着手机,站在空旷的休息室中央,只觉得一阵无力。
施云奇的话虽然难听,但却是赤裸裸的现实。对抗食欲?他做不到。
离姜夜明远点?他似乎……也不太甘心。
在找到别的Cake之前,姜夜明是他唯一的慰藉,何况施云奇说过,Cake在被“吃掉”之前,是不知道自己就是Cake的,那自己要怎么去找人?大街上找一个人就问可以尝尝你的口水么?
贺笑晖捂住脸,沉默地低下了头。
那个小蛋糕,那么鲜活,那么真实,对他毫无防备,甚至充满了感激和信任。他就像一头被精心喂养的羔羊,完全不知道围栏外的饿狼正在经历怎样的内心挣扎。
贺笑晖开出车库,看着城市的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人间烟火,这一切都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他曾经是这烟火气息中最耀眼的存在,如今却被放逐到了味觉的荒原。
而姜夜明,是荒原上唯一的绿洲,也是能让他溺毙的毒泉。
他低头,看着手机上刚刚存下的,那个标注为“告别黄昏-姜夜明”的电话号码。指尖在删除键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移开了。
他做不到。
体面也好,教养也罢,在真正的渴望和唯一的“解药”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点可怜的负罪感和自我厌弃强行压下。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狠厉。
既然躲不开,那就面对。
只是,下一次,他需要更好的伪装,更坚固的心理防线。
趁着红绿灯的时间,他弯腰拿起那两根被他嗦没味的筷子,看了片刻,然后拉开抽屉,将它们放了进去。
他关上抽屉,锁好。
像个收藏家,珍藏着他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和欲望。
也像个囚徒,亲手为自己打造了一个更加华丽的牢笼。
今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