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5、遭遇 ...
-
姜夜明背上沉甸甸的相机包，调整了一下肩带，随手抓过柜子上的鸭舌帽扣在头上，又拉开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他像一阵风似的，一溜烟就跑出了门。
夜市离他家不远，步行二十分钟就到了。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街道两旁的路灯亮起，夜市摊位正陆续摆开，三轮车吱呀作响，折叠桌凳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很快便连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烤串在炭火上滋滋冒油，炸串在滚油中翻滚出金黄气泡，炒粉在铁锅与铲子的碰撞中香气四溢，糖水摊上的瓷碗清脆，煎饼鏊子上腾起带着面香的白雾……
各种浓郁甚至有些霸道的香气热烈地混杂在一起，随着蒸腾的热气弥漫开来，包裹着嘈杂的人声、吆喝声、欢笑声，构成一幅鲜活而生动的市井画卷。
姜夜明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开始拍摄夜市全景。他调整相机参数，捕捉那些温暖的光影和热闹的场景。
拍了一会儿，他打算去一家有名的烧烤摊买点东西，顺便拍点特写。刚收好三脚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姜夜明转身，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他身后。对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浅灰色的夹克和牛仔裤，背着一个看起来装了很多书的双肩包。
他正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姜夜明——但姜夜明没注意到的是，对方镜片后的眼睛正迅速地打量着他，从他挽起袖子的胳膊上无意间露出的浅浅牙印，到他手中相机的型号，再到他拍摄时的专业姿态，最后落回那张带着口罩却仍能看出清秀轮廓的脸上。
“请问，你知道‘老刘家常菜’在哪里吗？”男人语气温和，“我按导航找过来，但这一片好像拆迁了，店不见了。”
姜夜明凑过去看了看地址。确实是他熟悉的那片区域，但去年已经拆迁改造，很多老店都搬走了或者关门了。
“这家店啊……”姜夜明想了想，“好像搬了，但我也不太确定搬到哪里去了。不过说实话，那家店味道一般，本地人不太去吃的。”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失望的表情：“这样啊……我是看网上推荐说这家店有本地特色菜，才特地找过来的。”
“网上的推荐不一定靠谱。”姜夜明笑着说，“你要真想尝本地特色，我知道几家更好的。而且——”他指了指自己的相机，“我正在拍夜宵素材，要去一家很好吃的烧烤店，要不你跟我一起？那家店绝对比老刘家强。”
男人推了推眼镜，笑容变得温和而无害，带着一种书卷气的腼腆：“真的吗？那太感谢了！我正愁晚上吃什么呢，一个人找吃的有时候确实不方便。”
“没事，顺路。”姜夜明摆摆手，“对了，我叫姜夜明。你怎么称呼？”
“卢臻望。”男人伸出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掌干燥温暖，“卢沟桥的卢，至臻完美的臻，希望的望。”
他握手的力道恰到好处，持续的时间也刚刚好，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冷淡，给人一种礼貌而稳妥的感觉。
姜夜明也伸出手与他握了握，注意到卢臻望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指腹和虎口处有薄茧，确实是常拿笔或翻书的人。
“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姜夜明一边带路一边问。
“嗯，我是外地来的。”卢臻望跟上他的脚步，“来这边查点资料。我是学哲学的，博士在读，这次来是想查查本地的城志和一些档案。”
“博士生啊，厉害。”姜夜明由衷地说，“查资料怎么查到夜市来了？”
卢臻望推了推眼镜，有点不好意思：“白天在档案馆泡了一天，晚上想找点吃的，放松一下。而且我觉得，要了解一个地方，不能只看文字记载，还得亲身感受它的日常生活。夜市啊，小吃啊，都是生活的一部分。”
姜夜明赞同地点头，脚步都轻快了些：“有道理。我做探店视频，其实也是抱着类似的想法——食物不仅仅是用来果腹的东西，它还连着记忆、人情，还有地方特有的味道和文化。”
两人聊着天，很快就到了那家烧烤店。店面不大，但人很多，外面支了几张桌子，也都坐满了。
老板是个光头大叔，系着围裙在烤架前忙碌。
炭火烧得正旺，通红的炭块上，肉串、蔬菜排列整齐，刷过油和酱料的食材在高温下滋滋作响，油脂滴落激起细小的火花，浓郁的孜然、辣椒混合着肉香霸道地扩散开来，让人食指大动。
姜夜明眼尖，发现角落还有一张小桌刚空出来，赶紧示意卢臻望过去坐下。
他自己则迅速选了个能兼顾烤架和老板娴熟动作的角度，开始拍摄。
他一边通过液晶屏观察画面，一边低声做着同步解说，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节奏流畅，对食物的描述和火候的把握显然很有经验，显然是做惯了这种事。
卢臻望安静地坐在小塑料凳上，将双肩包放在脚边，目光落在姜夜明身上，看着他专注工作的侧影，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欣赏，仿佛一个偶然闯入的观察者。
等姜夜明拍完一段，坐下来，卢臻望才开口：“你是做美食博主的？”他的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意一问。
“嗯，小打小闹。”姜夜明谦虚地说，“拍拍视频，混口饭吃。”
“我看你挺专业的。”卢臻望认真地说，“镜头感很好，解说也自然。”
“谢谢。”姜夜明笑了笑。
“自食其力就很好。”卢臻望说，然后自然地切换话题，“我这次来主要是想查查清末民初时期本地商会的资料。我看地方志上记载，当时有几个大商号在这边很有影响力，但具体细节档案里不全，就想看看有没有民间文献或者口述资料。”
姜夜明听得津津有味：“那你找到什么了吗？”
“找到一些商会会议的记录，挺有意思的。”卢臻望说起专业话题，眼睛里有光，“比如当时商人们怎么协调物价，怎么处理纠纷，还有他们和地方官府的关系……虽然哲学是抽象的学问，却基于具体的人和事之上，很有趣。”
正说着，烧烤上来了。羊肉串、牛肉串、烤鸡翅、烤茄子、烤韭菜，满满一大盘。老板还送了两瓶本地产的啤酒。
“尝尝，这家烤肉料特别香，是老板自己调的秘方。”姜夜明递给卢臻望一串羊肉。
卢臻望接过，咬了一口。炭火的香气、孜然和辣椒的辛辣、羊肉本身的鲜美，混合在一起，确实美味。他点了点头：“好吃！”
“对吧？”姜夜明得意地说，“比那家老刘家常菜强多了。”
两人边吃边聊。卢臻望说了些他研究中的趣事，姜夜明则讲了拍视频遇到的奇葩经历。
卢臻望听得很认真，不时发问，问题都恰到好处地让姜夜明愿意多说一些。
不知不觉，啤酒喝完了，烧烤也吃得差不多了。
“你还要查多久资料？”姜夜明问。
“大概一周左右吧。”卢臻望说，“之后可能还要去附近几个乡镇转转，听说有些老宅子里还保存着当年的账簿。”
“那挺辛苦的。”
“还好，做喜欢的事就不觉得辛苦。”卢臻望笑了笑，然后想起什么，“对了，你明晚有空吗？我请你吃饭，算是感谢你今天带路。”
姜夜明本想拒绝，但看着卢臻望诚恳的眼神，又改口了：“行啊，不过我知道一家更好吃的本地菜馆，我带你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卢臻望的笑容更深了，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卢臻望看了眼时间，起身：“不早了，我先回旅馆了。今天谢谢你。”
“客气什么。”姜夜明也站起来，“明天见。”
姜夜明收拾好相机和设备，也慢慢往家走。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而另一边，融入人群的卢臻望，在走过一个拐角，确定离开姜夜明视线后，脚步未停，却几不可察地回头，朝姜夜明刚才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含义不明的笑意。
他在上前搭话之前，就凭借敏锐的观察和已有的信息，认出了这个“Cake”。
他来这座城市，确实与本地档案馆的某些冷门馆藏有关，遇到姜夜明纯属意外，但对方小臂上那个已经变淡的牙印，却引起了他浓厚的兴趣。
位置在右手手臂外侧，一个自己很难发力咬到的刁钻角度；
齿痕排列整齐，轮廓阔大，显然是成年人的齿列；
伤痕颜色虽已转淡，但依旧能看出当时的淤痕深度，意味着咬合的力道不轻，奇怪的是皮肤并未破裂。
结论是：这很可能是在抵抗他人撕咬时留下的痕迹。对方用了不小的力气，却在最后关头控制住了，没有真正咬穿皮肤。
此外，姜夜明相机包侧袋上挂着一个略显突兀的毛绒汉堡挂件，那是施云奇所在城市某知名汉堡店与当地文旅局的联名限量产品，说明他至少曾在那里生活或长期停留过。
由此推测，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那个施云奇口中的Cake了。
施云奇跟他讲过，他的发小和一个美食博主因为机缘巧合匹配到一起。
一个Fork，一个Cake，都同居了，还在纠结什么感情基础，做出一些违背本能的事，很有趣。
不过施云奇说，这个Cake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而那个Fork，也在陪他玩什么感情养成游戏。
事实上，他中午已经去过了那家搬迁后的“老刘家常菜”，尝过那平庸的手艺，也确认了姜夜明口中“本地人不太去吃”的评价属实。
后续的聊天也能看得出，这个姜夜明是一个有点爽快天真的性格，讲起过往乐观积极。
卢臻望几乎可以确定，眼前这个开朗爽快、对自身特殊体质一无所知的美食博主，正是故事的主角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