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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驯化 下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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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他们在一家日料店吃午晚餐。姜夜明点了拉面和炸鸡,卢臻望只要了一份沙拉和茶。
“不吃吗?”姜夜明问。
“我不饿。”卢臻望说,“我觉得不如你带我吃的那家烧烤,日料的烧烤总是给人一种不尽兴的感觉。”
“哈哈哈确实如此。”
姜夜明确实饿了,也就不再客气。
吃饭时,卢臻望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姜夜明过去的日常生活的——小时候和父母逛超市的习惯,中学时和同学去游戏厅的经历,大学社团活动,第一次拍视频的趣事。
这些事涵盖了衣食住行,拓展面非常广,而在这些回忆里,贺笑晖几乎没有出现过。
不是刻意回避,而是贺笑晖真的没有参与过这些“普通”的日常。
卢臻望引导话题丝滑隐蔽,姜夜明完全没有设防,他几乎没有对任何生活中常见的事物引起联想。
一般痛苦分手的情侣,会有具体事物代表的“回忆”,与其说是从某段感情中走出来,不如说是让某段回忆变得平庸平凡。
常见的手段有找别人再做一次,或者很长时间回避这件事,就会让这段有“意义”的回忆变得褪色或者平凡。
而姜夜明几乎没有,或者说有,但不常见,没有融入他的生活。
卢臻望有了答案,说:“吃完饭还有什么想做的么?没有的话我送你回酒店。”
姜夜明心情确实好了很多,他似乎很久没有和人这么出来玩了,不带什么目的的闲逛,真的很有意思。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姜夜明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逝的街景。
卢臻望专注地开车,偶尔会看一眼导航。
到了酒店,姜夜明下车前,卢臻望终于开口:“你好好休息,我认为你的腿伤可能还是比较有影响的。”
“?”
“虽然你感觉不到痛,但可能比你想的重。”
姜夜明一头问号,但还是表示会注意,拎着自己买的盲盒蛋糕回到了宾馆房间。
卢臻望没有回市区,而是来到了科技园的实验室。
施云奇正伏在电脑前整理数据,眉头微微蹙着,专注得连有人进来都没察觉。
卢臻望倚在门边看了他几秒,才故意放重脚步走进来。
施云奇猛地抬头,眼镜滑到鼻尖,眼神一下子亮了:“师哥!怎么样?”
“很有意思。”卢臻望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姜夜明对日常活动的适应度很高,社交能力正常,没有明显的创伤后应激症状。但他回忆过去时,几乎所有的事件都与贺笑晖无关。”
施云奇皱眉:“啊?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卢臻望坐下,打开平板,余光瞥见施云奇不知不觉撑在了他椅子的扶手上,半个身子倾过来。
他不动声色地将平板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施云奇就跟着移了一点。
“根据今天的行程,涵盖衣食住行,都没有贺笑晖的影子。”卢臻望一边说,一边抬起手指轻轻点了点屏幕上的时间轴,“他不会像很多人,在分手后突然看到什么,然后想起什么难忘的回忆。”
“所以呢?”
“在卢卡斯教授对他们两个的询问中,姜夜明的回忆叙述也是比较明显的。”
施云奇一脸无语:“哪里明显?”
“真是没有脑子……”卢臻望带着点笑意看了一眼施云奇,“在姜夜明的回忆中,他记得比较清楚的是两人“伪装恋爱”的初期,后期姜夜明逻辑混乱,自我贬低唾弃,在描述中就前言不搭后语。”
“也就是说,姜夜明从来没有陷入过常规恋爱体验,而贺笑晖的食欲,给了他假性恋爱的体验。所以在后期假性恋爱被戳破后,姜夜明就陷入了混乱,他一次次退让就是因为他在等一个确定的关系。”
施云奇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贺笑晖确实很没情商,很多时候都是姜夜明给了台阶,而且给了一次又一次……
“所以我认为,贺笑晖在无意中完成了一种精神控制。”卢臻望说,“他没有用传统PUA的手段打压姜夜明的自信、孤立他的社交,相反,他给了姜夜明极大的自由。”
施云奇听得有点懵:“这……这不好吗?”
“但姜夜明不需要自由,他需要确定性。”卢臻望看了他一眼,“尤其是当他从没有通过什么‘仪式’‘语言’‘礼物’来确定这份关系的时候,他迫切需要稳定性。”
“因此,姜夜明才会毫无底线,忍耐贺笑晖,来获得一种自己被需要的确定性。”
施云奇沉默了。他想起昨天贺笑晖对着“假样本”产生的强烈反应,又想起姜夜明在花园里迷茫的样子。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最好的办法是暂时分开他们。”卢臻望说,“不是强行隔离,而是创造一个自然分离的环境,观察谁会先忍不住去找对方。”
施云奇睁大眼睛:“你要搞极限测试?这也太没人性了吧!人家俩情侣的事,咱们这么袖手旁观还横插一杠合适吗?”
“这不是插手,是研究。”卢臻望平静地说,“而且我认为,先受不了的会是姜夜明。”
“为什么?”
“因为贺笑晖已经习惯了克制。”卢臻望分析道,“姜夜明不是。贺笑晖不找他,他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有吸引力,会开始怀念那种被渴望的感觉,最终会主动去寻求联系。”
“你养过狗吗?有些狗会犟在原地,但当你把绳子松开,它就会惶恐地跟上来。姜夜明就是这样的狗,贺笑晖是遛狗不牵绳的主人。”
施云奇听得后背发凉:“师哥,你这说得也太冷酷了……”
“科学研究需要客观。”卢臻望说,“而且你不觉得吗?表面上看,贺笑晖是为了Cake的味道愿意当狗,但实际上,姜夜明才是被驯化的那个——他会无条件原谅和接受贺笑晖的伤害,因为在他的认知里,那种伤害已经和‘特殊’、‘唯一’绑定了。”
“可是姜夜明被咬的时候明明很痛苦啊!”施云奇反驳。
“痛苦和成瘾不矛盾。”卢臻望说,“很多成瘾行为都伴随着痛苦,但人们还是会重复。姜夜明有点被虐倾向,他潜意识里希望自己是完全被掌控的,而贺笑晖错就错在给太多自由了——他给了姜夜明选择的空间,但姜夜明真正想要的是‘没有选择’。”
施云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作为研究者,他理解卢臻望的逻辑;但作为朋友,他无法接受这种冷酷的分析。
“我觉得我们不能这么做。”最后他说,“老贺和姜夜明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实验动物。他们需要的是帮助,不是观察和测试。”
卢臻望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云奇,你谈过恋爱吗?”
施云奇一愣:“……没有。”
“那就对了。”卢臻望说,“你没有经验,所以会把感情理想化。但现实中的亲密关系往往充斥着权力博弈、依赖与控制。Fork和Cake的关系把这种博弈放大了十倍,如果我们不搞清楚其中的机制,未来会有更多人受伤。”
“可是——”
“没有可是。”卢臻望打断他,“在他们主动联系对方之前,我们不做任何干预。”
施云奇还想争辩,但卢臻望已经转过身,开始整理今天的观察笔记。
实验室里陷入沉默,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然而,实验室的门并没有完全关紧。
门外,贺笑晖靠在墙上,脸色苍白。
他本来是来找施云奇问测试结果的,却无意中听到了这段对话。
卢臻望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剖开了他一直不愿面对的真相。
“贺笑晖在无意中完成了一种精神控制。”
“他把自己的存在变成了姜夜明情感世界里的唯一‘变量’。”
“姜夜明才是被驯化的那个——他会无条件原谅和接受贺笑晖的伤害。”
“姜夜明有点被虐倾向,他潜意识里希望自己是完全被掌控的,而贺笑晖错就错在给太多自由了。”
贺笑晖闭上眼睛,手指深深陷入掌心。
原来他是这样一个人。
原来他对姜夜明的“克制”,在别人眼里是一种更高级的控制。
原来他自以为的“尊重”,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伤害。
他想起姜夜明在便利店听他解释时的眼神,想起姜夜明被咬后苍白的脸,想起昨晚在酒店楼下,那扇可能站着姜夜明的窗。
他只是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的克制就是最正确的选择。
但卢臻望说得对——他给了姜夜明自由,却没有给他安全感;他给了姜夜明选择,却没有给他确定感。
他把自己变成了姜夜明生活中那个若即若离的幽灵,用本能绑定,用渴望纠缠,却从未真正走进他的日常。
怪物。
他果然是个怪物。
不仅想吃人,还在不知不觉中,把喜欢的人驯化成了一条“会无条件原谅”的狗。
贺笑晖转过身,踉跄地离开了实验室走廊。
卢臻望不动声色地撇了一眼门外,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下次动作小点啊……”
“什么?”施云奇问道。
“没什么,还好你傻。”
“你才傻你全家都傻!”
“嗯?”
“没有师哥我乱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