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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情感依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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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笑晖的私人厨房，与其说是厨房，不如说更像一个极端洁净、充满金属与石材光泽的实验室。
这里没有寻常人家的烟火气，只有精确控温的烤箱、排列整齐如同手术刀般的厨具，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被强力抽油烟机瞬间卷走的、一丝不苟的食材原味。
姜夜明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见世面的感觉，他只觉得高端，大气，上档次，他那镜头里展现的，也如同他自己一样添了点灵动活泼。
可没了姜夜明，这里严谨整洁，可以说是贺笑晖的修行之地。
此刻，实验室的中心，是一只体型硕大、已然魂归西天的波士顿龙虾。
它色泽鲜艳，甲壳坚硬，两只大钳被专业工具利落拆解，露出饱满肥厚的虾肉。
贺笑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外面套着一条一尘不染的纯黑围裙，正微微蹙眉，审视着料理台上被完美分离开的、如同白玉般的大块龙虾肉。
他的动作精准、高效，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流畅。处理龙虾的过程不像烹饪，更像一场解剖。
指尖、腕力、刀锋的运用，无不彰显着多年严苛训练留下的肌肉记忆。
若是有旁人在场，大概会为这行云流水的技艺惊叹，但绝不会联想到“为心上人精心准备菜肴”的温情。
贺笑晖的动机，确实与温情关系不大。
还不是姜夜明的“奇思妙想”闹的。
芥末虾球。一道常见的泰国风味菜品，经粤菜师傅改良后，以沙拉酱（通常是蛋黄酱）和青芥末调制成糊，包裹炸至酥脆的虾球，口感层次丰富，酸甜、芥辣、酥脆、弹牙交织。
但，那是普通的虾。
贺笑晖面前的是波士顿龙虾。
虾仁巨大，肉质肥厚紧实，鲜甜味本就更足，但也因此，在裹上酱料后，如何让味道有效渗透，而不是仅仅停留在表面？
如何平衡龙虾自身强烈的鲜甜与蛋黄酱的醇厚、芥末的呛辣？这不再是简单的“裹酱炸虾”，而是一道需要重新计算配比的数学难题。
而贺笑晖，偏偏是个失去了味觉的“数学家”。
他无法通过品尝来调整“酸甜咸辣”的微妙平衡，只能依靠数据、经验和……别人的舌头。
于是，施云奇被召唤了过来。
他趿拉着人字拖，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毫无形象地瘫在贺笑晖家那价格不菲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看着在开放式厨房里忙碌的贺大少爷，嘴里啧啧有声。
“我说贺大少，”施云奇拖长了调子，语气里满是戏谑，“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他指了指贺笑晖那双戴着一次性手套、正严谨地用厨房秤称量芥末酱克数的手，“您这架势，不像是在抓胃，更像是在搞生化武器研发啊。”
贺笑晖连眼皮都没抬，将称好的芥末酱与同样精确到克的蛋黄酱、炼乳、柠檬汁等配料倒入玻璃碗中，拿起搅拌勺，开始以恒定速率和方向搅打。
“闭嘴。试菜。”
“得令！”施云奇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凑到料理台边，眼巴巴地看着贺笑晖将第一批试验品——裹着薄浆、炸得金黄酥脆的龙虾球捞起沥油，然后迅速投入冰水预冷片刻再捞出（为了保持外壳酥脆和内里弹嫩），最后均匀地裹上那碗淡绿色的酱料。
第一个虾球递到施云奇面前。
施大少毫不客气，一口吞下，嚼了两下，眼睛眯了起来：“嗯……酱料味道不错，酸甜基底，芥末劲儿够冲，是我喜欢的力度。但是……”他歪了歪头，“龙虾肉本身味道太霸道了，酱是酱，肉是肉，感觉它们俩在嘴里各过各的，还没熟悉起来。”
贺笑晖面无表情地记录：“浸泡时间不足。酱料与虾肉融合度不够。”他转身，开始处理第二只龙虾，这次在虾肉表面用刀尖细细地划上了密密的十字花刀。“增加表面积，促进吸附。”
第二批虾球出锅，裹酱。
施云奇再次品尝，仔细感受：“这回好多了！酱汁能挂住了，味道进去了些。不过……龙虾的鲜甜味好像被芥末压了一点？感觉少了点层次，就是直白的‘哇好呛’然后‘哦好甜’，衔接不够顺滑。”
贺笑晖沉吟片刻，取出一小碟芒果泥，用微量勺加入了酱料中。“引入果酸和果香，平衡甜度，增加风味复杂度。”
第三只……
第四只……
施云奇从最初的兴致勃勃，吃到后来已经开始眼神放空，打着饱嗝摆手：“哥，亲哥！差不多了吧？我觉得第三版那个加了芒果泥的已经很好吃了！真的！米其林三星也就这水平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玩意还有吃撑的一天，一般都是来两块得了，就算虾不腻，这芥末酱也给他吃的直犯恶心。
贺笑晖看着第五批刚刚炸好的虾球，眉头依旧没有舒展。“油温高了几度，外壳脆度有细微差异。肉质弹性在最佳食用窗口期只有两分十五秒左右，超过这个时间，口感开始下降。”
施云奇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瘫回沙发，有气无力地说：“大哥，你清醒一点！你那个姜夜明，他是个吃芥末草莓拌猪血都能喊‘绝了’的主！你指望他能品出你这几度的油温差异和两分十五秒的口感窗口？他那个味觉系统，我怀疑跟普通人压根不在一个频道！你信不信，你今天就算把这芥末虾球换成芥末锅包肉，他也能给你吃得摇头晃脑、拍手叫好？”
贺笑晖搅拌酱料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施云奇还在喋喋不休：“要我说，你这纯粹是形式主义走到黑！心思全花在这龙虾身上了，人家姜夜明懂个屁的美食鉴赏？他的人生信条估计就是‘好吃=吃得爽’！你与其在这儿跟波龙死磕，不如多跟人家发发微信，聊聊天，培养培养感情。你这‘心意’，全浪费在食材上了，正主儿那边，怕是连点味儿都没闻着吧？”
“心意？”贺笑晖终于抬起眼，看向施云奇，眼神里没什么温度，“确保菜品在技术层面达到最优，就是我的心意。”
“哈！”施云奇夸张地笑了一声，“您这心意，冰冷得跟这料理台似的。我看你对龙虾的心意，都比对那小子强。”
“要我说，你这纯粹是逃避……哎哟！”
话没说完，贺笑晖已经眼疾手快地将那盘虾球从施云奇手里抢了回来。
“喂！不至于吧！失败品都不给吃？”施云奇怪叫。
“喂狗。”贺笑晖语气平淡，将盘子放到自己手边，然后拿起干净的毛巾，开始擦拭本就光可鉴人的料理台，意思很明显——你可以滚了。
施云奇看着他这副“用过即弃”的冷酷嘴脸，气笑了，指着他的鼻子：“行，贺笑晖，你行！你就抱着你的波士顿龙虾过去吧！我看你那小博主，搞不好真就觉得芥末锅包肉更带劲！到时候你可别来找我哭！”
说完，他气哼哼地抓起自己的手机，趿拉着人字拖，“啪嗒啪嗒”地走了，留下贺笑晖一个人在空旷冰冷的“实验室”里。
施云奇的话像蚊子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但贺笑晖很快将它们屏蔽。
他低头，看着盘中最后几只形态完美、色泽诱人的芥末虾球（第五版改良型，加入了微量芒果泥和柠檬皮屑，酱料涂抹厚度经过重新计算）。
他拿起一只，放入口中。
咀嚼。
触感是清晰的：外壳的微脆，虾肉的极致弹牙，酱料的绵密润滑。口感层次分明，无可挑剔。
但是，味道呢？
没有味道。
只有质地，没有灵魂。
他无法知道那所谓的“恰到好处的芥辣”、“平衡的酸甜”、“融合的鲜香”究竟是怎样一种体验。他像一个最顶级的音响工程师，能调试出最精准的音效，自己却是个聋子。
他只能相信数据，相信施云奇那个还算靠谱的舌头的判断。
至于姜夜明……
贺笑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人吃东西的样子。
总是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每一口都是无上的美味，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囤食的仓鼠，带着一种纯粹的、近乎盲目的对“吃”这件事的热爱。
施云奇说得对，姜夜明可能根本分辨不出波龙和普通大虾在风味复杂度上的细微差别。
他追求的，或许真的只是那种“爽快”的感觉——芥末冲上鼻腔的刺激，酱料的浓郁，虾肉的满足感。
心意？
贺笑晖擦干净最后一点水渍，将围裙解下，挂好。
他的心意，宁愿放在这反复试验的龙虾里，也没办法在自己一点兴致都提不起来的情况下用在一个人身上。
贺笑晖嗑了一颗薄荷柠檬糖，牙根咬的咯咯响。
他拿起手机，点开姜夜明的聊天窗口。光标在输入框闪烁了片刻，他最终只打了几个字：
「明天有空？试道新菜。」
发送。
他将手机屏幕按熄，目光再次落向那几只孤零零的、完美的芥末虾球。
没关系，吃不到芥末虾球，他也依然有无上的美味体验。
不知道那只味觉异常的“小蛋糕”，会品出怎样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