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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心意不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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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夜明如约而至，像个揣着宝贝的小松鼠，兴冲冲地按响了贺笑晖公寓的门铃。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颜色鲜亮的卫衣，显得整个人更加活泼，与贺笑晖那间“实验室”的冷硬风格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带来了一丝生机。
“贺先生！打扰啦！”门一开，姜夜明就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手里除了随身的小包，还宝贝似的捧着一台拍立得。
贺笑晖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深色家居服衬得他身形挺拔，却也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他侧身让姜夜明进来，目光在他手中的拍立得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
“哇！今天这里还是这么……有科技感！”姜夜明熟门熟路地换上客用拖鞋，嘴里不忘啧啧称奇。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料理台中央那个格外醒目的白瓷盘。
盘子里，几只硕大饱满、色泽金黄的虾球安静地卧着，表面均匀地裹着一层淡绿色的酱料，酱料中隐约可见细碎的柠檬皮屑，旁边还点缀着几片新鲜的香草叶和可食用花瓣。
灯光下，虾球的外壳显得异常酥脆，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与内里想象中弹嫩的虾肉形成诱人的对比。
这，这什么烛光……午餐啊！
姜夜明心里直打鼓，但还是装作忙碌的样子赞美起了虾球。
“这是大龙虾芥末虾球？”姜夜明眼睛都直了，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手里的拍立得立刻举了起来，“等等等等！贺老板，先别动！让我记录一下这神圣的时刻！”
贺笑晖那句“趁热”还没说出口，就看见姜夜明像个找到绝佳角度的专业摄影师（自认为），围着那盘虾球开始“咔擦”、“咔擦”。
远景，来一张，展示一下这盘虾球在“实验室”环境下的孤高气质。
特写，必须的！对准最大那只虾球，连酱料流动的质感都要拍出来！
哦，还得拍个带环境的人像……姜夜明把拍立得塞给刚放下东西、一脸无奈的贺笑晖：“贺老板，帮个忙，帮我跟这盘‘艺术品’合个影！”
贺笑晖：“……”
他面无表情地接过拍立得，对着笑得一脸灿烂、比着剪刀手站在料理台旁的姜夜明，按下了快门。
相纸缓缓吐出，姜夜明迫不及待地拿过来，一边扇风显影一边念叨：“完美！这构图，这光影！”
这还没完，他又掏出手机，迅速调整到视频模式，对着虾球来了段简短的开场白：“超级无敌巨无霸龙虾芥末虾球！看看这个头！这色泽！是不是已经流口水了？好了，粉丝先——反正也吃不到，我先吃了拜拜！”
贺笑晖站在一旁，看着姜夜明像只忙碌的小蜜蜂，围着那盘他耗费了数个时辰、精确计算到克的“作品”来回转悠，心头的烦躁如同细小的泡沫，一点点往上冒。
美味的赏味期极其短暂。
外壳的酥脆、虾肉的最佳弹嫩度、酱料与食材融合的巅峰状态，所有这些他通过数据和他人反馈精心构建的“完美”，都在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拍照？拍视频？这些行为在他眼中，无异于对食物本身最大的不尊重，是在消耗它最宝贵的生命。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拧紧，周身的气压似乎都低了几分。
姜夜明正打算再换个角度拍段慢动作，敏锐地察觉到身边气氛不对。
他抬头，正好捕捉到贺笑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类似于……不耐烦的情绪？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姜夜明的生存本能（或者说，察言观色能力）立刻启动。
他嘿嘿干笑两声，利落地收起了手机和拍立得：“好了好了，素材够了！再拍下去虾球该哭了，我也要馋哭了！”
他乖乖在料理台旁的高脚凳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眼巴巴地望着那盘虾球，又望望贺笑晖，像个等待投喂的小朋友。
贺笑晖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的烦躁奇异地被压下去些许。
他沉默地走到一旁，从恒温酒柜里取出一瓶冰镇好的白葡萄酒，又拿出两只晶莹剔透的酒杯。
接着，又从消毒柜里取出两套精致的刀叉，动作优雅地摆放在姜夜明面前。
在他预想的场景中，应该是用刀叉细细切开虾球，让酱料与虾肉的横截面完美展现，然后小口品尝，感受层次分明的口感与风味在口中缓慢释放，再配上一口清冽的白葡萄酒，冲刷味蕾，准备迎接下一口的惊喜。
然而——
姜夜明看着面前闪亮的刀叉，又看了看那比他拳头小不了多少的虾球，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
他试探性地拿起叉子，戳了戳虾球，外壳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那个……贺老板，”他抬起头，表情诚恳，“这么大的虾球，用刀叉是不是有点……不过瘾？”
说完，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放下叉子，直接伸手，小心翼翼地捏起最大那只虾球的“尾巴”（贺笑晖特意留了一小段虾壳方便拿取），然后，在贺笑晖略带惊愕的目光中，张开嘴，努力地、一口塞了进去！
贺笑晖拿着酒瓶准备倒酒的手，僵在了半空。
施云奇那张乌鸦嘴的脸瞬间浮现在他脑海——“你信不信，他也能给你吃得摇头晃脑、拍手叫好？”、“巨大虾球的爽点就来自于一整口吃！”
此刻，预言成真。
姜夜明的脸颊被虾球撑得鼓鼓囊囊，像只囤满了粮食的仓鼠。
他努力地咀嚼着，眼睛因为满足和芥末微微上冲的辣意而眯了起来，发出含糊不清的赞叹：“唔！好次！太好次了！”
贺笑晖看着他那副毫无形象可言的样子，感觉自己精心调试的“艺术品”仿佛被猪八戒吞了人参果。
外壳的酥脆声在他听来像是哀鸣，酱料被挤压、可能分布不均的画面在他脑中自动生成。
这简直是……糟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端起刚刚倒了一点的白葡萄酒杯，借着饮酒的动作掩饰眼底翻涌的情绪。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浇灭心头那点莫名的火气。
姜夜明好不容易把那一大口咽下去，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幸福：“我的天！贺老板，你这虾球绝了！真的！我吃过那么多所谓的‘巨型’食物，什么比脸大的猪排、比胳膊长的油条，很多都是外面焦了里面没熟，或者只有外面有味里面寡淡。你这个！外面超级脆，里面那个虾肉，哇，弹牙到不行！重点是它居然入味了！芥末酱的味道居然钻进去了！又冲又香，还有点甜甜的回味，是加了芒果吗？太天才了！”
他的夸奖真心实意，甚至精准地说出了芒果泥的存在。
但这并没有让贺笑晖感到多少欣慰。
他关注的焦点仍然是——一整口吞！再好吃，这种吃法也体会不到他设计的精妙层次！
“你喜欢就好。”贺笑晖放下酒杯，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看着姜夜明又迫不及待地准备吃第二口，忍不住开口，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揶揄和破罐破摔：“看来下次，可以给你试试芥末锅包肉。”
“芥末锅包肉？！”姜夜明动作一顿，眼睛瞬间爆发出比刚才更亮的光芒，“贺先生！你真是个天才！都是油炸的肉肉裹酱！酸酸甜甜辣辣！外脆里嫩！这个组合怎么可能不好吃！绝配啊！老吃家了！不愧是您！”
他看向贺笑晖的眼神充满了崇拜，仿佛对方提出了一个划时代的美食构想。
“……”贺笑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忽然非常、非常想收回刚才那句话。
他看着姜夜明再次将那只完美的虾球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咀嚼，嘴角甚至沾上了一点淡绿色的酱料，却笑得无比满足和开心。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贺笑晖。
他所有的坚持、他对数据极致的追求、他耗费心力想要呈现的“完美”，在这个味觉异常、吃相豪放的小博主面前，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姜夜明品不出那几度的油温差异，感受不到那两分十五秒的口感窗口，更无法理解他为了“融合度”和“风味复杂度”所付出的努力。
他吃的只是一种感觉——爽快、满足、刺激。
而自己，这个失去了味觉的Fork，像个最滑稽的导演，精心编排了一场盛大的演出，唯一的观众却只对舞台上最显眼那个气球感兴趣。
没有味觉的人在坚持，有味觉的人没感觉。
和姜夜明相处，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贺笑晖造化弄人。
这算什么呢？
姜夜明的“没心没肺”也有几分是演的，他不知道贺笑晖到底在干什么，是在追他么？
那没有捅破的这层窗户纸，到底还捅不捅了？
姜夜明卖力捧场，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心情，又害怕贺笑晖下一秒就告诉他其实我喜欢你；又紧张真到这个时刻，自己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贺笑晖不说，姜夜明再怎么被贺笑晖优待，也不敢确定他的心意，即使他已经有70%的确认。
姜夜明在发出那阵惊天动地的赞美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尴尬。
贺笑晖没有接话，只是用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似乎有无奈，有挫败，甚至还有一丝……自嘲？
完了完了，是不是马屁拍过头了？还是自己刚才那一口吞的豪放吃相，终于让这位讲究的贺老板忍无可忍了？
姜夜明的小心脏开始扑通扑通乱跳。
他急需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来掩饰自己内心的兵荒马乱。
视线慌乱地扫过料理台，最终定格在那杯贺笑晖刚刚给他倒的、几乎没怎么动的白葡萄酒上。
晶莹剔透的酒杯里，浅金色的液体泛着细密的气泡，看着就很高档，很“贺笑晖”。
对！喝水！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吗？尴尬的时候就喝水！
姜夜明脑子一热，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反正他在贺笑晖面前也没什么形象可言了——伸手端起那杯他以为的气泡酒，像是壮士断腕般，对着贺笑晖扯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容：“贺老板，感谢款待！我……我干了！你随意！”
说完，不等贺笑晖反应，他一仰头，“咕咚咕咚”几声，竟然将大半杯白葡萄酒一口闷了！
酒液入口的瞬间，姜夜明就精准地捕捉到了信息——度数不低！完了！他平时酒量也就两三杯啤酒的量，这白葡萄酒一口闷……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面子要紧！尤其是在贺笑晖面前！
他强行咽下最后一口，辛涩中带着果香的酒气从喉咙一路冲上鼻腔，呛得他眼角微微泛红。
他努力维持着镇定，把空杯子往台面上轻轻一放，发出“哒”的一声轻响，试图营造出一种“哥很能喝”的云淡风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