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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织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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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笑晖站在姥爷苏景铄独居的房门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属于“Fork”的冰冷饥饿感压下去。
院墙内飘出的,会是记忆中熟悉的、属于家宴的温暖气息么?
鸡汤的醇厚、葱油的焦香、还有隐约的……蟹粉的鲜甜?
若是从前,他早已食指大动,舌尖仿佛能预演那场味觉的盛宴。
但现在,这一切于他而言,只是一场无声的、与他无关的烟火。
他推开门,看见姥爷正坐在桌子前,慢悠悠地品着茶。
老爷子精神矍铄,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见到外孙,他眼睛一亮,放下茶杯:“笑晖来了?快过来,正好,你李师兄的徒弟,就是那个小赵,今天露了一手蟹粉狮子头,说是得了你李师兄七八分真传,快来尝尝,给点意见。”
贺笑晖努力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容,走过去挨着姥爷坐下:“姥爷您都说好,那肯定差不了。”
桌上,白瓷盅里,一枚硕大饱满的狮子头浸在清澈见底的汤中,点缀着几根翠绿的菜心,蟹粉的金黄隐约透出,卖相极佳。
若是往常,贺笑晖光是看到这色泽,闻到那融合了猪肉肥美、蟹黄鲜醇、汤汁清润的复合香气,就能判断出火候与调味的高下。
此刻,他只能看到形状和颜色。
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小块狮子头,连同少许汤汁,送入口中。
口腔能清晰地感受到狮子头极致的“口感”——猪肉剁成的颗粒大小均匀,肥瘦比例恰到好处,经过反复摔打上劲,形成了异常柔嫩、却又带着微妙弹性的质地。
牙齿轻轻一抿,肉粒便在舌尖化开,间或夹杂着蟹粉带来的细微颗粒感和独特的……嗯,应该是鲜香?
他只能凭借记忆和知识去推断。
“怎么样?”姥爷期待地看着他,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老爷子一生浸淫美食,味觉之敏锐曾是行业标杆,如今虽年纪大了有所减退,但底蕴犹在。
贺笑晖放下汤匙,目光专注地看着狮子头,避开了姥爷的视线,开始点评,语气平静而专业:“刀工很见功力,肥肉丁和瘦肉丁的比例精准,颗粒感保留得很好,没有剁成肉泥,这才是狮子头‘松而不散’的关键。
摔打的功夫也到位,口感极为松化,入口即化之余还有一丝韧劲,火候控制得极好,内外成熟度一致,肉质纤维里的汁水锁得很足。”
他顿了顿,又用勺子轻轻拨开狮子头,观察内部的蟹粉分布:“蟹粉的处理也干净,腥气去得彻底,只有蟹黄和蟹膏的浓郁……香气,融合得不错,没有喧宾夺主。”
一番点评,从刀工到火候,从选料到口感,精准到位,无可挑剔。
唯独,没有提及那个最核心的元素——味道。
姥爷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凝视着外孙:“说了一大堆,这狮子头的‘味’,到底如何?咸淡可合宜?蟹粉的鲜甜可算点睛之笔?跟你李师兄巅峰时比,差几分?”
贺笑晖心脏微微一缩,面上却不动声色,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借动作掩饰:“姥爷,我这两天有点感冒,鼻子不通气,舌头也木木的,尝不出太细致的味道,怕说错了辜负了小赵师傅的好手艺。”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就口感而言,绝对是上乘之作。”
“感冒了?”姥爷眉头微蹙,关切道,“严重吗?吃药没有?你们年轻人,就是不注意身体。”
他叹了口气,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他这个外孙,从小就是味觉的宠儿,对味道的挑剔和敏感远超常人,一次感冒导致味觉迟钝,在他听来,总有点……违和。
话题被暂时带过,爷孙俩又聊了些家常。
姥爷看着贺笑晖,眼神慈爱中带着心疼:“你妈妈走得早,就留下你这么个念想。好在你有出息,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能继承我这一套本事,我也算对得起你妈了。”提到贺家,老爷子语气冷了下来,“你那个爹,是个混账东西!当年我看走了眼,以为他是个踏实肯干的……”
贺笑晖握住姥爷布满皱纹的手,温声道:“姥爷,您别动气。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他们的,不惦记。是咱们的,谁也抢不走;不是咱们的,强求也没意思。”这话他说得平静,内心却翻涌着前世的悲惨。
贺家的产业,他不会再为之奋斗一分一毫了。
他会有自己的事业,只是,支撑他这一切的根基——那无与伦比的味觉,如今却……
“好,好,不惦记。”姥爷拍了拍他的手背,欣慰地笑了,“你有这个心态,姥爷就放心了。”
从姥爷家出来,坐进车里,贺笑晖脸上的平静瞬间瓦解。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
安慰姥爷的话言犹在耳,可他自己呢?
他失去了味觉,成了一个依靠“口感”评判食物的怪物,还谈何继承姥爷的衣钵?谈何用美食去实现自己的抱负?
难道以后他指导厨师,只能说“这个肉切得不够均匀”、“这个火候老了三分”、“这个口感不够脆”,却永远无法说出那句最关键的“味道不对”?
巨大的失落和自我怀疑几乎要将他吞噬。
那片味觉的荒漠,因为曾经拥有过绿洲,而显得更加残酷。
而就在这片荒漠中,一个清晰无比的海市蜃楼出现了——告别黄昏,那个行走的、散发着极致诱惑的“人形盛宴”。
“离任何Cake远点。”施云奇的警告在耳边回响。
贺笑晖苦笑。远离?说得轻巧。对于一个濒临饿死的人,告诉他远处有一桌满汉全席,却命令他转身走进更加荒芜的沙漠?这简直是酷刑。
他的本能,那被点燃后就无法熄灭的饥渴叫嚣:靠近!品尝!哪怕只是一点点!
两种力量在他体内激烈交战,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回想起昨天在落地窗前那漫长的一夜,回想起那根吸管带来的、灵魂都在颤栗的极致体验。
那不是幻觉,那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尽管这光可能来自地狱的业火。
不知在车里僵坐了多久,直到夜色降临,华灯初上,车窗上凝结起薄薄的水汽。
贺笑晖猛地睁开眼,眼底那点挣扎和犹豫被一种破釜沉舟的暗芒取代。
他从兜里摸出一盒柠檬薄荷口味的清口糖,以往这种东西他是不吃的,味道刺激,影响他的判断。
现在无所谓了,这东西再怎么吃,也只是带来一丝清凉提神的感觉。
他不能碰触Cake,不能伤害人,这是底线。
但是……如果他只是“接近”呢?如果他能找到一个方法,既能稍微缓解那蚀骨的饥饿,又能确保Cake的安全,甚至……不让Cake察觉呢?
一个念头,带着点自嘲,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狡黠,悄然浮现。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如今他已无比熟悉的APP,找到了“告别黄昏”的主页。
屏幕上,姜夜明正对着一盘看起来五彩斑斓、大概率是某种黑暗料理的食物,笑得眉眼弯弯,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努力囤粮的小仓鼠。
贺笑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屏幕上那张脸,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决定了。
他要“接近”Cake,任何人都可以没有味觉,唯独他不可以!
他没办法抗拒那巅峰的味道,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复刻出来的,描述出来的味道……
他若是个寻常的普通人,或许他可以忍受一生没有味觉的寡淡未来。
可他是贺笑晖,他原本,有着这世上最顶级的舌头。
况且那个Cake的味道无与伦比,那是一种即便他没有失去味觉也会追寻的味道。
甜美,清润,让人不由自主想要靠近,一旦靠近就会感觉不足,想要吞噬。
几乎没有食物在拥有雅致细腻味道的同时满足饱腹的幸福感,但那个博主的唾液就可以……
“真是……堕落了。”贺笑晖自嘲地低语。
只要能找到一个名正言顺待在那个小蛋糕身边的身份,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
或许,可以“不小心”共用一下水杯?或者在他试吃的时候,借着讨论的机会,凑得极近,去捕捉那随着呼吸逸散的、微乎其微的甜蜜气息?
光是想象,那沉寂的味蕾似乎就开始不安分地躁动,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
他知道这很卑鄙,很像个潜伏在暗处的变态。
但他别无选择。
在永恒的味觉荒漠中,告别黄昏是他唯一的海市蜃楼。
即使明知是虚幻,是饮鸩止渴,他也忍不住想要靠近,哪怕只是汲取一点点水汽,慰藉那快要将他逼疯的干渴。
“就这么定了。”贺笑晖发动汽车,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只是这锐利之中,掺杂了一丝只为特定目标而存在的、幽暗的狩猎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