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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下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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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夜明此刻正忙得脚不沾地，额角的薄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洗得发白的棉质T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他刚把堆积如山的快递拆完，又马不停蹄地收拾拍摄场地，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至于前几天直播时，突然闯入镜头抢走自己半盒酸奶的那个帅哥老板，早就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当做是一段无伤大雅的意外插曲。
毕竟作为小体量美食博主，每天要应付的琐事太多，实在没精力纠结这种萍水相逢的小意外。
他接到了一个商单——推广一款新口味的泡面系列。
这对于他这种体量的博主来说，算是笔不错的收入。
为了拍出更有氛围感的视频，让粉丝有代入感，他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改造自己那间狭小的出租屋厨房上。
这间厨房面积不足三平米，原本墙面有些发黄，台面上还残留着前任租客留下的污渍，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旧的纸箱，怎么看都不符合“上镜”的标准。
姜夜明从早上八点就开始忙活，搬纸箱、擦墙面、刷台面，来来回回跑了三趟楼下的垃圾站，才算把厨房的底子清干净。
“呼……总算看起来像点样子了。”姜夜明擦了擦额角的汗，满意地打量着眼前的小小空间。
他特地去买了印着卡通图案的防水墙纸贴了一面墙，换上了崭新的格子桌布，还把各种调料瓶摆放得整整齐齐。
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看起来整洁明亮，充满了生活气息，勉强达到了“能上镜”的标准。
这次他要挑战的泡面口味，堪称魔鬼组合：菠萝海鲜鱼板面、酸奶香锅面、以及终极杀手——鱼腥草红烧牛肉面。
光是念出这些名字，姜夜明就感觉效果差不了！
“粉丝们就爱看这个……”他小声嘀咕着，认命地开始烧水，一边整理着等下拍摄要用的道具和台词。
不过他并不是大胃王的类型，一次三包，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就在姜夜明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无比满足的笑容，开始嗦那根浸透了诡异酸奶汤汁的面条时，城市的另一端，贺笑晖正陷入另一场令他作呕的“盛宴”。
贺家大宅坐落于城市最昂贵的别墅区，占地面积广阔，庭院里种满了名贵的绿植，尽显豪门气派。
但此刻，大宅内灯火通明，却冰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连空气都仿佛凝固着，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贺笑晖被父亲一个电话叫回来，美其名曰“家庭聚餐”，实则是一场暗流汹涌的审问。
餐厅长长的餐桌旁，坐着他的父亲贺宏远以及他的哥哥贺笑晨。
贺笑晨只比贺笑晖大两岁，是贺宏远婚前风流的产物。
当年贺笑晖母亲嫁入贺家后几年，贺笑晨就被接了回来。
虽说贺笑晖是名正言顺的婚生子，但贺笑晨凭着更长几岁的优势，在贺宏远心中分量不轻。
单从两人的名字就能看出来端倪：晨曦与余晖，一个代表清晨的光芒，一个代表黄昏的残影，一早一晚，一先一后，仿佛从出生起，就注定了主次之分。
小时候的贺笑晖，还会因为父亲的偏心而难过、哭闹，会拼尽全力想要证明自己比贺笑晨优秀，渴望得到父亲的关注。
可重来一次，贺家的家业，贺宏远的偏爱，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了。
“笑晖回来了，”贺笑晨推了推金丝眼镜，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属于精英分子的笑容，“最近在忙什么？听说你经常往姥爷那边跑？也是，苏老那边清静，适合养养性子。不像我，天天在公司处理那些焦头烂额的事，一刻不得闲。”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句句带刺，暗指贺笑晖不分正业，只知躲在外公家，对家族企业毫无贡献。
贺笑晖扯了扯嘴角，连敷衍的笑容都懒得给，径直在餐桌另一端坐下：“劳大哥关心。我确实比不上大哥‘日理万机’。”
贺父清了清嗓子，沉声道：“笑晖，你也不小了。刚过了二十四的生日不是？总这么游手好闲像什么样子？你哥哥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在市场部独当一面了。你是不是也该考虑进公司，从基层做起，熟悉熟悉业务？”
贺笑晖拿起水杯，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基层？怕是进去就被贺笑晨摁死在中层，被各种小业务折腾得永无出头之日。
他上一次拼了命做出业绩，跑出了这个循环，又得到了什么呢？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父亲，语气却带着冰碴：“我的事，我自己有打算。贺家的家业，有大哥这样的‘栋梁之才’操心就够了。我这点微末本事，就不去添乱了。”
“你这是什么话！”贺宏远眉头紧锁，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餐盘发出一阵刺耳的碰撞声，“贺家的产业，将来也有你的一份！”
“哦？”贺笑晖挑眉，视线转向贺笑晨，唇边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我要是真把心思都放在家业上，大哥恐怕……还要难过呢。毕竟，位置只有一个，不是吗？”
贺笑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但很快恢复如常，温声道：“笑晖，你误会了。爸爸也是为你好，希望我们兄弟俩能同心协力……”
“同心协力？”贺笑晖嗤笑一声，打断了他，“还是算了吧。我怕协力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贺笑晨一眼，那眼神冰冷锐利，让贺笑晨心头莫名一悸。
这顿饭最终不欢而散。
贺笑晖一口没吃，那精心烹制的菜肴在他眼里与枯草无异，而席间虚伪的亲情和暗藏的机锋，更让他反胃。
驱车离开那座令人窒息的牢笼，贺笑晖只觉得胸腔里那股属于Fork的暴戾和饥饿感如同被浇了油的野火，疯狂灼烧着他的理智。
贺笑晖倒出两颗柠檬薄荷糖放进嘴里，单纯冰凉的感觉在口腔里扩散开来，稍微缓解了一点内心的烦躁，让他清醒了几分。
与贺笑晨的针锋相对，父亲偏心的态度，都像无形的压力机，挤压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
他迫切需要一点慰藉，哪怕只是望梅止渴。
贺笑晖拿起手机，烦躁地点开了短视频软件。
视频里，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Cake，正坐在布置得略显刻意但努力温馨的小厨房里，面前摆着三碗颜色诡异、冒着热气的泡面，脸上挂着元气满满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状，看起来格外鲜活。
这鲜活的模样，与贺家大宅的冰冷压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瞬间抓住了贺笑晖的目光。
“朋友们！今天我们来挑战魔鬼新口味！看看是菠萝海鲜鱼板面更胜一筹，还是酸奶香锅面独领风骚，或者是这碗鱼腥草红烧牛肉面能一举夺魁！”
姜夜明的声音依旧充满活力，他拿起筷子，首先瞄准了那碗酸奶香锅面。
贺笑晖死死盯着屏幕。
他看到姜夜明夹起一筷子浸满了乳白色、粘稠汤汁的面条，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后张开嘴，塞了进去，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
“唔……这个味道！”姜夜明咀嚼着，眉头先是微微蹙起，似乎在品味那难以言喻的复合口感，随即又努力舒展开，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含糊不清地说，“好奇妙！酸奶的酸爽和香锅的麻辣居然……居然有点搭？口感很丰富，面条也很劲道！”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他明明拥有味觉，却在这里吃……吃这种东西！
然而……贺笑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听不见姜夜明在说什么，也尝不到那泡面究竟是何等诡异的味道。
他的全部感官，都被那随着姜夜明咀嚼、吞咽动作而仿佛透过屏幕逸散出的、独一无二的味道所捕获。
那是一种极致的诱惑，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是沙漠旅人眼前的海市蜃楼。
他的唾液在疯狂分泌，胃部因极度的渴望而痉挛，牙齿和指尖传来熟悉的痒意，一种想要破坏、想要占有、想要品尝的原始冲动冲击着他的大脑。
而此刻，这极致诱惑的载体，正在遭受那种垃圾食品的“玷污”！还是在那种狭小、简陋的厨房里！
一种莫名的愤怒涌上心头。既是对自身处境的愤怒，也是对自己珍视的“盛宴”被迫“将就”的一种扭曲的怜惜和占有欲。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崩断了。
视频里，姜夜明为了展示“诚意”，正努力地嗦着那根挂着酸奶汁的面条，发出满足的吸溜声。
这声音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贺笑晖眼神一暗，手指近乎粗暴地点进链接……
指尖落在屏幕上时，一种近乎泄愤的、想要做点什么来证明存在感、来发泄这无处安放的欲望和怒火的冲动，让他鬼使神差地，在数量栏里，输入了：5000。
下单，付款，输入密码。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犹豫。
支付成功的界面弹出来时，贺笑晖才仿佛从一场梦魇中惊醒。
他看着屏幕上那醒目的“5000袋”字样，以及后面跟着的一长串零的金额，自己都愣住了。
他干了什么？
买了五千袋狗都不一定爱吃的泡面？
就因为在视频里看到那个Cake嗦了一口酸奶泡面？
“……我真是疯了。”贺笑晖颓然地靠在驾驶座上，抬手覆住额头，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荒诞。
这大概是他最离谱的“冲动消费”了。
贺笑晖看着手机屏幕上“订单已完成”的字样，又抬眼望了望窗外冰冷的夜色。
内心的暴怒和饥饿感，似乎因为这荒唐的举动，奇异地得到了一丝缓解——尽管这缓解的方式，是如此的不计后果和……幼稚。
他深吸一口气，启动车子，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地下车库里格外响亮。
“告别黄昏……”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复杂，混合着未消的怒气、难以满足的渴望，以及一丝因为这场闹剧而产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扭曲的关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