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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夜黑风高,街道旁的梧桐树被风卷得唰唰作响。一道身影从树影里踉跄走出,校服上沾上了尘土与暗红血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脸上的伤口触目惊心,一道深疤从眉骨划到下颌,结痂的血痂混着新渗的血珠,顺着嘴角往下淌,每走一步都牵扯着身上的伤痛,一瘸一拐沉闷的脚步声在空荡街道上,眼神空洞得像两潭死水。

      夜已深到极致,城市沉眠,马路上不见车影和人影。

      他从街道走上了天桥,远处的海面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冰镜,映着天桥上那道孤伶伶的影子。这座天桥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他走了很久很久,鞋底磨得发疼,直到桥中央才停下。双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带着海腥气的微风拂过,掀起他额前凌乱的发丝,吹得他伤口一阵发痛。

      脚已经抬上了栏杆,半个身子探出去,海风裹挟着寒意贴在皮肤上,身下是深不见底的黑,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坠入那片沉寂。他像只折翼的鸟,垂着肩,等着最后一丝力气耗尽,迎接注定的结局。

      就在指尖即将松开栏杆的瞬间,一串舒缓的小提琴声忽然飘了过来。那声音清润如水,裹着夜色的温柔,轻轻撞进他混沌的意识里。他猛然一顿,僵硬地转过头,只见天桥另一端的阴影里,一个女孩子正坐在地上,膝上横放着小提琴,指尖在琴弦上轻拢慢捻,头微微低着,神情专注得拨动着。

      他忽然想起如果跳下去,可能会引起动静,会给这位女孩子留下心理阴影。喉结滚动了一下,他默默收回脚,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洗得发白的黑色口罩,这口罩他几乎天天戴着,脸上的伤见不得人,也怕吓到别人。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依旧空洞的眼睛。

      他攥着口袋里仅有的五块二毛钱,那是他卖废品的钱和上夜班的钱,原本打算买本习题册和明天的早饭。一步步挪到女孩面前,他小心翼翼地将钱放在她脚边。

      琴声戛然而止。女孩被突然出现的身影和递过来的钱弄得一愣,手指还停在琴弦上,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他更显局促,指尖蜷缩起来,脸颊在口罩下微微发烫,这是尴尬地发烫。钱太少了,少得让他无地自容,可这已经是他能拿出的全部。他瞧着女孩的衣服,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上有好几处破洞,都是用颜色相近的线细细缝补过的,想来也是过着拮据日子,大概是靠卖艺谋生吧。

      “我不是卖艺的。”女孩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像晚风拂过琴弦。她抱起小提琴,捡起地上的五块二毛钱,起身走到他面前,将钱塞回他手里。

      他愣住了,脸颊因更尴尬更烫,讷讷地吐出三个字:“不好意思。”

      女孩没应声,目光落在他口罩边缘露出的伤疤上,那道狰狞的痕迹即便被遮挡,也依旧触目惊心。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触碰那道疤。

      “别碰!”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几步,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角渗出冷汗。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慌忙鞠躬:“实在不好意思,我……”

      话没说完,女孩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块钱,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纸币带着她手心的余温,暖暖地贴在他冰凉的皮肤上。“你拿着,去医院看看伤吧。”说完,她背起小提琴,转身离开。

      他僵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两张纸币,一张皱巴巴的零钱,一张带着温度的整钞。等他反应过来,想说“不用”时,女孩的身影已经走到了天桥尽头,融进了沉沉的夜色里消失不见。

      海风吹过,在耳边回荡。他空洞的眼睛盯着手中死死攥紧的纸币,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

      ……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第一缕晨光勉强穿透树影,落在蜷缩在梧桐树根下的宁君河身上。他一夜没合眼,单薄的校服根本抵不住秋夜的寒气,浑身冻得瑟瑟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他不敢回去,那个所谓的“家”比这露天的树底更让他恐惧,回去只会被父亲的拳头往死里揍,那种骨头碎裂般的疼,他宁愿冻死、饿死,也不想再承受第二次。天地之大,没有他的容身之处,只能在这树影里挨过漫漫长夜。

      手心攥着的两张纸币被焐得温热,一张皱巴巴的五块二,一张带着余温的五十块,他捏了一整晚,指尖都泛白了。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找到那个女孩子,把钱还回去,再自杀。他这辈子活得窝囊,不想带着亏欠离开,那份内疚像针一样扎在心上,让他连赴死都不安稳。

      挣扎着起身时,他双腿一软险些栽倒,麻木的肌肉扯着旧伤,疼得他眼前发黑。太久没动,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再叠加上父亲日复一日的暴力殴打,他弱不禁风的身体早已虚弱得像一片枯叶。上次被父亲打断两根肋骨,至今没治过,平日里呼吸都带着隐痛,稍一用力就疼得钻心。扶着冰冷的树干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稳住身形,一步一挪地走向路边的早点摊。

      花一块钱买了两个热乎乎、香喷喷的肉包。咬下第一口时,温热的肉馅在嘴里化开,他快速咀嚼着。吃完包子,他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脚步没有昨日的那么踉跄了。

      他是第一个到教室的,空旷的教室里寂静极了。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他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换上,把脏的衣服放在塑料袋里,然后又掏出一块肥皂、用了大半的牙膏、磨得毛边的牙刷,还有一块洗得发白的毛巾,顺便拎起那个杯身被摔得坑坑洼洼、早已变形的水杯,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了满满一杯免费热水,温热的触感从冻得发白的掌心蔓延开来,然后走向厕所的洗手池。

      摘下口罩的瞬间,镜中映出的脸触目惊心:旧疤叠着新伤,结痂的血渍沾在眼角,下颌的伤口已经不渗血了。他刷完牙,然后先用冷水浸湿毛巾,又小心翼翼地往上面浇了一点热水,调成不烫的温度,擦拭脸颊。粗糙的毛巾划过伤口时,传来阵阵刺痛,他皱着眉,慢慢蹭掉脸上的灰尘和血渍。

      洗漱完一切后,将塑料袋里的脏衣服放进水池子里洗。肥皂打在衣服上,揉搓出泡泡,一直搓,直到污渍全搓没了,再用清水洗一遍就洗好了。

      他手里抱着挤干了的衣服,去外面的绳子上晒。

      他没有学校的饭卡,办卡要二十块钱,还要往里面充值,吃饭、洗澡都得靠它,可办饭卡的钱太贵了。昨天他去兼职的小饭馆辞职,想结了工资,老板却说他妈妈住院急需用钱,实在周转不开。他让老板打了张欠条,说等他妈妈病好就把钱寄到他家。

      放学后得找份夜班,碰碰运气 ,最好能包住、日结的。他心里盘算着,夜班好找,可包住的大多是全天上班的工厂,他白天还要上课,根本兼顾不了。

      指尖又摸到了那张五十块钱,他犹豫了片刻。或许,中午可以找同学借下饭卡洗个澡,身上虽然没汗,但他没有洗澡,已经让他难以忍受,洗完澡请同学吃份盒饭,应该够了。

      洗漱完,他拿着水杯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掏出昨天没写完的作业。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作业本上,字迹工整,写得十分认真。他想,至少要把该做的事做完再仔细考虑之后的事。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不知响了多久,久到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尖锐的上课铃恰好刺破教室的宁静。他把作业本往课代表的桌角一放,没多耽搁,便低头埋进了草稿纸,琢磨着那道没解开的难题,耳畔的喧闹与他无关,静静等着老师来。

      第一节课是数学,黄色长卷发、穿黑色连衣裙的李老师走进了教室,手里抱着一沓厚厚的试卷。“课代表,发下去。”

      课代表赶紧把收齐的作业递上去,接着接过试卷,顺着座位一排一排分发。

      瞬间,教室里像泼了热油般炸开。先拿到试卷的同学迫不及待地看分数。

      考得好的往桌上一趴,胳膊枕着头,继续补觉,脸上满是无所谓;考砸的则急着拽住身边的学霸,指着错题连珠炮似的问“这题怎么解”,闹哄哄的声响快盖过窗外的鸟叫。

      宁君河捏着试卷一角,148分的数字映入眼帘——满分150,解答题全对,就一道选择题失了分。他把那道错题看了三遍,才发现有问题,原来是道障眼法,换个思路就行。他在草稿纸上演算着,最终得出答案B。

      “先把错题订正了,”李老师敲了敲讲台,“错得多的题我讲十五分钟,剩下的不会的,下课再来找我。”时间紧凑,讲完高频错题,剩下的课时连同课间操都被改成了考试,新试卷从前排往后一递,又是一场考试。

      “天天考天天考,烦都烦死了!”有同学小声抱怨,却还是不得不低下头,咬着笔杆在试卷上写写画画。教室里只剩下唰唰的写字声,偶尔李老师走出教室和走廊上的同事交谈,几双不安分的眼睛悄悄扫向旁边几位学霸的试卷,也包括前后左的同学也扫向宁君河的试卷,趁着空隙抄起答案。

      宁君河写得很认真,写完又逐题检查了一遍。抬头望了眼黑板上方的大钟,离考试结束还有四十来分钟。他知道后排男同学的视线还在不停地越过他肩膀抄他课桌上的试卷,等他把选择题抄完,剩下的题目他自己写之后,他起身,第一个交了试卷,走出教室,绕到操场最僻静的角落。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破旧的二手手机,屏幕上布满交错的裂痕,按亮后卡顿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加载出界面。等卡顿终于缓解,他指尖滑动,点开了五八同城,翻看着上面的招聘信息。

      离下课只剩十来分钟,宁君河这才将手机揣回口袋。他没回教室,走向教学楼后面的小超市,毕竟食堂只认饭卡不收现金。

      货架上扫了一圈,他拿起一个标价十元的鸡肉饭盒,走到收银台,递过一张五十块,对老板娘说:“麻烦加热一下。”

      老板娘接过钱,麻利地把饭盒放进微波炉,叮的一声响后,用塑料袋装好递给他,将两张二十元纸币找给他。

      宁君河将纸币揣进口袋,提着装着饭盒的袋子走进教室,后排那个正低头掏饭卡的男生映入眼帘,他走过去,将饭盒轻轻搁在对方桌上,语气平淡得没什么起伏:“给你买的,借我用下饭卡。”

      男生手一顿,猛然抬头。眼前的人是班里出了名的“透明人”学霸,平时寡言少语,几乎从不和人搭话,此刻居然主动找自己,还给他带饭盒。

      他愣了愣,随即想起刚才考试时偷偷抄了对方的答案,心里立刻有了数,二话不说就把饭卡从钱包里抽出来递过去。目光扫过宁君河脸上的黑色口罩,口罩边缘没遮住的地方,一道浅浅的伤口隐约可见,他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受伤了?”

      “不小心摔的。”宁君河接过饭卡,回了句,随后又补充道“谢谢”,便转身离开,没再多说一个字。

      他先去了宿舍楼下的晾衣绳旁,收下已经干透的长毛巾和换洗衣物。中午的澡堂人很少,推开门就一股闷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好在每个淋浴隔间都有木门。他关上门,反手锁好,脱下身上的旧衣服,露出布满新旧伤痕的脊背和胳膊,有的结痂发黑,有的还泛着淡淡的红。

      光脚踩在微凉的瓷砖上,他把饭卡插进计费机,随着“嘀”的一声,热水从花洒里倾泻而下,刚触碰到伤口就传来一阵刺痛。他痛得难受,但毕竟这花了他十块钱,也不能白费,他咬着牙,洗澡、洗头。

      洗好之后,走出隔间,他到公共区域的吹风机前插卡吹头发,热风簌簌扫过湿发,等头发吹干,计费机显示刚好花了五块钱。

      回到教室时,那个男生正埋着头,像小鸡啄米似的啃着鸡肉饭盒,香气飘了半桌。宁君河把饭卡放在他桌角,又说了声“谢谢”。

      男生抬头,嘴里还塞着饭,含糊地问了句:“你吃了吗?”话音刚落,他的眼睛倏地瞪大,嘴巴也忘了合拢,只见正坐在他前面的宁君河从课桌抽屉里掏出一个凉透了的肉包,外皮已经发硬,低头慢慢啃着,看着嚼得有点费力。

      男生偷偷地从抽屉里掏出手机,打开小程序一查,发现他拿着他的卡去洗澡、吹头。

      他没拿卡吃饭??

      毕竟,这个学霸之前跟个小透明一样,从来没有关注过他。

      男生看着上面标价十块钱的盒饭,又看了看他花了五块钱的费用,又想了想他考试抄他的试卷,还有这位学霸脸上看起来很可怕的伤,心里不爽滋味。

      这么个学霸,却啃着冷硬的肉包。嘴里的鸡肉瞬间没了香味,只剩一股憋闷。

      他忽然觉得这位学霸好可怜。

      抬头瞥了眼黑板上的大钟,离上课只剩三分钟,刚才还萌生的“去食堂给学霸打份饭”的念头,终究被时间掐灭,只能无奈作罢。

      王炎不敢耽搁,三口两口扒完剩下的饭,眼睛瞟到斜后方的垃圾桶,手腕一甩就把空饭盒扔了过去。谁知力道没控好,饭盒“啪”地一声砸在垃圾桶旁边的女生身上,溅出的汤汁顺着女生的校服往下淌,在布料上洇出一大片油腻的印子。

      “王炎!”

      一声咆哮瞬间炸响在教室里,音量大得能掀翻屋顶。黎樟怡猛地站起来,杏眼圆瞪,像被惹毛的狮子,抓起那个还滴着汤汁的饭盒,狠狠朝王炎砸了回去。王炎躲闪不及,饭盒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胸口,油渍立刻蹭到了他的衣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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