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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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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巳年冬月的风卷着硝烟漫过荒原,2012年,翡兰迪尔与科尔赛克的二次战火轰然燎原。昔日面上虚与委蛇的邦交彻底碎裂,兵戈相向间,假意的平和被烧得寸缕不剩;而翡兰迪尔与阿尔特拉的盟约,则在烽火里淬成了斩钉截铁的攻守同盟。
科尔赛克诚然是诸国里经济凋敝的那一个,贫瘠的土地养不出富庶的炊烟,可这个国度却生就一副铁脊般的铮铮傲骨。他们的脊梁里嵌着风沙磨砺出的硬气,这场仗,他们明知前路荆棘丛生,却偏要攥紧了拳头——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战火碾过的地方,世家大族早携着金银细软仓皇出逃,寻一处安稳的避风港苟全性命;可那些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穷苦人家,却只能死守着破败的屋舍,寸步难移。他们的家,是漏风的土墙,是补丁摞补丁的被褥,是一辈子也走不出的故土。倘若连这最后的方寸之地都丢了,他们便成了无根的浮萍,再也寻不到归途。横竖都是困顿的死局,倒不如守着这一方烟火,哪怕身后是呼啸的炮火,也强过颠沛流离、客死他乡。
格安莉的土地,本该是草木葳蕤、繁花织锦的模样,翠色的枝桠该在风里舒展腰肢,碧色的草叶该沾着晨露漾着柔光。可此刻,这片曾被春光偏爱的地方,早被战火啃噬得面目全非——葱茏的绿意褪成了死寂的灰,焦黑的树木歪歪斜斜地杵在原地,断枝上还袅袅地飘着几缕青烟,连风掠过都带着灼人的烟火气。
谢楚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生疼,脚步踉跄地穿梭在残垣断壁之间。今日是妇女节,妻子被邀去赴那场本该满是笑语的欢聚,却迟迟未归。他寻遍了格安莉的角角落落,喉咙里漫着焦灼的腥甜,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找她”这一个念头。就在他近乎绝望之际,一阵细碎却清亮的婴儿啼哭,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耳膜。那哭声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他混沌的意识,他几乎是本能地认定——那是他的孩子。
谢楚疯了似的循着哭声奔去,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废墟,最终定格在一块熏得漆黑的木板旁。小小的婴孩正蜷缩在那里,扯着嗓子哇哇大哭,哭声里裹着惊惶与无助。他的心猛地一沉,快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团柔软的小身子揽进怀里,动作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这襁褓里的婴孩瞧着身形单薄,约莫一岁半的光景,粉雕玉琢的小脸蛋上沾着斑驳尘土,哭声早已嘶哑却仍执拗地撕扯着空气。谢楚环顾四野,目之所及尽是断壁残垣,荒寂得连飞鸟的踪迹都寻不到半分。他心底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怒意——究竟是何等狠心的父母,竟会将这般稚弱的孩儿,弃在这炮火噬过、尸骨枕藉的废墟之上?这念头灼得他心口发紧,只觉那对生养了孩子的人,实在卑劣得泯灭了人性。
他终究还是抱着孩子,脚步未停地继续搜寻妻子的踪迹。指尖在瓦砾堆里胡乱拨弄,忽然触到一抹冰凉的圆润。他心头一紧,俯身拾起,只见那枚妻子日日佩戴的手镯,早已被泥土与烟尘缠裹得辨不出原本的模样,边缘还沾着些微暗红的血渍。风卷着硝烟的气息掠过耳畔,发出呜咽似的声响,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一沉,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甘心,咬着牙又将这片废墟仔仔细细翻找了一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原本稳健的步伐渐渐变得踉跄,双腿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觉,身体的气力也如同被抽丝剥茧般一点点流逝。暮色四合,残阳的余晖被浓重的硝烟吞没,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怀里的婴孩依旧哭个不停,那细碎的哭声像是一根针,一下下刺着他早已濒临崩溃的神经。他再也撑不住了,踉跄着靠在一截焦黑的断墙旁,眼前阵阵发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暮色如墨汁般晕染开时,一丝微弱的念想终于穿透谢楚混沌的意识——陆沉。那位身着戎装、肩扛连长期衔的挚友,此刻或许是这兵荒马乱里唯一的倚靠。他咬着牙撑着焦黑的断墙起身,双腿麻木得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似踩在绵软的云端,踉跄着、摇晃着,全凭一股执念在废墟间挪动。夜风卷着硝烟的冷意,刮过他汗湿的额角,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执拗,终于,那座在战火中侥幸留存的院落轮廓,渐渐清晰在夜色里。
推开门的刹那,喧嚣与暖意一同涌来。屋内挤满了避难的乡邻,灯火昏黄却透着人间烟火,与屋外的荒寂判若两个世界。谢楚刚踏入门槛,一道挺拔的身影便箭步冲至跟前,正是陆沉。他军靴上还沾着战场的泥垢,眉宇间凝着焦灼与关切,沉声道:“谢楚!我们找了你整整一下午,你究竟去了何处?”
谢楚的嗓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难掩的颓丧与绝望:“我……我去找她了,可翻遍了格安莉的每一寸废墟,终究……终究没能找到。”
话音落下,屋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陆沉与周遭的亲友们面面相觑,眼底皆浮起难言的悲悯——他们早已知晓那残酷的结局,却不知该如何将这冰冷的真相,告知眼前这位已然心力交瘁的男人。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唯有谢楚怀里婴孩的低泣声,格外清晰。
陆沉的目光落在那团柔软的襁褓上,喉结滚动了一下,轻声问道:“你怀里这孩子,是谁?”
谢楚垂眸看着怀中熟睡的婴孩,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沙哑着回应:“是我在废墟里捡到的,不知是哪家狠心人,竟将这般小的孩子弃在战火之中。”
陆沉喉结轻滚,终是沉声开口:“其实,你的孩子在这里。”
他抬手,朝着身后那座带着欧式暖调的宅邸一指。那屋子的窗棂嵌着鎏金纹路,暖黄的光晕从雕花窗格间漫溢而出,将屋外的硝烟寒气尽数隔绝。众人见状,纷纷侧身让开一条通路,谢楚的脚步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踉跄着朝里走去。
绕过垂落的绒布床帘,一张精致的婴儿摇篮映入眼帘。浅米色的蕾丝花边轻轻垂坠,摇篮里,那个卷着软乎乎胎发的小小婴孩正睡得酣甜,鼻翼微微翕动,唇角还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直到此刻,谢楚才惊觉,自己怀里的孩子不知何时竟烧得滚烫——那小小的身子贴着他的胸膛,烫得他心口骤然一缩。他竟在奔波寻妻的焦灼里,全然忽略了这一点。
“你的孩子我们安顿好了,喂了羊奶,现下睡得正沉,你不必挂怀。”陆沉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可话音刚落,人群里便有人忍不住站出来,语气里满是压抑的焦躁:“谢楚!你怀里这又是哪里来的婴孩?你到底想做什么?我们眼下自顾不暇,哪里还养得起这么多张嘴!”
谢楚缓缓抬起头,眼底一片空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光。他喃喃低语,声音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是我在废墟里捡来的……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父母,把这么小的孩子丢在那种地方……”
“好了,都少说两句!”陆沉急忙出声打圆场,伸手拍了拍谢楚的肩膀,“眼下先顾不上这些,你把孩子交给队友,他们会帮忙照看。”
谢楚木然地点了点头,任由旁人将怀里滚烫的小小身子接了过去。就在这时,陆沉深吸一口气,神色骤然凝重起来,一字一句道:“谢楚,有件事,我们必须告诉你……”
周遭的空气像是被无形的寒冰冻结,众人望着谢楚空洞的眼眸,心底皆漫起一阵彻骨的寒凉。死亡这两个字,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本是寻常,可当它真切地降临在至亲身上,那份沉重与悲恸,终究让人难以承受。或许死亡从来都算不上美好,可于这烽火连天的绝境而言,于那些被战火碾碎了余生的人而言,这般仓促的落幕,竟成了一种无从言说的解脱。
陆沉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艰涩,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你的妻子,她生前那般坚韧。拼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将孩子平安生下,母子本是顺遂无恙。可……可她的身躯终究没能躲过纷飞的子弹,那冰冷的弹头穿透了她的胸膛,伤势重得骇人。我们赶到她身边时,拼尽了所有法子,却终究没能赶在死神之前将她拉回——没能及时送医,没能抢救回来,她……她终究是没了。”
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着怒火与痛惜:“不止是她,那天赴约的许多姑娘,都永远留在了那个本该满是欢歌的妇女节。谁也没想到,翡兰迪尔的军队竟这般狠心,战争的号角尚未吹响,他们便已带着炮火悍然冲来,将一场欢聚变成了血色浩劫。
谢楚僵在原地,脑海里轰然作响。无数个念头翻涌交织,最终都化作一句无声的诘问:若她没有去参加那场妇女节的聚会,是不是就不会遭遇这般横祸?为何本该承载喜悦与荣光的节日,最后竟成了埋葬她的悲剧?为何命运要这般残忍,将他仅存的温暖彻底撕碎?
那些压抑在心底的悲恸,那些无处安放的绝望,在此刻尽数冲破了防线。这个在战场上从未退缩、从未低头的男人,竟忍不住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起初是压抑的呜咽,渐渐化作撕心裂肺的痛哭,那哭声里裹着无尽的悔恨与痛苦,在欧式宅邸的暖光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哭什么哭!一个大男人,这般模样像什么话!”陆沉皱着眉呵斥,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真的责备,只有掩饰不住的心疼。
可谢楚像是没有听见一般,依旧哭得撕心裂肺。那哭声里,是失去挚爱的崩溃,是命运无常的无力,是战乱年代里小人物的悲哀。陆沉与周遭的兄弟们看着他这般模样,终究是再也说不出半句苛责的话,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任由他将满心的痛苦尽数宣泄。
她死后,他拒绝承认世界已死。
在他眼中,死亡不是终点,而是光的折射。他固执地凝视着虚无,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她裙摆扫过的弧度。这并非愚昧的抗拒,而是灵魂在废墟之上,用碎掉的时光拼凑出一座海市蜃楼。
他不接受,是因为一旦接受,她就不再是“缺席”,而是“从未存在”。
他宁愿活在华丽的谎言里,也不愿面对素净的真相。
这世间最极致的浪漫,往往以最惨烈的姿态——拒绝落幕。
谢楚回到空荡荡的家,没有妻子往常温柔的问候,只剩满室冷清。他攥着绳子,想死的念头压得喘不过气,却忽然听见亲生儿子的哭声——那哭声又轻又脆,像针一样扎醒了他。他要是死了,孩子怎么办?
手一松,绳子落在地上。他沉默地蹲在摇篮边,看着哭闹的孩子,终究没狠下心。
可战乱里,他一个人根本养不了两个孩子,既累又不安全。陆沉是连长,跟着他才有保障。想通后,他收拾了简单的东西,抱着孩子,去了陆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