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 人间一场安稳梦 ...

  •   谢清扬踏进家门时,浑身都裹着化不开的疲惫,面色憔悴得没半分神采,他一言不发,径直回了房间,倒在床上便沉沉睡去。夜里他发起了高烧,谢清宁满心焦灼,寸步不离地守着、细心照料着他。谢清扬被头疼、呕吐和腹痛轮番折磨,半点精神也无,终日瘫卧在床,整个人虚弱得厉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谢清宁忙前忙后,喂药护理,把所有事都一力扛了下来。

      暮色漫进窗棂时,陆沉才踏着一身风尘归来。谢清宁迎上去,声音里带着未散的焦灼:“清扬病了,发着高烧。”陆沉的眉峰微蹙,沉声道:“我过去看看,你先回去休息吧。”谢清宁乖乖点了点头,身影渐渐融进楼道的阴影里。

      等那抹纤细的背影彻底消失,陆沉才抬步上楼。腿脚像坠了铅块,每一步都沉沉地砸在台阶上,在寂静的楼道里漾开钝重的回响。他推开谢清扬的房门,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反手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门外的喧嚣。

      床边的灯光昏柔,映着谢清扬烧得泛红的脸颊。陆沉站在床前,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开口时声音带着压抑的低哑:“你干嘛去了?为什么要逃走?”

      谢清扬的眼皮重得像粘了蜜,费力地抬了抬,只睁开一条细缝。滚烫的额头抵在冰凉的枕头上,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温度。他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我是想去找哥哥他们……回到他们身边,和哥哥一起开个餐厅,所以才偷偷跑了。”

      他顿了顿,气息愈发微弱,眼底漫上一层水光:“我从没想过那边会那么危险。若不是有人救我,恐怕……恐怕死在那里都没人知道。”话语里裹着深深的懊悔,“我对不起你们,不该私自逃跑的。”

      陆沉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走到谢清扬的床边,身影笼罩在昏柔的灯光里。他垂眸看着少年烧得依旧泛红的脸颊,声音褪去了方才的低哑,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吃药了吗?”

      谢清扬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像被风吹拂的蝶翼,低声应道:“嗯,刚吃完。”说完,便沉沉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藏起了眼底的愧疚与不安。

      陆沉望着他单薄的肩头,心底的郁气渐渐消散。他何尝不懂,眼前的少年不过是个想活下去的孩子,那些笨拙的逃离,不过是对安稳的懵懂渴求。他没有再多问,也没有半句责备,只是轻声道:“好,你先睡吧。”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脚步轻缓地走出房间,反手带上房门,没有再回头。

      翌日清晨,第一缕天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溜进房间,落在谢清扬的脸上。他缓缓睁开眼,只觉得浑身的沉重感消散了大半,不再有昨夜那般灼人的热度。他抬手摸了摸额头,微凉的触感让他彻底松了口气——烧退了。

      意识渐渐清晰,昨夜陆沉的问话与沉默,谢清宁彻夜的照料,一一在脑海中浮现。他们没有责怪他,没有质问他的任性,那份包容像温水漫过心房,却让他愈发愧疚,胸口沉甸甸的。

      他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光影,忽然想起那些曾被自己忽略的日常:谢清宁递来的温茶,陆沉沉默的守护,还有那些琐碎却安稳的时光。原来,那些被他轻看的“家”,才是他真正拥有的一切。

      它不是虚无缥缈的回忆,而是实实在在的陪伴,见证着他的喜怒哀乐,包容着他的任性与过错。岁月或许会带走许多往事,冲刷掉许多痕迹,但那份来自家的安全感,永远是最坚实的依靠,是无论走多远,都能回头的避风港。

      晨光还带着几分清润,谢清宁便踩着轻快的脚步跑到谢清扬的房间,轻轻推开一条门缝,眼底满是真切的关切。“你醒啦?今天感觉怎么样?好多了吗?”他的声音像春日里的溪流,柔和又清亮。

      谢清扬侧过头,看向门口那抹鲜活的身影,唇角牵起一丝浅浅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嗯,昨天吃完药睡了一觉,今天比昨天好多了。”

      听到这话,谢清宁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眉眼弯成了月牙:“那就好。你今天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谢清扬张了张嘴,大病初愈后胃口依旧寡淡,实在没什么特别的念想,便轻声道:“随便就好。”

      “好嘞,那我去准备早餐,你好好躺着,别费力气呀。”谢清宁笑着应下,转身轻快地走出了房间,脚步带着放心的雀跃。

      早餐备好后,兄弟俩静静吃完。谢清宁没让谢清扬沾手半点活计,自己默默收拾了碗筷,将桌面擦拭得一尘不染,连厨房都打理得干干净净。他想起陆沉一早便出门去了,定然没来得及吃早饭,便顺手将刚做完餐食仔细打包好。

      安顿好谢清扬,让他回房间好好休息,自己则系上一条厚实的围巾,拎着打包好的餐食,出门往陆沉的方向去了。

      冬日的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身上的鲜活气息。他步履轻快,中和体(Nexor)身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耀眼,那份从容与利落,藏着不为人知的坚韧与能力。

      没多久,他便来到了陆沉的办公室。轻轻推开虚掩的门,他带着一身淡淡的寒气走进去,目光澄澈地看向伏案工作的陆沉:“干爹,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陆沉抬眸看了他一眼,指尖顿了顿,声音平静无波:“不久了吧,具体时间还不清楚。”

      谢清宁乖巧地点了点头,将手里的餐食递到他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哥哥他……是去了哪里呀?为什么过了三天才到家?”

      话语落定,办公室里一时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余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陆沉抬眼看向他,语气沉缓温和:“怎么了清宁,你想知道你哥哥的事?”
      谢清宁立刻用力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急切的探寻。
      陆沉垂了垂眸,声音里添了几分复杂,缓缓开口:“你哥哥,并不是我和你爸爸的亲生儿子,更不是咱们国家的人。”
      他顿了顿,指尖轻叩桌面,续道:“其实我们现在才知道,他心里一直念着要回去,想找他的哥哥,一起开家餐厅,安安稳稳过日子。可他这一去偏偏赶上了事,那天敌人突然合围,把我们大批物资和驻守的据点都占了。我原以为他这次怕是凶多吉少,没想到他竟凭着自己逃了出来。想来在那边,他定是受了不少委屈,才这般狼狈地回了家。他说,是被旁人救了,才能顺利脱身归来。”

      谢清宁愣在原地,万万没料到竟是这样的真相,心底翻涌着酸涩,既舍不得让哥哥离开,更心疼他在外受的那些苦。
      他定了定神,对着陆沉轻声道:“干爹,我先回去了。”
      陆沉颔首,没再多言。

      归途上,谢清宁脚步放得缓慢,满心都在琢磨哥哥这些日子的辗转奔波,琢磨他对亲生家人的惦念。他忽然想通,哥哥本就不属于这里,自己不能这般攥着他不放,更不能绊住他的脚步。一个念头,渐渐在心底落了根。

      谢清宁踏着一路纷乱的思绪回到家,没有径直走向谢清扬的房间,而是先转身进了自己的屋子。他走到靠墙的衣柜前,轻轻拉开柜门,角落里一个玻璃罐静静立着,罐身蒙着薄薄一层尘,却依旧能看清里面整齐码放的纸币与硬币——那是他十岁那年,一点一点攒下的零花钱,藏着孩童时期最纯粹的念想。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玻璃罐,冰凉的罐壁贴着掌心,内里沉甸甸的分量,是他十岁起一天天攒下的所有。他将罐子紧紧拢在怀里,像是抱着自己藏了许久的滚烫心意,脚步放得极轻,拾级往二楼走去。

      谢清宁抱着那只沉甸甸的玻璃罐,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声响,停在二楼谢清扬的房门前。他指尖轻轻搭在门板上,缓缓推开一道缝隙,温软的晨光随着门缝漫入,照亮了房间里沉静的空气。“哥哥,你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床上的谢清扬本是静静躺着,闻声的刹那,竟猛地撑起身子站了起来。久病初愈的身体还带着几分虚浮,他晃了晃才站稳,目光直直落在门口走进来的身影上,眼底翻涌着惊讶与茫然。

      谢清宁快步走到他身旁,双手将怀里的玻璃罐捧得更高,轻轻递到谢清扬面前。罐身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内里钱币碰撞的细碎声响,像是他藏了许久的心事在轻轻跳动。谢清扬迟疑着接过玻璃罐,冰凉的罐壁贴着掌心,却仿佛有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渐渐裹住了整颗心。

      他不敢抬头,更不敢直视谢清宁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只将目光落在罐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

      世界艰难如荆棘遍布的荒野,唯你是穿透阴霾的晨曦。旧错如影随形难以偿还,愧疚如铅灌入四肢,让我连仰望你的勇气都消磨殆尽

      “哥,”谢清宁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几分认真,几分不舍,“有了这些钱,你就能想办法回到自己的家了。你拿着它,到了那边之后,别多说话,尽快找到你的亲生父母,别再受委屈了,好吗?”

      谢清扬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一阵急促的难过翻涌上来,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可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紧。他不想走,不想离开这个盛满了安稳与温暖的家,更不想离开眼前这个捧着满心诚意待他的家人,不想离开陆沉,离开那些早已刻进生活里的牵挂。

      “哥,你到了那边,记得给我们打个电话报平安。”谢清宁的声音依旧轻轻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仿佛刚才递出玻璃罐时的郑重与不舍都悄悄藏进了心底。“我先去洗衣服了。”说完这句,他没再多言,转身便往外走,脚步依旧轻快,却少了几分往日的雀跃。

      谢清扬握着那只冰凉的玻璃罐,指尖攥得微微发紧,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一句挽留的话也说不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清宁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楼下很快传来轻微的响动,是谢清宁在收拾要洗的衣物。没过多久,院子里便没了声息,他该是拎着洗衣盆,往河边去了。

      河边的风带着冬日的凉意,谢清宁将洗衣盆放在岸边,盆里盛得满满当当的水。他抓起衣物,默默搓洗起来,专注地重复着动作,没过多久,双手便被凉水浸得通红。

      冬天洗衣本就是件麻烦事,在这样寒凉的地方,更是让人望而生畏。可谢清宁却干得格外认真,起初只觉得是件累人的活计,可当他沉下心,足够耐心地对待每一件衣物,那些疲惫便渐渐淡去。他一遍遍搓洗,直到所有衣服都变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污渍。

      洗完后,他将衣物仔细收回盆中,拎起水盆往家走去。回到家,他是尽数放进了烘干机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朝着谢清扬的房间走去,指尖轻轻搭在门把上,缓缓推开了房门。

      门被轻轻推开的瞬间,谢清宁彻底顿住了。

      本该离开的谢清扬没走,他侧身坐在那里,左手旁的长桌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酒。他手里攥着一瓶酒,他喝完酒时轻轻摸索着边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外露的悲戚,只透着一股沉甸甸的滞重,看起来极为苍凉,却又不是那种全然沉溺的悲凉。

      谢清宁满心诧异,却半点责怪也没有,缓步走进房间轻声问:“哥,你为什么没有走?”

      谢清扬张了张嘴,声音裹着酒意的沙哑:“我去哪里?我从哪里长大,哪里就是我的家,我半步都不想回,不想回到那不属于我的家。”

      他顿了顿,眼底覆着岁月沉淀下的厚重,续道:“过去的事情很多,但唯独家不是过去,是刻在心里的回忆,就算岁月流走,也一直都在。”

      说完,他又喝了一口酒。谢清宁静静看着他,心里彻底明了,家才是最终的归宿。他没有责怪,也没提浪费钱的话,就那样安静地站在一旁。

      谢清扬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酒劲的沙哑:“你累吗?”
      谢清宁立刻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轻快:“不累啊,我去给你们做饭。”
      不等谢清扬再开口,他已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门。

      恰在这时,陆沉也推门回了家。不多时饭菜端上桌,三人刚动筷开吃,房门便被猛地推开。
      那道身影赫然是谢楚,众人皆是一愣——他竟突然回来了。他手里提着行李箱,目光扫过餐桌,唇角微松,像是赶得正好。他将行李箱搁在一旁,简单洗了手,便挨着众人一同坐下用餐。

      陆沉率先开口问:“你忙完事了?路上没遇上什么麻烦吧?”
      谢楚摇头:“没有。但我听说,你们这边好像出事了?”
      陆沉应声:“是,咱们驻守的片区被敌人合围了,得尽快换个地方重新建立据点,这都需要时间。”
      谢楚闻言重重叹气,语气里满是愠怒:“这些人实在太可恶了。”
      他话锋一转,看向谢清扬问道:“你知道那次暗中通报消息、混进来的人是谁吗?估计是对方安排的人,趁乱潜入报信的,你们抓到了吗?”

      谢清扬喉间一紧,彼时他只顾着脱身逃走,哪里还能顾上追查这事。他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只默默低下头,指尖攥着筷子,闷声扒着碗里的饭。

      谢楚的目光扫过餐桌,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锐利:“你们在瞒着我什么?”

      一句话,让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陆沉、谢清扬、谢清宁三人都没敢应声,只各自垂着眼,默默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筷子碰到瓷碗的轻响,在沉默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楚的视线最终落在谢清宁身上,声音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父亲的威严:“清宁,跟爸爸说,我不在家的时候,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清宁攥了攥筷子,只能乖乖据实回答:“那时候哥哥逃走了,他去了敌国——干爹说,那里才是他真正的家。哥哥说,他去那里只是想过安稳日子,和他的亲哥哥一起开一家餐厅。”

      听完这话,谢楚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反倒浸着几分愠怒。他抬眼看向陆沉,语气骤然加重:“你不知道那里有多危险吗?他说那是他家,你就信了?那时候你为什么不阻止他?恐怕,还有些话,不说的你都说了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清扬单薄的身影上,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陆沉,你记住,他只是个孩子。”

      谢楚的话音未歇,目光沉沉锁着陆沉,语气里满是压抑的火气:“你分明是瞒不住谢清扬,对吧?你该清楚,一个孩子最需要的,从来都是安全感,是一个暖融融的家。他要跑的时候,你没半句质问,他真逃走了,你又全然不管。他在那边受的伤,难道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话落,他转头看向谢清扬,语气瞬间温和了许多,带着不忍的疼惜:“清扬,你的亲生父母,早就不想要你了。他们若是真的爱你,绝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战乱里。你那所谓的哥哥,根本是在把你往死路上送。你真要是去了他们那边,撑不过一个星期,就是死路一条。他们本就是敌国的人,狠心把亲弟弟扔去敌国腹地,心肠得有多毒。他们就算不想要你,若有半分情义,也该把你托付给一户寻常人家,又怎么会将你弃在无人区,弃在战乱最烈的核心地带。”

      谢清扬只觉得心里一阵发酸,那股涩意顺着喉咙往上涌,瞬间冲淡了所有食欲。他搁下筷子,指尖微微发颤,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心心念念想要回去的“家”,那些所谓的亲人,竟藏着这般恶毒的心思。

      反观眼前这个家,谢楚的包容、陆沉的沉默守护、谢清宁的纯粹牵挂,他们待他从未有过半分亏待,全是实打实的真心。是他自己太过自私,只顾着追寻虚无缥缈的血缘羁绊,竟狠心丢下了这些真正在乎他的人。

      饭桌上的沉默蔓延了片刻,谢楚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声音愈发温和,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扬,你是有人爱的。你从来都不是孤单一人,你是我们掌心里的家人,我们怎么会不疼爱你?你的亲生父母或许早已不爱你,可我们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是你能安心停靠的港湾。在我心里,你就和我的亲生孩子一样,我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亲生骨肉。”

      这番话像一束暖光,缓缓照进谢清扬尘封已久的心底。他一直以为,自己并非谢楚亲生,便不配拥有完整的爱,总觉得这份亲情里藏着隔阂与疏离。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是自己从未真正读懂过“爱”的模样。

      爱从来都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具象之物,它无法用言语全然描摹,也不能用标尺衡量,却真实地流淌在每一个相处的瞬间里。它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不张扬、不刻意,却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给予最坚实的支撑,让你明白,自己从未被抛弃。

      最后几日,谢清扬终究被队伍除名——他没有足够坚定的内心,更担不起肩上的责任,私自带人、放人,甚至独吞物资,这些触碰底线的事,他一一做了。没人知晓,他当初不过是想拼条命活下去,只想能安稳吃上一口热饭,才咬牙当了后勤兵。可做错的事终究无法挽回,如今一切都成过往,他索性沉下心,日日跟着谢清宁一同劳作,倒也难得寻到几分踏实,偶有一日闲暇,便偷得半日松快。

      转眼半年过去,谢清扬无意间走进一处从未踏足的地界。他驻足往内望了望,墙角下聚着好些少年,年岁看着都与他相仿,正倚着墙抽着烟。他没往人群里凑,也没上前搭话,转身正要离开时,却被一道声音唤住。

      他回头望去,那张脸瞧着有些眼熟,偏生记不起是谁。

      那少年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温和:“我是赎你的人,你忘了我吗?”

      谢清扬骤然回过神,脱口道:“是你呀?你们在这里干嘛?抽烟?”

      少年点点头应声:“是的,他们就爱来这儿抽烟,我也拦不住他们。”

      谢清扬又问:“你们是哪个国家的?看着不像是本地人。”

      少年答道:“对,我们来自阿尔特拉合众国。我们那边是明令禁止抽烟的,他们戒不掉烟瘾,便只能来这儿过过瘾。”

      谢清扬恍然颔首:“是这样子啊。你们那边,你们那边是最强的国家吗?
      谢清扬望着少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所以,当初在翡兰迪国,是你救了我?”

      少年点头应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坦然:“对,我国和翡兰迪国是合作关系。那些人知道我的身份,我是拿钱才把你救出来的——不然在那种地方,哪能凭着给钱就从敌人手里救人呢?”

      谢清扬轻叹一声,眼底漫上几分怅然,语气里满是感慨:“可不是嘛。现在想安安稳稳过个日子,反倒像在拼命逃跑一样,兜兜转转,总也逃不开那些纷扰。”

      两人就着墙角的阴凉闲谈,话语渐渐多了起来,那些过往的牵绊、当下的境遇,都在闲谈中慢慢消解。从那天起,他们的关系渐渐近了,后来又拉上谢清宁,一同去看更远的风景,去闯更宽的天地。

      谢清扬与那少年,终究成了无话不谈的兄弟,往后岁月里,无论遇上什么难处,都彼此扶持,互相帮忙,把日子过得愈发踏实安稳。

      这几日,没有敌人炮战的轰鸣,天地间难得有了片刻的安宁。这份平静像一束转瞬即逝的光,既让人心生庆幸,觉得是难得的喘息机会,心底却又揣着挥之不去的恐惧——他们怕敌人会毫无征兆地冲进来,若是没有半分防备,恐怕谁也活不过那场突袭。

      原来,那个少年名叫政远。往后的日子里,每当谢清扬和谢清宁遇上难处,政远总会第一时间出现,一次次伸出援手。他常常想直接给他们钱,帮他们渡过难关,可谢清扬有着自己的执拗,万万不肯接受这份好意,始终坚守着不占旁人半分便宜的底线。

      日子在这般忐忑与安稳交织中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政远要离开的时候。临行前,他看着谢清扬和谢清宁,认真地说:“我可以帮你们,让这场战乱彻底消失。”

      谢清扬和谢清宁闻言,心里满是难以置信,这般根深蒂固的战乱,怎会轻易消失?可看着政远笃定的眼神,他们终究还是点了头,愿意配合他一试。

      郑重地道过别后,兄弟俩并肩回了家。夜色渐深,两人躺在床上,辗转间,谢清宁轻声开口:“我们明天去摘果子吧?”

      谢清扬侧过身,眼底映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应声:“可以啊。”

      次日一早,两人各背一只篮子去摘果子,熟透的果子都被轻轻摘下放进篮中。
      谢清宁随口问:“哥,咱俩不是亲生的,体质会不会差不多?你喜欢什么花啊?”
      谢清扬顿了顿,认真琢磨了会儿才开口,语气平实:“我不知道是哪种,说不上来喜欢什么花。反正……就喜欢你这样可爱又温暖,让人觉得舒服的人。”
      他本不知道自己爱哪种花,怕扫了谢清宁的兴,才说了这话。
      谢清宁轻轻笑了笑,心里暗忖:没想到哥哥会这么搞笑。
      嘴上却郑重道:“那我永远陪着你,一直做让你心里舒服的人。”
      谢清扬也轻笑一声,点头应下:“好,那我们就这样,我们是彼此的家人,也是……”他说不出来什么,是感觉自己说出了多余的话。这几日没遇上敌人来犯,总算能喘口气,算得片刻安稳。两人提着满篮果子往家走,到家时,轻轻推开了家门。

      推开家门的瞬间,两人彻底怔住。
      餐桌上摆满了满满一桌子饭菜,各式吃食香气萦绕,房间也已仔细布置过。二人满心疑惑,齐声问:“爸爸,发生什么了?”
      谢楚和陆沉脸上笑意灿烂,开口道:“你们猜一下。”
      两人左思右想,怎么都猜不透缘由。谢清宁忍不住说:“爸爸,你可以直接告诉我吗?”
      陆沉当即打断,语气干脆:“来来来,我们先聚集在一起吃饭吧。”
      四人随即落了座,谢楚这时才开口:“我们先把手里的酒杯举起来。”
      杯盏相碰,清脆声响落定,谢楚郑重道:“我们的战乱从这一刻开始,彻底结束了。”
      谢清扬和谢清宁端着酒杯饮了下去,谢楚脸上笑意依旧,可兄弟俩满心都是不敢相信,只觉像场不真实的好梦。
      怎么说结束就结束?这也太不尊重人了。那些惨死在战场上的人,又该怎么算?这般伤痛,从来都没法弥补。
      两人脸上没了往日的半分开心,谢楚和陆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开口问道:“你们怎么了?”

      谢清扬和谢清宁的眼里没有半分往常盼着和平时的欣喜,那份沉郁就那样明晃晃地摆在脸上,谢楚和陆沉一眼便猜到了他们的心思。

      谢楚放下酒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好了,国家终于不战乱了,你们难道不开心吗?”

      谢清扬抿了抿唇,声音里裹着难以言喻的复杂:“这太突然了吧,感觉……”话语未尽,只化作一串绵长的省略号,像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与茫然。

      陆沉轻轻叹了口气,他早已猜到兄弟俩的顾虑,缓缓开口道:“其实,这件事我们心里也未必全然接受。当初是他们国先开的炮,带着人冲了过来,我们国家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灭亡,才被迫开始了互战。从那时候起,他们就没了人性,下手没有半分轻重。现在倒好,说不打就不打了,那以前惨死在他们枪下的那些人,又算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上。餐桌上的热闹渐渐淡了下去,只剩下杯盏间残留的酒气,混着满心的怅然,在空气里慢慢弥漫。

      陆沉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但国家总统终究是接受了这个结果。说到底,不打仗总是好事,现在我们这边总算安全了,国家这么做,也是为了老百姓能安稳过日子。”

      他的话音刚落,谢清宁便忍不住问道:“可为什么会突然不打了?”

      谢楚放下筷子,慢慢解释道:“这里面的门道,我们其实也未必完全清楚。只听不少人说,翡兰迪尔和阿尔特拉原本是合作关系,我们国家从来没招惹过他们。可翡兰迪尔背后靠着阿尔特拉这个强硬的后盾,便觉得能随便拿捏我们,这才引发了战争,第三次战事一开,就没真正停过手。”

      他喝了口酒,续道:“后来这事被阿尔特拉查了个水落石出,彻底戳破了他们之间的那点牵扯。翡兰迪尔说白了,就是抱上了大佬的腿才敢肆意妄为,如今靠山的底细被揭穿,自然也就输了气势,战争也就这么停了。

      谢清扬皱了皱眉,轻声道:“这听起来,总觉得有点离谱。”

      陆沉摇了摇头,语气笃定:“这本来就不算离谱。翡兰迪尔本就已经落了下风,若是再执意不停战,阿尔特拉一旦反过来对付他们,他们哪里吃得消?别看翡兰迪尔手里有不少武器,可论起实力和权威,终究比不上阿尔特拉这样的强国,真要硬碰硬,只会得不偿失。”

      餐桌上的气氛渐渐松快了些,那些关于战争的疑惑,随着这番话慢慢有了答案。

      谢清宁望着桌上渐渐冷却的饭菜,轻声叹道:“那这也太残酷了。”

      谢楚放下酒杯,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里带着历经世事的沉淀:“现实本就这般残酷。那些半点不沾残酷底色的,从来都不是现实,不过是一场易碎的梦。”

      人生在世,总在光阴里跌撞前行。你此刻漫不经心错过的、未曾珍惜的,终会化作往后岁月里,拼尽全力也无法再追回的遗憾。

      所谓人生,原是亿万次的相逢与别离,是无数个日夜的辗转与沉淀,每一步跋涉,每一次驻足,都藏着命运的伏笔。

      或许,人的灵魂本就沉睡在夏日一场冗长的梦境里,待光阴把所有故事都一一铺陈,待现实把所有棱角都慢慢磨平,才会在某个清醒的瞬间,读懂所有错过与拥有的深意。

      现实本就遍地风霜,哪有全然的不残酷。若世间只剩圆满无悲,无半分伤痛磋磨,那便不是生活,是一场易碎的幻梦。

      【全文·完】

      〖原创声明:本作品所涉3组双男主原创故事、专属体质设定,以及「苦暖执念」的核心情感落点,均为作者独家构思的心血之作。此间所有关于羁绊、救赎与守护的情节脉络,皆为独一份的原创表达。未经许可,禁止抄袭、改编及搬运,亦不允许换汤不换药式的变相模仿,侵权行为必将依法追责,敬望诸君尊重原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