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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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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小城总浸着淡淡的水汽,风裹着桂花香绕着街角的小书店,门头上的木牌被磨得发亮,刻着简单的一个“琛”字。顾泽琛带着母亲落脚在这里的第五个年头,指尖早已褪去握钢笔、签合同的细腻,沾着常年翻书理册的薄茧,指腹蹭过泛黄的书页时,却依旧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顾母的病情稳了大半,每日坐在书店靠窗的藤椅上,晒着太阳择菜,偶尔帮着理一理散放的书签,眉眼间的愁绪散了,只剩寻常老人的温和。顾泽琛总在清晨天刚亮时去旧书市场收书,帆布包挎在臂弯,穿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听着街边早点铺的吆喝,日子淡得像一碗温吞的白粥,却偏偏填不满心底那道空着的缝。
他租的老房子在书店隔壁的巷子里,一楼带个小院子,他辟出一块地,种满了红玫瑰。那是许淮卿最喜欢的花,从前在别墅的花园里,许淮卿总蹲在玫瑰丛边,扯着他的手腕让他闻花香,说玫瑰的艳,才配得上他们明目张胆的爱。如今顾泽琛侍弄着这些花,松土、浇水、剪枝,动作熟稔,却从不敢剪下来摆进书店。有客人问起院中的玫瑰为何不卖,他只淡淡说一句“自留的”,指尖掐着花茎,力道重得险些捏断。
白日里总忙,忙着收书、理书、招呼客人,忙着给母亲熬药、做清淡的饭菜,琐碎的日常把时间填得满满当当,容不得他有半分空隙去想那个人。可到了深夜,小城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和偶尔的雨声,思念便会从心底钻出来,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总在睡前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点一支烟,烟圈散在微凉的风里,眼前却总晃着许淮卿的脸。晃着寿宴上他泛红的眼眶,晃着雨夜中他攥着自己手腕的力道,晃着他撕毁支票时笑出的眼泪,也晃着从前无数个温柔的瞬间——许淮卿会在他熬夜处理工作时,默默端来温牛奶,会在他生病时寸步不离地守着,会在海边牵着他的手,说余生都要一起走。
那些温柔和后来的刺骨疼痛缠在一起,刻在骨头上,稍一触碰,便疼得发麻。他不敢打听北方那座城市的消息,不敢看财经新闻,甚至不敢听到“许”或“顾”姓,怕一不小心,就撞碎了这五年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平静。可偏偏,走在街头,看到穿黑色西装的挺拔背影,看到指间夹着钢笔的动作,甚至闻到一丝熟悉的雪松味香水,他都会猛地顿住脚步,红了眼眶,待看清那人的脸,又只剩满心的空落。
书店的角落摆着一个旧的陶瓷花瓶,是他从北方带来的唯一一件和许淮卿相关的东西。那是他们在一起第一年,许淮卿在他生日时送的,瓶身绘着细碎的星子,许淮卿说,顾泽琛是他的星星,是他跌进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光。如今这花瓶里插着干枯的满天星,是他刚来小城时摘的,枯了也舍不得扔,就那样摆在书架旁,像守着一段回不去的过往。书架上还摆着一本翻卷了边的诗集,是许淮卿从前最爱读的,顾泽琛偶尔会抽出来翻两页,字里行间,仿佛还能看到那人靠在沙发上,低声念诗的模样。
顾泽琛偶尔会做梦,梦里是他们还没被家族、权势裹挟的日子,在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前,许淮卿从身后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呼吸温热,说着无尽的情话。可梦总会醒,醒来时枕边一片冰凉,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玫瑰在晨露里开得艳烈,像极了他们曾经轰轰烈烈,却最终支离破碎的爱。
他抬手摸了摸心口,那里还在疼,却也还在跳。他以为五年的时光能磨平一切,却发现思念早已生了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枝繁叶茂,绕着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那个人的名字。
这南方的小城,风软,书香,岁月静好,可顾泽琛知道,他的心上,永远留着一块北方的疤,疤里刻着许淮卿,刻着他们爱到极致,也痛到极致的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