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推开门，看到腐烂的苹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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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失眠呢，陈悲想，大概是因为自己命贱吧。
阴暗潮湿的卧室里，上下铺几乎占了全部空间，被子吸饱了湿气，变得厚重又冰冷，压得人喘不上气。手里的OPPO Find3是母亲淘汰的旧机，没插卡，只能蹭楼上大爷家的WiFi，却是陈悲唯一的念想。
双眼已经有些发酸，不自觉地流出眼泪，漫过眼角时，传来微微刺痛。胸口闷闷的，伴随着低频率的刺痛。
凌晨五点，窗外的鸟醒了，陆陆续续地展开歌喉，尖锐的叫声像针一样刺进耳朵，像是对陈悲的判决。
陈悲烦躁地关上手机，将冰冷的脚缩到稍暖的角落，强迫自己闭眼，却又想到□□班群里大家讨论班主任家访的事——去不去又有什么区别呢，反正都没人管他。
木质地板传来稀稀疏疏的声音，极其细微，但陈悲知道那是蟑螂出动的声音。
两室一厅的房子是十七年前父母买的，不过现在，房子和自己都像枕边的那部手机一样，被人期待过，但也逃不过被人遗弃的命运。
胃里传来不适感，陈悲想大概是反酸了，指尖无意识地摁了摁小腹，酸水顶到喉咙口，又被他硬生生咽下去，喉结滚动的弧度，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明显。幸好，忍住这些是很轻松的事。
熬夜的坏处多到令陈悲不敢想，但还是有一个好处的——睡得晚，起得晚，自己可以每天只吃一顿饭。
父母离婚，谁都没有带自己走，留下一些钱，义无反顾地奔赴自己的新生活。
陈悲抠着墙皮，他想，自己只能像恶心的水蛭一样，吸附在这个残存着家味的房子，吸附在沾染着父母心血的钱物上。
放在枕边的手机发出短促震动，挑断了陈悲的神经，按下开机键，陈悲看见消息栏里，提示□□好友“翅膀在我身边”发来一条消息。
陈悲难得地分出心思思考这个人是谁，不过发消息的人忽地又将消息撤回，陈悲所剩的一点耐心被消磨，关了机。
或许又是班主任找来催促自己去上学的同学吧。
下午两点，陈悲是被敲门声惊醒的，不过，也幸好有敲门声，将自己从不太美妙的梦中拽出。
看了眼时间，陈悲愣愣地思考这时候会是谁来敲门。
穿着白色的橡胶拖鞋踩在走廊瓷砖上，发出拖沓的闷响，陈悲打开了门。
是意想不到的人。
沉默几秒，陈悲揉揉头，迟疑地吐出几个字：“今天，不是，周三吗？”好学生应该在学校乖乖上学。
门外站着的人，高大但不会过分魁梧，锋利的眉骨让人有些害怕和他对视，深邃的眼睛像是一池潭水，饱满的嘴唇有些干，也让人忍不住看去。
挺拔的身姿，不难看出来他身上的书卷气息。
段侃蔺不敢大声呼吸，绷着背，却弄巧成拙地给人一种想要疏离的味道。
看到陈悲安安全全地在家，段侃蔺微微松了一口气，攥在手里的衣服被松开，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斟酌着最合适的答复。
“嗯，班主任联系不上你，让我来看看你是否安全在家。”其实今天早上班主任的原话不是这样的，但段侃蔺管不住自己的心。
仔细观察着陈悲的神情，段侃蔺有些难受。
变瘦了，头发变长了，黑眼圈变重了，脸色不像从前般白里透着一点点红，段侃蔺在心里细数着，可还是会想起去年运动会，那个穿着短袖轻轻松松冲过长跑终点线的陈悲，抬头瞬间的一个眼神，就将自己勾出笑来。
目光扫过陈悲露在外面的手腕，腕骨凸起得硌眼，段侃蔺的手指蜷了蜷，差点伸手去碰。
陈悲反思着自己，自从父母离开后，他已经快一个月没有去学校了，班主任时不时让同班同学给自己带话，扬言再不去上课就亲自来“逮捕”他。
“嗯，我一直在家。你是来带我回学校的吗？”陈悲看着班长段侃蔺，有点皱着眉问。
段侃蔺当然发现陈悲的一丝不情愿，不过幸好，自己只是想来看一看他。
“没有，不是。”
陈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只是同班快两年，自己和段侃蔺的交情实在是浅，不知道还要说什么，沉默蔓延在两人间。
“要不，进来喝杯水？”陈悲自嘲着想，自己现在也算是一家之主，应该学着大人客套几句。
段侃蔺挣扎一秒，点着头进了门。
没有四处乱看，段侃蔺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陈悲。
“家里有点乱，别介意。”陈悲看着沙发上的垫子都快拖到地上了，再低头看自己，灰色的衬衫半开着，露出一点肩膀，好吧，自己也乱乱的，手指抠着裤缝，陈悲有点不好意思。
“不会介意的。”段侃蔺摇下头，很认真地说，目光在触及陈悲裸露的肩膀时，又变得有点慌乱。
摸摸后脑勺，陈悲胃里隐隐发紧，不过已经习以为常，他还是先去给段侃蔺倒了杯水。
“你刚刚是在睡午觉吗？”
玻璃杯被放在自己前面的木桌上，发出一点响声，段侃蔺在那只瘦得能看见掌骨的手离开杯子时，伸手握住了杯子，好像还能体会到陈悲的体温。
陈悲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被段侃蔺的问题定住一秒。
“哈哈，是的。”笑得有些假，陈悲不想多说自己的难堪。
段侃蔺看似点头，其实心里也知道陈悲在骗自己。有些不自量力地说，自己是有些了解陈悲的。
即使同班两年陈悲对自己说过的话还没有今天说的多，但恰好，段侃蔺在某些方面是个足够细致的观察者。
有些开心，段侃蔺想要多和陈悲待一会，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不可避免的占有欲作祟罢了。但心也如被针扎，因为陈悲看上去有些消极，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生活。
虽然班主任没有说过陈悲请假的缘由，但段侃蔺也早已知道，之前不来，一是没有合适的借口，二是陈悲好像不需要自己，或者说，自己的出现对陈悲没有实质上的用处。
段侃蔺想到今天早上六点多，发昏似的给陈悲发出的那条消息：你还好吗？
不过幸好自己撤回了，也幸好，自己是在陈悲睡着的时候发的，不然现在自己就没有这么自如的状态和陈悲聊天了。
陈悲不是会随意诉说自己内心的人，过度打扰只会让他离自己越来越远。
段侃蔺后悔自己来得这么晚，或许早一点闯进陈悲的世界，自己能和他说更多话。
木桌上橙色透明果盘上的苹果，表面已经变得皱巴。可是，苹果是很耐放的。段侃蔺想起早晨自己从家里随手拿的苹果，新鲜散发出清甜，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溅。
时间是很好的隐藏者，等他反应过来时，只能看着陈悲像苹果一样，一点一点失去水分。
指尖轻轻敲着玻璃杯，段侃蔺以为自己能将情绪隐藏得很好。
他不知道的是，这时的陈悲像疯了一样，会被任何声音打扰，在陈悲眼里，段侃蔺的不安的小动作就变成了段侃蔺不耐烦、想离开的暗示。
“现在是不是已经上课了，你，要不要回去上课？”陈悲感激段侃蔺的关心，但现在也有点想回到床上，继续他的颓废。
段侃蔺顿了一秒，抬头看了眼电视柜上的时钟，二点二十三，自己和陈悲在一起了二十三分钟。
已经很好了，毕竟自己快一个月没见到他了。
家离这里有些远，段侃蔺和陈悲道别后，只能慢悠悠地溜回家，毕竟他中午给自己请了病假，也幸好这两年来，自己表现得太乖，让班主任放松了警惕。
陈悲家住在城南的居民楼，段侃蔺家在城北的别墅区。
打开大门，段侃蔺将书包放在玄关处，父母这周回了外省老家，段侃蔺干脆就让保姆阿姨休假了。
家里就自己，不会做饭，段侃蔺干脆就点外卖，拿着手机靠在榻榻米上，段侃蔺也会想起，在城市的另一端，陈悲也是这样一个人，他好像没有自己的电话号码，不点外卖，那他会给自己做饭吗？吃得好吗？睡得好吗？
很显然，陈悲并没有把自己养好。
段侃蔺不会打乱陈悲的生活，也不想强迫他做不喜欢的事，但，如果这件事，能让他变好，段侃蔺觉得自己也可以当一回坏人。
思索间，手指不受控制地点开相册，加密文件里，存着一张少年的照片——会考准考证上的五分像，尽职尽责的班长假装自然地找出陈悲那份，有些偷摸地拍下陈悲不太帅气的照片。
“不想让你难过。”低声呢喃，段侃蔺怕声音太大，传到陈悲耳朵里。
不过，后来的段侃蔺每每回想这段难得的温情时光，也会自嘲，天真的少年以为一切都能掌控，其实自己也是个被一叶障目的失败者。
冷清的房子里，陈悲靠着木鞋柜，目光扫过桌上腐烂的苹果，忽然弯腰，把脸埋进臂弯。
腐烂的何止是苹果，连他自己，连这个家，都早没了鲜活样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推开门，看到腐烂的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