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雨落时,捡到一束光 ...
-
陈悲住的居民楼被周边一栋栋楼房挤得严实,一楼的屋子难见到太阳。六月的隆安区雨水缠人,潮气混着泥土味渗进墙缝,将人腌出味,闷得人心里发沉。
今天是难得碰见阳光照射在厨房边的日子,陈悲也被那昏黄的温暖感染,总算有了一点耐心。五六点的时候,陈悲就在厨房捯饬,奈何太久没出门,冰箱里的食材都快空了。
冷冻层还残留着几块过年时没吃完的腊肉,陈悲也不嫌冻得硬,拆了外面裹着的保鲜膜,就把肉往案板上扔。刀柄有些生锈的大砍刀从前看父亲使得风生水起,可现在自己拿在手里却有点吃力。
拿了冰箱里有些发皱的青辣椒,陈悲随便切了几刀就往锅里放,滚烫的猪油溅到胳膊上,烫出一片红痕,陈悲只是皱了皱眉,照旧把没解冻完全的腊肉扔进锅,随便炒两下就铲出来。
油放多了,盐放少了,辣椒炒糊了,腊肉还没熟,不过没关系,陈悲挖了两勺辣椒面,又往饭里倒了点热水,就这样随便扒拉着吃完。
一切都没关系,怎样都能活的。
精力很快用完,洗碗时,陈悲总感觉有些喘不上气,不过,他始终觉得只不过是心里不舒服,暗示着身体弄出的一点假象罢了。
人总会在有人关心时放大一些微小的细节,想到讨到更多温言暖语,对于陈悲这种,没人担心,没人在乎的野人,他不知道这些矫情点有什么用。
厨房门旁摆着个水族箱,从前里面装着陈悲从游乐场抓来的小鱼,现在只剩半缸死水,彩色石头蒙着厚苔——像跟着他的心一起死去般。
陈悲无意间看了一眼,却也放任这些污垢的存在,说实在的,就是逃避罢了,水族箱是陈悲从前幸福的见证者,所以不幸福的陈悲不会分心思在上面。
未来是什么样的呢?
是等到爸爸妈妈回来认领自己,回归正常生活;还是继续现在浑浑噩噩地生活,像留守儿童一样,期盼着别人。
窗边的窗帘有些年头了,窗帘时不时会从窗帘杆上脱落,稍微碰上,还会抖落灰尘,对面邻居家冒出的强光透过劣质纱窗帘,照在窗前的木桌,陈悲看见桌子上被凌乱堆砌的课本,也会想到中午替老师家访的段侃蔺。
真是麻烦他了。
颓废的生活,就算自己不在乎,好像也会有别人替自己担心。
陈悲觉得自己死性难改,凌晨五点,在刷到所谓专家们科普的视频——关于胃癌、肝癌与熬夜的联系后,才感到可怕,想着要去睡觉。
生活没什么特别的,等陈悲再次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只有几根蔫得打卷的葱时,他才惊觉三天又过去了。
这三天陈悲就吃了两顿,除了胃里反酸有点严重,好像也没啥大的影响。
从抽屉里拿了五十块零钱,陈悲穿着件黑色短袖就出门了。
天阴沉沉的,陈悲却感到很舒适,比起鲜活的色彩,灰色好像更适合自己。
走过一条巷子,是一个不大的菜市场,好在它全天开放,让陈悲可以下午睡醒再来。
“诶,娃儿,好久不有来哩,上学去了嘎!”菜市场最大的摊贩老板见陈悲,就热情地招呼。
他这儿菜品最多,陈悲有时懒得逛,就直接在他这儿买全,多来了几次,老板就记得人了。
陈悲有点紧张地摸摸鼻子,笑着说是。
“这个萝卜我新进的货,水灵灵的,来一点不?这个老南瓜,你们娃儿最爱吃了,买一点!”老板说着就要扯袋子给陈悲装。
左摸摸,右挡挡,想要阻拦老板的动作,陈悲急得冒了汗,却不知道怎么拒绝,再直起腰时,老板已经将东西放在电子称上了。
“11块,16块,19块,8块,9块,一共63块,我给你抹个零,一共60块哈,娃儿。”老板笑着给陈悲算账。
陈悲的脸腾地烧起来,眼里却像被乌云盖着,他摸着牛仔裤兜,手心冒汗,指尖发白,他攥着兜里的五十块钱,半天没敢说话。
这么多菜,他根本吃不完,陈悲想摆手说不用了,喉咙却像被黏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老板将袋子放在木板上,等着少年付钱。
陈悲张了张嘴,想着要用什么理由显得自己不那么寒酸。
“陈悲,你钱掉了。”
肩膀上搭上来一只手,陈悲下意识松了口气,转过身,发现是段侃蔺。想要躲闪的肩膀也被段侃蔺有力的手掌扶住。
段侃蔺轻笑着看陈悲,然后弯腰从木板底下摸出一张十块,递给陈悲。
“快付钱吧。”
陈悲是清楚自己只带了五十块出门的,但段侃蔺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是那样有力量,陈悲稀里糊涂地接过钱递给了老板。
“来来来,吃几个米花团!”老板接过钱,随手从木箱塑料袋里摸出几个白色的米花团。
“谢谢老板,我们走了。”段侃蔺接过米花团塞在陈悲手里,自己提上菜,拉着陈悲走了。
手腕传来轻微的束缚感,陈悲好像能察觉到段侃蔺手掌的纹路,捏着的米花团也被手里的汗液打湿一些,将手掌弄得黏腻,离开菜市场,陈悲才回过神,“额,那个钱……”
“对不起,其实那十块钱是我的,抱歉。”段侃蔺很快打断陈悲,盯着陈悲的衣摆说道。
陈悲捏着有些粘手的米花团,停下脚步,神色不太好看,除了尴尬,还有一点不解和犹豫。
“对不起,我一个人在家,没人给我做饭,我想和你蹭一顿饭,可以吗?”
段侃蔺抓着塑料袋,指甲快把塑料袋穿破了,他知道陈悲不会轻易接触别人,所以自己得不要脸一点,才能离陈悲近一些。
城北到城南坐公交需要半个小时,段侃蔺记得自己从一年前开始,就会在周末时,坐那趟人很多的2路公交车,在水电局站下车,绕着陈悲家漫步。不求结果,只是打发时间。
庆幸自己有这一习惯,段侃蔺才能在今天遇见陈悲。
陈悲被段侃蔺眼里怪异的悲伤吓住了,他不清楚段侃蔺家里是个什么情况,但“没人给他做饭”这一点,还是有些触动陈悲。
陈悲又浑浑噩噩地点头,说:“但是我不太会做饭。”
陈悲想起家里好久没收拾,比周三那天更乱了,况且自己做饭只有自己敢吃。
“没事的,我吃汤泡饭也行。”段侃蔺认真地说。
陈悲点点头,自然地将手腕从段侃蔺手中挣脱,然后带着人回家。
楼道里的感应灯已经坏了好久,五六点的阴天里,陈悲开家门时有些看不清。
铁钥匙左右插了几下,陈悲开了门让段侃蔺进去。
“额,家里有点乱。”小心地提醒段侃蔺,陈悲还是有点忐忑。
段侃蔺轻笑着说没事的。
将菜放在厨房,陈悲让段侃蔺去客厅等自己。
段侃蔺犹豫几秒,说好。
上次来还耷拉在地上的沙发垫子,现在已经完全掉在了地上,段侃蔺小心地打量客厅,有些发黄的饮水机,落了一层灰的白色大花瓶,东倒西歪的玻璃杯……段侃蔺眼里露出真正的悲伤。
段侃蔺轻手轻脚地做着自己能做的事。他捡起沙发垫时,指尖碰到了陈悲遗落的一根头发,细弱发黄,段侃蔺心尖一抽,悄悄收进了口袋。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段侃蔺坐在整洁的沙发上,也会觉得开心。
没过多久,厨房的推拉门被打开,陈悲将菜端了出来,段侃蔺连忙迎上去帮他。
三菜一汤——炖老南瓜,酱炒花菜,辣椒炒腊肉还有白萝卜汤。
陈悲站在桌前,看着帮忙拿筷子的段侃蔺。
因为钱没带够,没有买肉,所以只能用上次没吃完的腊肉,陈悲有些不好意思。
“不好吃的话,我们还是出去吃吧。”陈悲看着夹了一筷子辣椒的段侃蔺,真心建议着。
段侃蔺自如地嚼着被炒的有些糊的辣椒,认真地说:“不用,挺好吃的,我喜欢吃。”
陈悲这才动了筷子,尝了尝这几道菜,至少盐没放少。趁着段侃蔺低头,陈悲将炒糊的辣椒夹到自己碗里。
窗外忽地一亮,过了几秒,就传来打雷的声音,陈悲看着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的衣架。
不多时,雨水又一次席卷隆安区,伴随着电闪雷鸣,雨势越来越大。
两人放下了筷子,陈悲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有些担忧地问段侃蔺“你家离得远吗?雨好像很大。”
段侃蔺收拾着碗筷,只是问:“我可以先在你家避雨吗?”
陈悲当然点头了。
洗碗是段侃蔺去弄的,陈悲给他递了有些破旧的洗碗布,心里才尴尬地想,自己家好像不太适合用来招待客人。
段侃蔺让陈悲先去客厅吧,陈悲也就走了,毕竟自己好像没有什么话题可以和段侃蔺聊。
难得看到不混乱的客厅,陈悲有些惊讶地站在沙发旁,反应过来是段侃蔺帮自己整理了屋子,所以一股尴尬和羞耻的情绪涌上心头。
陈悲耳朵悄悄变红,指尖抵在掌心,指甲嵌进肉里,自己的混乱让别人泛起同情心。
扶着额头,陈悲又想:怎么能让段侃蔺干这些呢。
段侃蔺在厨房洗碗洗的飞快,但因为不熟练,他差点打碎一个碗,袖子也被弄得湿淋淋的。
不过,段侃蔺还是在雨停下前,和陈悲一起坐在了客厅。
“最近老师们发的卷子,我都给你放书桌里了。”段侃蔺迟疑着开口。
陈悲喝着刚刚从犄角旮旯翻找出来的茶叶泡的茶水,思考几秒,开口说:“好的,谢谢你。”
对于什么时候去上学这个问题,陈悲干脆将它划分到“以后再说”的范畴里,自己现在没有勇气想这些。
“下周有市统测,你来参加吗?”段侃蔺换个角度继续打探。
“应该不去吧。”陈悲说。
段侃蔺点点头。
让陈悲重新去上学,好像不是件容易的事,段侃蔺想。
窗外的雨好像慢慢变小,又缓缓停下,段侃蔺知道自己应该离开了。
起身说再见,段侃蔺还是不要脸地问着:“我明天好像也没有地方吃饭,我可以来你这里吗,我会买食材过来的,你不用担心,我不白吃的。”
“啊?”陈悲有些不懂,但段侃蔺的表情实在是不像捉弄人,于是缓缓地点点头,虽然照顾不好自己,但还是能帮助别人的。
“那我什么时候来合适?”段侃蔺微微低头,看着陈悲。
“你午饭也没有着落吗?”陈悲不太想和段侃蔺对视,所以微微错开他的视线。
段侃蔺点头,谁会拒绝和陈悲多待一会儿的机会。
“好,那你明天十一点左右过来吧。”陈悲默念:希望我能早睡早起吧。
“好!”段侃蔺抑制不住上翘的嘴角,有些心满意足地打开门。
楼道昏暗,下过雨后,潮气混着泥土味、霉味扑面而来,屋檐滴落的雨水和地面撞击,发出闷闷的水声,屋子里昏暗的光照在段侃蔺身上,地上的影子也模糊朦胧,陈悲看见他笑着和自己说再见。
“陈悲,我们明天见。”
声音不像记忆里他在学校给同学讲题时那么低沉,陈悲觉得一切好像都漂浮起来。
很神奇不是吗,恍惚间感觉自己身处美梦。
陈悲说了再见,看着段侃蔺离开,关上门。
新鲜空气好像也跟着段侃蔺离开,陈悲闻到屋里更重的泥土味,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异常激烈,扶着墙,他跌跌撞撞地跑进厕所,手撑在瓷砖两侧,对着水池干呕,胃里翻江倒海,喉咙里带着点血腥味,陈悲想,或许是因为今天吃得太多了。
往常都是一小碗米饭,今天因为怕段侃蔺不好意思夹菜添饭,又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所以不知不觉吃了两碗。
吐完胃里的东西,陈悲又开始干呕酸水,眼泪呛得直流,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使劲压住想吐的欲望,陈悲终于晃悠回床上。
枕头边的手机传来震动,陈悲蜷曲着身体,一手捂着胀痛的胃部,滑开手机,看见“翅膀在身边”发来的□□消息:“明天见,陈悲。”
头越来越疼,越来越难耐,陈悲终于记起,这个人是段侃蔺。
手指划弄着,手机从掌心脱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陈悲吐出口气,闭了闭眼,伸手捡了起来。
屏幕上多了道缝,也让心里多了条缝。
原来,两人不是毫无联系的陌生同学。
不小心踩过几个水坑,段侃蔺不在意裤脚的混乱,手机屏幕的亮光打在脸上,他停住脚步,朝陈悲家亮着灯光的窗户看去。
光那般亮,段侃蔺眼里却比光还夺目——那是他藏了好久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