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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堵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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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斜斜织着,把城市的霓虹揉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许江幼刚结束连续十二个小时的通告,浓重的眼妆也掩不住眼底的倦意,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卸了一半的假睫毛轻轻颤动,像蝶翼沾了露。
“江幼姐,前面堵得厉害,估计得等会儿。”司机老周的声音透过隔断传来,带着几分歉意,“这鬼天气,晚高峰加暴雨,高架上全是车。”
许江幼“嗯”了一声,声音带着沙哑。她没睁眼,任由身体陷在柔软的座椅里,鼻尖还残留着片场道具花的甜香,混合着车内淡淡的香薰味。
作为常年活在聚光灯下的人,这种移动的密闭空间是她为数不多能卸下防备的地方。
车窗贴了最深色的膜,从外面看只剩一片漆黑,她却能清晰看见窗外被雨水冲刷的世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默片。
雨势渐大,砸在车顶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偶尔有车辆驶过积水路段,溅起高高的水花,在灯光下碎成无数晶莹的颗粒。
许江幼终于掀开眼睫,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窗外排成长龙的车队。
大多是通勤的私家车,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在雨幕中缓缓蠕动。
她的视线落在同排一辆黑车上。
那车停在保姆车斜前方,距离不算太远,能看清车内的大致情形。
黑色的内饰,座椅是低调的真皮纹理,驾驶座空着,副驾驶也没人,只有后座坐着一个男人。
许江幼的目光顿了顿。
那人懒散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膝头,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指骨分明,指尖在屏幕上偶尔轻点一下,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完全没被堵车的焦躁影响。
雨珠顺着他那边的车窗滑落,模糊了部分轮廓,却挡不住那份扑面而来的清冷感。许江幼看着他的侧脸,眉峰微蹙,鼻梁高挺,唇线偏薄,组合在一起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有点眼熟。
她微微前倾身体,凑近车窗,试图看得更清楚些。车内没开主灯,只有仪表盘和手机屏幕的微光,男人的眉眼在阴影里显得愈发深邃。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视线不经意地抬了抬,朝着这边的方向扫了一眼。
许江幼的心轻轻跳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
但他显然没看清什么,那道目光只是短暂地掠过漆黑的车窗,便又落回了手机屏幕上,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仿佛窗外的这片车水马龙、雨打风吹,都与他无关。
许江幼望着他,脑海里忽然跳出一个名字——秦姜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愣。太久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这个名字,忘了这个人。
高中时的秦姜闻,就是这副模样。永远穿着干净的校服,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埋首于书本,周身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把所有喧嚣都隔绝在外。
他是年级全三,是老师口中的骄傲,是女生们私下议论的“清冷学神”,却独来独往,极少与人交流。
许江幼那时是班里的活跃分子,明艳张扬,像颗小太阳,按理说和秦姜闻该是毫无交集的。可偏偏,他们做了两年同桌。
她还记得第一次和他说话的场景。
早自习的晨光斜斜切进教室,落在秦姜闻摊开的作业清单上,笔尖划过一行行姓名,留下清晰的墨痕。他指尖精准点在最后一个空白处——许江幼,这是新同桌的名字,也是全班唯一没交作业的人。
秦姜闻抬眼时,恰好撞进邻座女生支着下巴的视线里。
许江幼手肘撑在桌沿,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笔,眼神直白又带点散漫,完全没有其他同学面对他这个课代表时的拘谨。
周围同学交作业时都绕着她走,像是默认她不会配合,可秦姜闻顿了顿,没避开那道视线,直接把作业清单往她那边推了推,声音清晰平稳:“最后一本,你的。”
许江幼挑了下眉,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勾起唇角。
她俯身从桌肚里扯出个揉得皱巴巴的本子,封面还沾着点污渍,毫不客气地往秦姜闻面前一塞。
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节,带着点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
“谢了,课代表。”
她的声音懒懒散散,尾音拖得有点长,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调,和这满教室的书卷气格格不入。
秦姜闻捏着那本皱巴巴的本子,指尖能摸到纸张褶皱的纹路。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把她的名字勾上,低头继续整理作业。
余光里,许江幼已经转回头,趴在桌上不知道在画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和教室里翻书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他们同桌以来,第一段不算刻意的交集。
后来渐渐熟悉了些,许江幼才发现,秦姜闻的“高冷”只是表象。
他其实很会观察人,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提供帮助。
她抱怨食堂的饭菜难吃,第二天抽屉里会多一份包装精致的三明治。
她问过他,这些东西是不是他放的。他总是摇摇头,眼神飘忽,说“可能是别人放错了”,或者“顺手买多了”。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他,大概就是别人口中的“学神”。表面上拒人千里,暗地里却处处留心,用最隐晦的方式表达关心。
许江幼的思绪飘得有点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车窗。
雨还在下,那辆黑色轿车依旧停在前方,秦姜闻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专注地看着手机。
这些年,她偶尔也会从别人口中听到关于他的消息。
听说他考上了顶尖的大学,读了热门的专业,毕业后创业,短短几年就成了业界有名的企业家。
和高中时的青涩相比,现在的他,褪去了少年气,多了几分成熟稳重,眉宇间的疏离感似乎也更重了。
而她,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从当初那个爱闹爱笑的女孩,变成了如今站在聚光灯下的明星。
经历了次次家暴,父母的离异,母亲的多次再婚,她早就学会了用明艳的外表包裹自己,把所有的脆弱和不安都藏在心底。
他们就像两条曾经短暂交汇过的直线,后来各自延伸,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再也没有交集。
许江幼看着窗外的男人,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
没有惊喜,没有悸动,甚至没有太多的感慨,就像看到了一个许久未见的老同学,只是觉得“原来他也在这里”。
或许是时间太久了,那些年少时模糊的情愫,早就被岁月磨平了棱角。
或许是这些年经历的事情太多,她已经学会了不动声色地面对所有突如其来的遇见。
她收回目光,靠回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内的香薰依旧淡雅,雨打车顶的声音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她有点困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片场导演的训斥,一会儿是宋黎昨晚发来的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吃顿饭,妈妈想她了,一会儿又闪过秦姜闻高中时低头看书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车流终于开始缓慢移动。
保姆车跟着前车,一点点往前挪。许江幼再次睁开眼,看向那辆黑色轿车。它也动了起来,与保姆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朝着同一个方向行驶。
她看着秦姜闻的侧脸,直到两辆车在一个路口分开,他的车拐进了另一条车道,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许江幼轻轻吁了口气,没有再想什么,重新闭上了眼睛。
重逢就像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毫无预兆,却也转瞬即逝。
她以为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很快就会被遗忘在琐碎的生活里。
保姆车终于驶离了高架,进入了熟悉的住宅区。
雨势小了些,变成了细密的毛雨。
司机把车停在公寓楼下的地下车库,回头对许江幼说:“江幼姐,到了。”
许江幼睁开眼,揉了揉眼睛,拿起放在一旁的包:“谢谢了,路上小心。”
她推开车门,一股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走进电梯,按下顶层的按钮,看着跳动的数字,她的脑海里又莫名闪过秦姜闻的脸。
算了,不想了。
她摇摇头,拿出手机,给宋黎发了条消息:“刚到家,周末回去吃饭。”
很快,宋黎回复了一个“好”字。
许江幼笑了笑,收起手机。
电梯门打开,她掏出钥匙打开房门,迎接她的是一片寂静。
公寓很大,装修简约大气,是她精心挑选的,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她对生活的热爱。她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推开窗户。
雨已经停了,夜空被洗刷得格外干净,几颗星星隐约可见。
楼下的街道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的光,像一条发光的河。
许江幼靠在窗边,吹着微凉的晚风,倦意渐渐散去。
她想起刚才在车里看到的秦姜闻,想起高中时的那些细碎时光,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或许,这场重逢,并不是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