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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温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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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几天的阴天过后，城市终于迎来了一个晴朗的午后。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毫无保留地铺进许江幼的公寓，在浅灰色的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连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都清晰可见。
许江幼没有工作，在家待了整整一天。她卸掉所有防备，穿着宽松的棉质家居服，头发随意散在肩头，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从客厅晃到阳台，又从阳台晃回厨房，像一只终于找到安稳角落的猫。
家政阿姨上午来过，打扫了房间，补充了冰箱，还炖了一锅银耳羹放在保温壶里。许江幼盛出一碗，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小口喝着。甜而不腻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连日阴雨积在心底的湿冷。
手机放在手边，屏幕暗着，没有工作消息，没有粉丝打扰，也没有那些需要她时刻维持形象的社交应酬。这样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对她而言，珍贵得近乎奢侈。
她晃着腿，目光落在楼下的花园里。几个小孩在草坪上追逐打闹，笑声清脆，远远飘上来，带着不加掩饰的快乐。许江幼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
她的童年，从来没有这样肆无忌惮的笑声。
五岁那年，生父生母离婚，暴力与争吵成了记忆里最深刻的底色。后来母亲改嫁，有了宋黎，又再次离婚，带着她和宋黎辗转奔波，在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家庭里寻找落脚之处。她从小就懂得看人脸色，懂得用明艳的笑容伪装自己，懂得把所有委屈和恐惧，都藏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宋黎是她唯一的依靠。
而秦姜闻，是她灰暗少年时代里，唯一一道不刺眼、却足够温暖的光。
不浓烈，不张扬，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在她需要的时候，递来一张纸巾，一杯温水，一本笔记，一个不动声色的掩护。
许江幼端着碗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以前从不愿承认，自己对那个冷淡的学霸，有过超出同学的在意。可时隔多年再次重逢，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情绪，却一点点翻涌上来，清晰得让她无处可躲。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宋黎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家装修简约的餐厅，桌上摆着两份牛排，一杯红酒，一杯果汁，镜头角落露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搭在桌沿，指节干净，温度温和。
许江幼一眼就认出，那是凌清野的手。
她没有问过程，没有追着打听细节，只是回了一个笑脸表情，附带一句：好好吃饭。
宋黎很快回过来一个简单的嗯，没有多余的话，却足以让她放心。
七年的分离，无数的猜忌与心结，终究还是抵不过刻在骨子里的牵挂。宋黎看似难以接近，实则比谁都心软；凌清野背负着太多秘密与伤痛，却始终把宋黎放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们和好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撕心裂肺的和解，只是在某个平淡的瞬间，放下所有隔阂，重新走到了一起。
许江幼看着手机屏幕，轻轻笑了笑。
真好。
至少她身边的人，终于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安稳。
她放下手机，把空碗放在一旁，靠在藤椅上，闭上眼睛晒太阳。暖融融的阳光裹着她，像一双温柔的手，抚平了所有紧绷的情绪。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很轻，很有分寸，不急促，不吵闹。
许江幼愣了一下。这个时间，小夏不会来，宋黎和凌清野在外面吃饭，家政阿姨也已经离开，会是谁？
她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的人，让她呼吸微微一滞。
秦姜闻。
他没有穿西装，也没有穿正式的休闲装，只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牛仔裤，运动鞋，褪去了商场上的凌厉与沉稳，多了几分少年气，像极了高中时放学后的模样。
他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纸质手提袋，站在安静的走廊里，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地落在门板上，没有频繁看手机，也没有丝毫不耐烦，仿佛只是来赴一个普通的约，耐心十足。
许江幼站在门内，指尖悬在门锁上，没有立刻打开。
她没想到他会来这里。
这套公寓是她最私密的住所，除了助理、宋黎和极少数亲近的人，没有人知道具体地址。他能找到这里，显然是花了心思，却又用这样低调无害的装扮出现，不突兀，不冒犯，恰到好处地降低了她的防备心。
闷骚又心机的手段。
许江幼在心底轻轻嗤了一声，却还是缓缓按下了门锁。
门拉开一条缝隙，她没有完全敞开，只露出半张脸，眉眼明艳，语气平淡，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疏离：“秦总怎么找到这里的？”
秦姜闻低头，目光落在她半藏在门后的脸上，视线很轻，没有侵略性。他举起手里的手提袋，声音依旧低沉温和：“路过附近，买了点东西，想着你应该在家。”
又是一句毫无破绽、却处处透着刻意的话。
路过附近。
这座城市这么大，怎么会偏偏路过她最私密的公寓楼下。
许江幼没有拆穿，也没有立刻让他进来，就那样站在门后，安静地看着他。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看上去依旧冷淡，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不方便？”他见她不动，主动后退半步，姿态放得更低，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退让，“那我把东西放在门口，先走。”
他从不逼迫，从不强求，永远站在安全距离之外，给她足够的选择空间，却又用这样的方式，让她无法真的狠心拒绝。
许江幼看着他眼底极淡的、近乎委屈的神色，心底那点疏离，莫名软了几分。
她轻轻叹了口气，拉开房门，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吧。”
秦姜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几乎看不见。他点点头，迈步走进公寓，脚步很轻，没有随意打量四周，目光只落在前方，保持着最礼貌的距离。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阳光流动的声音。许江幼关上门，转身走到客厅：“随便坐，我去倒水。”
“不用麻烦。”秦姜闻跟在她身后，走到沙发边停下，没有坐下，只是将手里的手提袋放在茶几上，“我待几分钟就走。”
他打开手提袋，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一盒包装精致的低糖曲奇，一罐上好的蜂蜜，一瓶无添加的鲜榨果汁，还有一小盒包装简单的维生素片。
“知道你平时工作忙，饮食不规律，又很少吃甜的。”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曲奇是低糖的，蜂蜜可以泡水，维生素是日常补充的，不会有副作用。”
每一样东西，都精准贴合她的习惯。
低糖、无添加、温和、不刺激，全是她私下里最偏爱、却从不会在公众面前表露的喜好。
许江幼站在不远处，看着茶几上摆放整齐的东西，指尖微微收紧。
他记得。
全都记得。
比她自己还要清楚。
这些细碎的、私人的、连宋黎都未必全部留意的习惯，他却记了这么多年，从少年到成年，从未忘记。
许江幼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抬眼看向他，语气里终于带了一点真实的情绪，不再是完全的客气与疏离：“秦总没必要这么费心，我们只是合作关系。”
秦姜闻抬眼，与她对视。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再刻意收敛，直直落在她脸上，深邃而沉静，带着一点她读不懂的执拗。
“不是费心。”他开口，声音很低，却很清晰，“是应该的。”
应该的。
三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重落在许江幼的心底，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别开眼，不想再与他对视，怕自己会在他过于专注的目光里，溃不成军。她拿起桌上那罐蜂蜜，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瓶身，转移话题：“合同细节，助理已经对接好了，后续按流程走就可以。”
“嗯。”秦姜闻应了一声，没有反驳，也没有继续逼近，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一个安静的守护者，“我知道。”
客厅里再次陷入安静，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客气疏离的安静，而是多了一点暧昧的、粘稠的、让人心跳微微加快的气息。
阳光慢慢移动，光斑从地毯移到沙发，又移到秦姜闻的鞋尖。他始终站着，没有坐下，没有随意触碰她的任何东西，保持着最尊重的距离，却又用这样无声的陪伴，一点点渗透进她的生活。
许江幼握着蜂蜜罐，指尖微微发烫。
她很清楚，自己不该让他进来，不该收下这些东西，不该任由他这样一步步靠近。她是公众人物，她的感情不能有半点差错，她不能再陷入一段看不清未来的关系里。
可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抗拒理智。
她贪恋这份被人放在心上、被人细致记挂的温暖。
贪恋这份跨越了多年时光，依旧未曾改变的在意。
“你什么时候走？”许江幼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秦姜闻看着她微微紧绷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心疼，却没有点破。他轻轻收回目光，拿起空了的手提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现在就走。不打扰你休息。”
他没有多留，没有索要承诺，没有追问她的心意，转身就朝着门口走去，姿态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声音很轻，很柔：“许江幼。”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叫她许小姐，没有叫她江幼，而是连名带姓，认认真真地叫她的名字。
许江幼猛地回头，看向他。
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温柔的轮廓，他的眼神不再冷淡，不再克制，而是盛满了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温柔。
“别总委屈自己。”他说，“有我在。”
简简单单六个字，没有告白，没有承诺，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人心动。
许江幼站在原地，看着他拉开门，走出去，轻轻带上房门，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痕迹，除了茶几上那几样精心挑选的东西，和心底再也无法平静的涟漪。
门合上的瞬间，她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经微微沁出薄汗。
她走到茶几边，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盒低糖曲奇，包装上还残留着秦姜闻指尖的温度，淡淡的，暖暖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浓烈，却足够深刻。
许江幼把头靠在膝盖上，轻轻闭上眼。
秦姜闻。
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不说喜欢，不说想念，不说过去那些未说出口的心意，却用这样润物细无声的方式，一点点攻破她所有的防备，一点点占据她的生活，一点点让她再也无法忽视你的存在。
心机，又足够温柔，足够长情。
让人恨不起来，也躲不开。
窗外的阳光依旧温暖，楼下的小孩还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茶几上的东西安静摆放着，带着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与心意。
许江幼缓缓睁开眼，眼底不再是之前的疏离与淡定，而是多了一点迷茫，一点动摇，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她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快要撑不住这份持续了多年的、缓慢而执着的靠近。
快要撑不住，对他说一句不。
这场漫长的、无声的拉扯，她好像，快要输了。
而门外的走廊里，秦姜闻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靠在墙壁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触碰过蜂蜜罐的温度。
刚才门内，她微微紧绷的背影，慌乱的语气，眼底一闪而过的动摇，全都被他尽收眼底。
他不急。
他从来都不急。
他可以等，等她放下防备，等她接受自己，等她愿意重新伸出手，等她愿意，再一次走进他的生命里。
阳光透过走廊窗户，落在他脸上，冲淡了所有冷硬，只剩下一片温柔而坚定的光芒。
许江幼。
慢慢来。
我会一直等。
等到你愿意，走到我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