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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不着急 慢慢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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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棚后门的巷口僻静,没有路人,没有镜头,连风都放轻了脚步。秦姜闻的车停在阴影里,是一辆低调度的黑色轿车,车身干净得没有一丝浮尘,像他这个人一样,规整又沉默。
他先拉开副驾车门,手掌虚挡在车顶边缘,防止她碰头。动作自然流畅,没有刻意讨好的痕迹,更像一种做过许多次的本能。
许江幼低头坐进车内,鼻尖先缠上一股浅淡的木质香,不是浓烈的车载香薰,是从他身上散出来的、干净清冽的味道,和高中时他校服上的皂角香隐隐重叠。
车厢内空间宽敞,温度调得刚好,不冷不热,座椅柔软得让人一靠就想放松。许江幼将包放在腿上,下意识调整了一下坐姿,没有说话,也没有刻意找话题。
秦姜闻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一侧上车,动作轻稳,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方向盘在手中轻打,车子平稳驶出巷口,汇入傍晚不紧不慢的车流里。
一路安静。
没有音乐,没有广播,只有发动机极轻的运转声,和窗外掠过的路灯光影。
许江幼偏头看向窗外。城市被暮色晕成柔和的橘蓝相接,高楼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车流像一条缓慢流动的光河。她卸下了镜头前所有的明艳与锐利,眉眼松弛,连呼吸都放得轻缓,像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不用伪装的角落。
秦姜闻目视前方,开车的姿态沉稳,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线条干净利落。他没有看她,却似乎总能精准感知她的状态,车速始终保持平缓,不超车,不抢灯,连刹车都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顿挫。
车厢里的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层薄纱,轻轻裹着两个人,把外界的喧嚣全都隔离开。
许江幼的目光落在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里,又悄悄偏移,落在驾驶座上男人的侧影。他比高中时轮廓更深,眉骨利落,下颌线紧绷,褪去了少年的清瘦,多了成年男人的沉稳与力量。可那双眼睛垂落时的弧度,依旧和当年一样,淡静,藏着不轻易示人的软。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秋天。
也是这样的天色,也是这样安静的车厢。那时候他还没有车,是骑着自行车,在放学路上默默跟在她身后,骑得很慢,很慢,直到看着她走进小区大门,才转身往反方向离开。
她那时候以为是顺路。
现在才明白,从来都不是。
“在想什么?”
秦姜闻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轻缓,打破了安静。他依旧看着前方路况,语气平淡,像随口一问,没有探究,没有逼迫。
许江幼收回目光,指尖轻轻蹭了一下包带,声音很轻:“没什么,以前高中的事。”
秦姜闻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顿了半秒。
“哪一段?”他问。
“忘了。”许江幼垂着眼,“零碎的片段,记不清了。”
她没有说破,也没有细说,刻意模糊了那些藏着心事的瞬间。有些话不必讲得太明白,有些心意不必点得太透彻,此刻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刚好。
秦姜闻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车子驶过一座跨江大桥,晚风从微降的车窗缝隙钻进来,拂起许江幼额前的碎发,凉丝丝的,很舒服。她没有抬手去理,任由风轻轻扫过皮肤,像一种无声的安抚。
“冷不冷?”秦姜闻问。
“不冷。”
他还是抬手,将车窗又升上了一点,只留一道极细的缝,保证空气流通,又不会让风直吹到她身上。
动作细致自然,没有多余的言语,却比任何关心的话术都更戳人心。
许江幼侧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心跳轻轻快了半拍。
她很少被人这样妥帖照顾。
从小在动荡的家庭里长大,她习惯了自己撑着,习惯了照顾别人,习惯了把所有脆弱藏起来。
宋黎是她的依靠,却也是不善表达的性子,很少会这样细致入微地留意她每一个细微的感受。
秦姜闻不一样。
他不说漂亮话,不做夸张的举动,却把一切都做在了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克制,却足够坚定。
车缓缓驶入许江幼公寓所在的街区,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小区周围绿植茂密,路灯藏在树叶间,光影斑驳。秦姜闻没有把车开到正门,而是停在了侧门一处僻静的地下车库入口,避开所有可能被路人或代拍拍到的角度。
安全,隐蔽,妥帖。
他连这点都考虑得周全。
车子停稳,发动机熄灭,车厢内陷入彻底的安静。
两人都没有动,没有立刻下车,没有开口道别。
暮色从车窗渗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揉在一起,模糊不清,像一幅没干透的画。
许江幼握着包带,指尖微微收紧,她知道自己该说谢谢,该道别,该推开车门离开,回到属于自己的安全空间里。可身体却像被定住一样,迟迟没有动作。
她贪恋这一刻的安静。
贪恋这份不用伪装、不用防备、不用时刻绷紧神经的松弛。
秦姜闻也没有催促,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侧头,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不亮,不烫,很柔,像暮色里的一层光。
“到了。”他轻声说。
“嗯。”许江幼低低应了一声。
“上去吧。”他说,“早点休息。”
简单四个字,没有挽留,没有越界,没有索要任何回应,只是最平淡的叮嘱。
许江幼点点头,解开安全带,手指碰到车门把手,却又停住。她回头,看向秦姜闻,眼底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迟疑。
“今天……谢谢你。”她轻声说。
“不用。”秦姜闻看着她,目光沉静,“乐意。”
两个字,直白,坦荡,没有丝毫掩饰。
不是客气,不是礼貌,是心甘情愿。
许江幼的心跳又轻轻乱了一拍。她别开眼,不敢再与他对视,怕自己会在那样直白又温柔的目光里,彻底丢盔弃甲。
“那我先走了。”她低声道。
“好。”秦姜闻应着,却没有收回目光,依旧安静地看着她,“上去之后,发个消息给我。”
不是命令,不是要求,是带着担心的叮嘱。
许江幼没有拒绝,轻轻“嗯”了一声,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晚风瞬间裹住她,带着夜的凉意。她关上车门,站在车外,抬头看向驾驶座的车窗。秦姜闻也在看她,隔着一层深色玻璃,视线依旧清晰。
她朝他轻轻点了下头,算是道别,然后转身,快步走进地下车库的通道。
背影挺拔,步伐从容,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悄松了口气。
车厢内,秦姜闻一直没有动。
他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通道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副驾的位置。座椅上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属于她的香气,清浅柔软,像她这个人一样。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刚才靠过的地方,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这样安静地送她回家,终于可以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终于可以不用再隐藏心意。
不急。
他依旧不急。
她慢热,他就等。
她敏感,他就退。
她需要安全感,他就一点点给,不慌不忙,不紧不慢,直到她彻底放下所有防备,直到她愿意主动靠近,直到她敢坦然接住他递过来的所有温柔。
秦姜闻拿出手机,屏幕暗着,他在等。
等她报平安的那条消息。
地下车库的通道里,许江幼靠在墙壁上,停了很久。
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车厢里的气息、他低沉的声音、他安静的目光、他细致入微的照顾,全都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清晰得不像话。
她知道自己在一步步沦陷。
知道那些刻意维持的距离、理智、防备,都在他缓慢而执着的靠近里,一点点瓦解。
她不是不懂,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敢轻易相信。
不敢相信,有人会把一份心意藏这么多年,藏得这么深,这么稳,这么温柔。
不敢相信,自己这样满身伤痕、活在镜头下的人,也能拥有这样干净、长久、不被打扰的在意。
手机在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她主动发消息,而是秦姜闻发来的,只有简单六个字:
不着急慢慢来。
许江幼看着屏幕,鼻尖忽然微微一酸。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的犹豫,知道她的不安,知道她的胆怯,知道她不敢轻易迈出那一步。
所以他不说逼人的话,不做越界的事,只是告诉她,不着急,慢慢来。
他会等。
一直等。
许江幼吸了口气,压下眼底的湿意,指尖轻轻敲下一行字,发送过去。
我到了,你路上小心。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车厢里的秦姜闻低头看着屏幕,沉寂了一整晚的眼底,终于泛起一层清晰而柔和的笑意。
很浅,很淡,却足够照亮整个暮色。
他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