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日 释怀 ...

  •   回程路上,苏梅似乎被那场安静却耗尽心力的告别抽干了所有力气,上了高铁,找到座位,头便歪向车窗一侧,沉沉地睡了过去。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眉心却还微微蹙着,仿佛连在睡梦中,也未能完全摆脱生活赋予她的沉重行囊。
      白露没有睡意,她的精神像一根被拉伸到极致后又骤然松弛的弦,疲惫,却异常清醒。她将头轻轻靠在微凉的车窗上,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窗外。
      起初,窗外的景色依旧是城市边缘的延续:零散的工业园区、高大的广告牌、颜色单调的居民楼……这些熟悉的景象,此刻在她眼中却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失真。她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那间播放着风声与梵唱的告别厅,停留在林朗那张大笑的遗照上,停留在那些壮阔得令人心痛的摄影作品里。
      然而,随着高铁不断前行,城市的痕迹逐渐淡去。道路两旁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田野。时值初夏,麦子已经到了成熟的季节,饱满的麦穗在午后的阳光下低垂着头,形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海洋。夕阳正缓缓西沉,它收敛了正午的灼热与锋芒,将自身化作一团温暖而醇厚的熔金,毫不吝啬地倾泻在这片金色的海洋上。光线变得绵密而富有质感,给每一株麦穗、每一片叶子都镀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风从广袤的田野上吹过,麦浪层层叠叠地涌动,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如同大地温柔的呼吸。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农人的身影,在田埂上慢悠悠地走着,肩上扛着锄头或其他叫不出名字的农具。他们的步伐不疾不徐,与这片田野的节奏浑然一体。远处,有小小的村落,红瓦白墙的房屋掩映在绿树之中,屋顶上飘散着淡淡的、几乎是透明的炊烟。
      这是一幅与林朗镜头下那些极致风光截然不同的画面。没有雪山的冷峻,没有沙漠的苍凉,没有星空的浩瀚。这里只有最平凡、最质朴的土地、庄稼和劳作。它不追求视觉的冲击,不强调生命的壮烈,它只是静静地存在着,遵循着春种秋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自然律动,充满了人间烟火的踏实与安宁。
      白露看得有些痴了。
      苏梅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调整了一下姿势。车厢内有些闷,恰巧路过一个小站,停车三分钟,白露下车透气。
      清凉的、带着浓郁青草气息和泥土芬芳的风驱散了刚刚的沉闷,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撩起她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风里裹挟着田野最原始的生命气息,有阳光晒过的麦秆的香味,有野花淡淡的甜香,有泥土被傍晚露水浸润后的潮湿味道……这气息如此鲜活,如此具体,如此……真实。
      就在这一瞬间,仿佛某种无形的、紧绷了太久太久的弦,在她身体深处,“啪”地一声,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断裂了。
      那不是一根弦,那是无数根。是这大半年、甚至是这许多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无处诉说的疲惫、焦虑、隐忍和对自身价值的怀疑。它们像一团乱麻,缠绕着她,束缚着她,让她在每一个深夜感到窒息,在每一个清晨需要鼓起勇气才能起床。
      而此刻,这阵来自田野的、带着生命气息的风,像一只温柔而有力的大手,将这团乱麻轻轻地、却不容抗拒地拂去了。
      她深深地、贪婪地呼吸着这清新的空气,感觉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从四肢百骸慢慢汇集,然后流淌到心脏。不是狂喜,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一种从深水区终于浮出水面、可以自由呼吸的畅快。
      她回想着那片金色的麦田,那缓慢行走的农人,那袅袅升起的炊烟。一个念头,如同水底的浮漂,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
      林朗的选择和他的结局,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这个故事里,有青春的炽热,有梦想的执拗,有远方的召唤,有极致的美景,也有孤独的行走和突如其来的终结。这个故事,像一首激昂的交响乐,有最华彩的乐章,也有最戛然而止的休止符。它短暂,却浓烈;它充满风险,却也极尽绚烂。他用自己的方式,走完了全程,将生命定格在了追寻的路上。他的故事,写在雪山之巅,刻在湖泊之畔,回荡在风沙与星河之间。
      而她的选择——安稳、家庭、日复一日的操劳——是另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里,没有惊心动魄的冒险,没有摄人心魄的风景。它是由无数琐碎的细节编织而成的:是清晨厨房里飘出的粥香,是孩子作业本上工整的字迹,是丈夫偶尔笨拙的关心,是银行里处理不完的报表和传票,是父母电话里絮絮的叮嘱,是柴米油盐的价格,是房贷到期的提醒……这个故事,像一条平静流淌的河流,有浅滩,有漩涡,但总体是向着一个可以预见的方向,平稳地、持续地流动。它漫长,却踏实;它充满羁绊,却也承载着具体的、可触摸的爱与责任。
      没有孰优孰劣,只是道路不同。
      她终于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林朗是鹰,属于天空和山巅,他的生命意义在于飞翔和探索。而她,或许是麦田里的守望者,属于土地和家园,她的生命意义在于守护和滋养。鹰击长空是它的宿命,麦苗生长是它的轮回。你能说鹰的生命比麦田更高贵吗?抑或麦田的存在比鹰更卑微?
      不能。
      它们只是以不同的形态,共同构成了这个世界的丰富与完整。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那只被剪断了翅膀、困在笼中的鹰,终日望着天空哀鸣,为自己失去的自由和远方而痛苦。可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惊觉,或许她从来就不是鹰。她本就是这片麦田里的一株麦子,她的根系,早已深深地扎进了这片叫做“家庭”与“日常”的土壤。她的价值,不在于能飞多高,走多远,而在于能否结出饱满的穗粒,能否在秋风中垂下谦逊的头颅,能否成为这金色海洋中,微不足道却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那些关于“如果当年”的假设,在此刻彻底失去了魔力。即使当年她鼓起勇气,跟林朗走上了那条路,她就一定能承受住高原的风雪、旅途的艰辛、以及梦想照进现实后的琐碎与不确定吗?她会不会在某个疲惫不堪的深夜,反过来怀念这种被她唾弃的“安稳”?而林朗,那个天性热爱自由、灵魂渴望漂泊的人,如果当年为了她留下,困于一方小小的办公隔间,他又能真正快乐吗?他眼底的光,会不会比生命更早地熄灭?
      一切都没有答案,也无需答案。
      每一条路都有它的风景,也有它的荆棘。林朗看到了她永远无法亲见的壮丽,也承受了她无法想象的孤独与风险。她拥有了他毕生未能拥有的牵绊与温情,也咀嚼着他永远不必体会的琐碎与重复。
      他们只是在二十年前的那个岔路口,遵循了各自内心的引力,走上了不同的道路,然后,用整整二十年的时间,书写了迥异的人生篇章。
      车窗外的麦田渐渐被更远处的树林和逐渐增多的建筑物所取代,城市的轮廓再次出现在视野的尽头。夕阳已经沉下大半,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瑰丽的霞光,将云朵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和紫色。
      苏梅悠悠转醒,揉了揉眼睛,带着刚睡醒的鼻音问:“到哪儿了?”
      “快到了。”白露轻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平和。
      她将那片金色的麦田和那阵释怀的风,留在了身后。但它们所带来的那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澄澈,却留在了她的身体里,像一场透彻的甘霖,洗刷掉了积压多年的尘埃。
      该贴渐渐驶入霓虹初上的城市,重新被喧嚣和灯火包围。但白露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不再是那个被往事羁绊、对现状隐有怨怼的白露。她只是她自己,一个选择了平凡道路、并在其中找到了自身意义的普通女人。
      她望向车窗外流光溢彩的街道,行色匆匆的路人,亮起万家灯火的住宅楼。那里,有她的家,有她需要操持的生活,有她平凡却也真实的故事,等待着她回去,继续书写。
      而关于林朗,关于青春,关于那条未走的路,她将在心底为其保留一个安静的角落,不遗忘,不纠缠,只是安放。
      如同安放一首年轻时读过的好诗,记得它的美,却不再奢求活成它的样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