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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025.3 ...

  •   母
      很小的时候,我并不认识我的父亲。于我而言,他只是一个周末坐着绿皮火车可以见上一面的陌生男人,也不怪乎我喊他“叔叔”。
      母亲是教师,在郊区工作,早出晚归。因而我过着居无定所的生活,在奶奶和外婆家被反复寄养。
      我曾无比厌恶母亲,讨厌她的严格,她的忙碌。为了早起上学前能见她一面,我连秋衣都不舍得脱——这样,她就没有理由骗我穿衣服,再偷偷走掉。
      然而我又常常受她带回来的奶酪的贿赂,那时我不懂一盒十几块的零食对于月薪不到三千的她意味着什么,但我总愿意在享用之后与她和好。
      我记忆中第一次品尝到母亲的眼泪,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牵着她的手路过学校,海鲜店排出的污水一如既往的腥臭,我摒住呼吸别过头,正好用唇接起了一滴咸涩的雨。母亲打着电话:
      “你妈给了我一床黑棉花。”
      一张用黑芯棉弹成的被子,是她的婆婆送她的新婚礼物。而她的妯娌,得到了一套房子,一盒金首饰。母亲多年来从未抱怨过婆婆的偏袒,可恨我那时还太小,竟无法共情她拆开棉被时的委屈。我只知道她的泪好凉,好苦,在我心里把奶奶、爸爸全都染成黑色。
      后来她怀孕了。在我尚且无法原谅时,似乎同父亲再次重归旧好。我私底下多次埋怨她的懦弱,我不需要一个完整的家,我不需要踩着她的痛苦换我幸福!
      不。其实我只是嫉妒。我看着她倚在床头,温柔地问我是否想要个弟弟或妹妹。
      妈妈,我多希望我能够故作大度。
      我害怕她生出一个女孩,更怕她生出一个男孩。我不愿这个世界上再多一条生命分食她的乳汁和血液。所以我不喜我的妹妹,她躺在婴儿床上,皱巴巴的,十分丑陋。却是她让我的母亲几度被妇产医院退诊,在产房中性命垂危。
      她出生的那天,我还在上学,我记得那是个阴沉的中午,手机里传来奶奶的声音:“你妈刚进产房。”
      门外虎狼环伺,我知道他们都期待着推出来一个染色体为XY的生物,好彰显一床黑芯棉换来的播种机的价值。
      只有姥姥在哭。
      妈妈的妈妈在等待着她,而我也在等待着我的妈妈。
      母亲在这段婚姻中受尽了苦。因此我无比痛恨我的姓氏,寥寥数笔的“吴”,写全了父亲的沉默,叔叔的贪婪,和自诩庞大宗族中分食她的兽。她的丈夫袖手旁观,她的父母束手无策,她的幼女尚在襁褓。我虽父母双全,可从来是同母亲相依为命。
      我也曾以玩笑的口吻提及,我要改作和她一样的姓氏,她问我为什么。
      不为什么。因为她是我的母亲,我的战友,我的爱人,我的后盾;偶尔也是敌人;偶尔,她又变成了任我索求的供品。
      我自她子宫的海洋走向陆地,我共享着她的生命。我们之间,远比包括父亲在内的一切生物更加亲密。她是我的、我是她的,在宇宙大爆炸万万粒子湮灭碰撞出的奇迹。我的血液,是出生以来生长在皮肉下的脐带,是神明赋予我和她的克罗托之线。
      人们常说父爱如山——不过是一堆冷漠贫瘠沙土的自我夸赞,仿佛和他一同踩垮母亲的脊梁便安慰了自己一事无成的人生。真正面对妻女的艰难时,他只会缄默。
      感谢母亲高尚的基因,让我的体温犹能喧嚣。于是在无数次的争吵和歇斯底里之后,我终于,将目光转向父亲。
      一个常奉行沉默是金的男人,一个结婚十几年连饭都做不好的男人,居高临下地审判我和母亲的扭曲与丑陋,像是一场舞台剧的看客。
      他年轻时所仗母亲为他筹谋,少有所依;他老去后又能坐享妻子为他调教好的子女,老有所养。
      我的母亲,她不明白她的悲哀源于何处,可我看清了。是她的父亲,她的丈夫,甚至是我,把她扯下讲台,扣上妻母的枷锁,逼她从照片上笑靥如花的少女变成如今的模样。
      她是一名光荣的教师,是予我生命的造物主,是自学也能以近乎满分的成绩考上心理咨询师的优秀的人。
      我想像车祸后我们坐在路边等待救援的那天,她告诉我:“别哭。”一样,替她擦去久久不能干涸的泪水。
      母爱如山,母爱如水,母爱如潮。但是,王小姐,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先祝你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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