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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悬壶西郊 裴临渊散尽 ...


  •   谢观澜离京不足十日,天象骤变。
      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冷雨,继而便成天河倒灌,苍穹如破。数日后,雨幕中竟夹杂起细密的冰粒,继而化作湿重的雪片,与雨水搅作一团,不分彼此地倾轧下来。雨雪交加,寒意刺骨,京城内外尽成一片浑浊的汪洋,低洼处水已没膝,污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枯枝败叶与种种不堪的秽物。
      死亡,是在第五日悄然登门的。
      西郊那片勉强遮风挡雨的流民营地,在连绵的冻雨寒雪与污水的浸泡下,彻底沦为炼狱。起初只是零星几人上吐下泻,高烧如火,身上浮现出蛛网般的青紫斑痕。然而,在这潮湿、阴冷、污秽不堪的环境下,病症的蔓延快得超乎想象。仿佛有无形无质的鬼魅,顺着雨雪的寒意、污水的气息、乃至绝望的呼吸,疯狂滋长、蔓延。不过两日,哀嚎与惨叫便压过了风雨声,成片简陋的窝棚成了停尸之所,尸体相枕,浸泡在泥水里,无人收敛。可怖的斑块、腥臭的气味,与对未知疫病的巨大恐惧,比瘟疫本身传播得更快,疯狂啃噬着残存的人心,并随着逃难的人群,如同毒藤般悄然蔓向皇城看似坚固的壁垒。
      质子府,内室。
      炭盆烧得比平日更旺些,却难以驱散从门窗缝隙渗入的、带着湿冷疫气的寒意。裴临渊半倚在榻上,面色是久病未愈的苍白,唇色淡薄。他正就着薛知微的手,蹙眉饮下一碗浓褐的汤药。左肩深处的箭伤尚未痊愈,随着吞咽传来沉闷的隐痛,而右手因余毒侵蚀,持物时总带着难以自控的微颤,药碗在他指间轻晃,深色药汁在碗沿危险地荡漾。
      薛知微面色沉凝如被雨水浸透的寒铁,他低声禀报着外界已然天翻地覆的惨状,声音平稳,却字字裹着冰碴,砸在室内湿重的空气里:“……西郊已成人间鬼域。病者十之五六,死者相藉于道,曝于雨雪,无人敢近。太医署与惠民药局人手早已耗尽,药材更是杯水车薪。疫气蒸腾,秽毒弥漫,诸多医官……亦逡巡畏避,不敢深入。”
      “外间情势,竟已至如斯境地了?”裴临渊放下药碗,瓷底与紫檀木案几轻轻一叩,发出细微却清晰的脆响。他眉头锁紧,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混沌的、雨雪交织的铅灰色天空,仿佛能穿透这高墙,看到那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图景。沉默片刻,他开口,声音因伤病而低哑,却带着某种沉静的力量:“我想出府看看。”
      “公子!”薛知微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劝阻,“三殿下离京前严令,紧闭府门,隔绝内外,务必护您静养周全,绝不可涉足险地!如今外间不仅是天灾,更是人祸疫鬼,您千金之躯,岂可轻涉?”
      裴临渊沉默下去。他当然知道谢观澜的“安排”是什么——是将他置于这质子府看似坚固的堡垒之中,用他的权势与心意,为他隔绝一切风雨刀兵,乃至这突如其来的、更恐怖的瘟神。他临行前替他仔细掖好被角时指尖的温度,低声叮嘱“定要安心养着”时眼底深藏的忧切,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心头。那份保护,细致周密,温暖入骨,此刻却像一层无形而坚韧的茧,将他与墙外那个正在冰冷雨雪和炽热病痛中挣扎沉沦的世界,温柔而坚决地隔离开来。
      他垂眸,看着自己苍白微颤的手指,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药碗的微温,以及更早之前,他握着他手时那份坚定干燥的暖意。
      然而,此刻薛知微口中“哀嚎遍野”“死者相枕”的字句,化作尖锐的画面刺入脑海。他仿佛能看见泥泞中挣扎的妇孺,听见绝望的呻吟。更想起谢观澜提及边关将士冻馁时,眼中那沉郁如夜色的痛切,以及他曾说过的——“为将者,不能护疆土、安黎庶,是为失职”。
      他守护疆土黎庶,此刻却被千里之外的军务牵绊。而这皇城脚下,他的黎庶正在死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因伤病而起的虚弱、所有因思念而生的柔软,皆被一种沉静而坚硬的决断所取代。
      “若初,”他开口,声音因伤病而微哑,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即刻清点府中所有能动用的现银、库中药材。我书房东壁第三块砖后暗格内,有几味北戎秘制的解毒避瘴珍药,一并取出。你亲自去,寻最可靠的药商,不问价,不计成本,大量采购黄连、黄芩、葛根、藿香等时疫常用之药。另,尽所能购入口粮,不拘粗细。”
      “公子!”薛知微罕见地疾声劝阻,“您伤势未愈,余毒犹存,殿下严命……”
      “殿下的命令,是护我性命,安我国事。”裴临渊打断他,目光如静水深流,看向薛知微,“而非囚我于斗室,眼睁睁看着京城百姓沦为枯骨。疫病猛于虎,蔓延之势不等人。我非扁鹊华佗,无力回天,但求米粮能续生者一口气,草药能助医者多救一人。”
      他微微吸了口气,牵动伤处,脸色更白了一分,语气却愈发沉定:“照我说的去做。殿下那里,若有责难,我一力承担。此刻,救人要紧。”
      薛知微望着眼前形容憔悴却目光如炬的主君,深知其心意已决,再难转圜。他胸腔起伏,最终所有劝阻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与一句铿锵的应答:
      “是!属下即刻去办!”

      西郊的粥棚与药棚在泥泞中艰难支撑,裴临渊坐镇的那处小院气氛日益凝重。药材消耗的速度远超预期,银钱如流水般花出,疫病却未见颓势。他肩上的伤口在潮湿与劳累中反复作痛,低热与咳嗽纠缠不去,人迅速地消瘦下去,唯有一双眼睛,因强撑的精气神而异常明亮,亮得灼人。
      那日午后,他正强打精神核对账目,忽觉喉头涌上一阵灼热的甜腥,不及掩口,侧头便呛咳出一抹暗红。薛知微脸色骤变,一步上前:“公子!”
      “无妨,”裴临渊摆手,用袖子拭去嘴角血迹,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许是这几日说话多了。药,照常煎来。别声张。”他不能让此刻本就脆弱的人心,因他可能的“病倒”而再生波澜。
      薛知微心急如焚,却知劝不动,只能咬牙应下。恰在此时,院门外传来响动,竟是夜枭匆匆而至。她一身劲装沾满泥点,神色紧绷,目光锐利地扫过室内,最后落在裴临渊苍白的脸上和袖口那抹暗红。
      “薛先生遣人递了消息,说西郊事急,世子这里缺人手。”夜枭言简意赅,对裴临渊微一抱拳,“属下奉命前来听用。外间诸事纷杂,世子若有信得过的杂务,尽可交派。”她不懂医术,但处理庶务、巡查联络、乃至弹压不轨,正是她所长。
      裴临渊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感激,哑声道:“有劳姑娘。眼下最要紧的,一是看紧药材入库分发,防人做手脚或哄抢;二是巡查各处粥棚药棚,维持基本秩序,若有地痞或恐慌灾民闹事,及时处置,不必容情;三是……留意疫病流言走向,若有恶意散播、煽动民乱者,记下报来。”他每说一句,都伴着压抑的咳嗽,却条理清晰。
      “明白。”夜枭利落应下,转身便去安排,雷厉风行。
      有了夜枭分担外部杂务,薛知微便能更专注于裴临渊的病情与统筹调度。然而疫势汹汹,千头万绪。药材时时面临短缺,需裴临渊紧急调度所剩无几的银钱,甚至不得不咬牙典当了随身的贵重之物;灾民中恐慌蔓延,时有争抢,需他强撑病体,在薛知微搀扶下偶尔露面,用嘶哑破碎的声音尽力安抚;雇佣的郎中眼见疫情可怖想要离开,需他许以重金并承诺厚恤;更棘手的是,疫病诡谲,方子时灵时不灵,死亡阴影日益浓重。
      裴临渊几乎是不眠不休。左肩旧伤在劳累和潮湿中红肿发炎,疼痛剧烈,有时需用布带紧勒方能执笔。高热咳嗽也日益加重,起初他只以为是劳累风寒,加倍服下伤药驱寒丸强撑。直到那日黄昏,残阳如血,他正核对账目,忽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笔从指间滚落。
      意识模糊沉坠,然而某些念想却如烧红的铁钉,死死楔在脑海。在时而混沌、时而短暂清醒的间隙,他残存的力气,似乎都用来抓住床边的薛知微,从干裂唇间挤出破碎字句:
      “东巷……尽头王婆家……咳嗽的娃娃……药……别忘了……”
      “南边……第三个粥棚……米……怕不够……明日……再想法……”
      “郎中的方子……改……黄连减些……加……生石膏……”
      每一个词都像是从灼痛的肺腑深处硬挤出来,伴着剧咳与破碎喘息。说完几个字,他便脱力后仰,冷汗涔涔,胸脯剧烈起伏。但稍缓过气,那被高热灼烧得黯淡的眼睛又会努力聚焦,看向薛知微,直到对方重重点头应下,那紧绷的神经才会略松,随即陷入更深的昏沉。
      薛知微跪在床边,面色惨白,眼圈通红。他看着裴临渊每吐一字都耗尽生命般的艰难,听着那些断续却仍牵挂他人冷暖的嘱托,只觉得胸腔堵着浸满酸楚的棉絮,哽得无法呼吸。他只能死死咬牙,用力点头,从喉间挤出破碎的回应:“是……属下明白……公子放心……” 每一个“是”字,都像从他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刮出。他从未如此刻般痛恨自己的“明白”,痛恨自己除了点头应承、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人将最后心力榨干来安排那些放不下的琐碎,竟再无他法。
      裴临渊烧得糊涂时,会喃喃唤“阿娘”,也会低低地喊“三郎”。意识恍惚间,他仿佛看到谢观澜一身银甲,踏着尸山血海向他走来,眼神却温柔悲悯。
      他想对她说:“你看,我也没有……袖手旁观。” 又想对他说:“对不起……可能要……食言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高热、咳血,与疫区症状何其相似。恐惧吗?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漫长煎熬磨蚀后的麻木疲惫,甚至掠过一丝近乎荒谬的解脱。若真死在此处,死于救治百姓,总归是为他、为这疮痍遍布的南楚,尽了最后一点实在的用处。比起在精致牢笼里无声枯萎,这般结局,倒也不算太坏。
      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汹涌的昏沉淹没。
      接下来的几日,裴临渊在半昏迷中挣扎。高烧如野火,将他本就未愈的身体彻底击垮。时如坠冰窟,寒战彻骨;时如陷熔炉,灼痛难当。左肩箭伤恶化,每一次抽动都带来撕裂剧痛。
      混沌中,他感到额上频繁更换的湿冷布巾,苦涩药汁被小心喂入。薛知微的声音压抑着焦灼,更添沙哑:“公子,药好了,您多少咽下去一点……外面、外面有夜枭姑娘盯着,秩序尚可,新到的一批药材也分下去了,您定要撑住啊……”
      有时,是薛知微带着哽咽的低语,混杂着深深的自责与无能为力的痛苦:“是属下无能,让公子至此境地……若殿下归来,属下万死难赎……”
      裴临渊在混沌中,似乎捕捉到“殿下”二字,那丝荒谬的解脱感,在这沉重的情感牵扯中,悄然消散。他不能就此放弃,不能让他承受这样的结果。他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
      薛知微紧紧盯着,看到这微弱的回应,几乎落下泪来,却不敢放松,更细致地照料,更拼命地在外奔走,处理那些公子在昏迷中仍牵挂的琐碎。他必须守住这里,等到转机,或者……等到那个人回来。
      裴临渊并不知道,就在他于病榻上苦苦挣扎、用最后一点意志力支撑着西郊那一线微弱的生机时,一张由谎言和恶意织就的巨网,正悄然向他,也向远在北境的谢观澜,当头罩下。他更不知道,他此刻的惨状,和他强撑病体所做的一切,即将成为另一个人与世界为敌、不惜一切也要保护他的全部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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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山河为契》 《云泥之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