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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借疫行蛊 在众人高呼 ...

  •   暴雨第七日,云京西郊已成浑国。污水横流,漫过田埂,淹进低矮的泥墙草屋。死鸡死狗泡得肿胀发白,在黄浊的水面上打着旋。起初只是几个孩子喊肚子疼、发烧,接着如同荒火燎原,呕吐、泻痢、身上起红疹溃烂的流民越来越多,蜷缩在临时搭起的窝棚里呻吟等死,空气里弥漫着绝望的腥臭。
      赵修卓的算盘,在雨幕中拨得冰冷而精准,更淬上了毒。
      他站在府邸高楼,凭窗远眺西郊方向,那里愁云惨淡,仿佛连天光都被疫气与死意吞噬。他嘴角噙着一丝阴冷的笑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扳指。罚俸?降级留用?呵,不过是谢观澜暂时找不到铁证,皇帝为平衡朝局做出的妥协。真正的风暴,现在才刚要借这场天灾,被他亲手搅动起来。
      “影子。”他对着空气低唤。
      那道如墨的身影悄然浮现。
      “西郊那几个被淹的废井,是时候派上用场了。”赵修卓语气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差事,“前些日子‘处理’那些不听话的匠户时,留下的‘东西’,该让他们物尽其用。掺进水里,或者……混入那些还算干净的施舍粥粮里。小心些,别留下痕迹,要像疫病自然加重蔓延一样。”
      影子毫无波澜地应下:“是。属下定会安排妥当,让污水与病源看上去皆自北苑方向而起,或是……从裴世子那施药施粥的棚子附近发端。”
      “很好。”赵修卓满意地颔首,目光幽深,仿佛已看见毒藤蔓延,“光有‘事实’还不够,得有‘说法’。流言,有时候比刀剑更好用。”他字字轻缓,却淬着阴寒的毒意,“去找几个口舌伶俐、面目模糊的人,撒进西郊那片烂泥潭,再渗到城里那些愚民堆里。话,要这么递——”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
      “就说,这疫病来得古怪。北戎那苦寒之地,向来有些不见光的巫蛊邪术,其中就有一种,叫‘瘟蛊’……他一个北戎质子,往日不声不响,为何此番疫病一起,就这般热切地跑来施药赈济?是真慈悲,还是以救人之名,行散毒之实?又或者……他根本就是身带北戎邪秽,走到哪儿,瘟灾就跟到哪儿?”
      他顿了顿,让恶意的种子在话语间生根,继续道:
      “还有,他带来的那些所谓北戎‘秘药’,谁知里头掺了什么东西?他一个自身难保的质子,哪来这许多银钱药材?说不得……就是北戎暗中资助,要坏我南楚国本,先从这云京城外,慢慢烂起。”
      他眼中寒光一闪,语气却带着诱人深想的诡秘:“话别说满,说三分,留七分,引着他们自己去琢磨、去拼凑。最好……再让些人‘偶然’瞧见点不寻常的东西。”
      他转身,从书案抽屉里取出几张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活像市井谣谚:“按这上面的意思,把风声散出去。要的,就是他们怕,就是他们疑,要让他们觉得,沾了北苑的边,碰了裴临渊施舍的东西,就要倒大霉。”
      影子接过,沉默地扫过纸上那些诛心之言,瞬间了然。这不是简单的陷害,而是要在一场天灾之上,浇筑一层人工的、针对个人的恶毒谣言,将天然的恐惧引向一个具体的、敏感的“异类”。
      “另外,”赵修卓语气更冷,吩咐最后一步杀棋,“安排一两个‘病重不治’的,死得‘正好’点。北苑墙根下,或者他那些手下每日必经的路口。死状,做得越惨越好,越怪越好。剩下的事……让那些惊惶无措的眼睛,和越想越歪的心,自己去补全。”
      影子躬身,无声退入阴影,如同滴入墨池的污水,转瞬不见。
      赵修卓重新望向西郊,嘴角的笑意加深。谢观澜,你想借疫病扳回一城?我让你的心上人,先成为这瘟疫的“源头”,成为千夫所指的“祸根”。看看到那时,你是救你的百姓,还是保你的情郎?这棋局,越来越有意思了。
      暴雨如注,冲刷着肮脏的街道,也冲刷着即将被精心掩盖的罪恶与即将被肆意泼洒的谣言。西郊的苦难,在贪婪与权谋的催化下,正滑向更深的深渊。

      流言如附骨之疽,在潮湿闷热的空气里疯狂滋生。起初是窃窃私语:“听说了吗?北边来的,身上都带着‘瘟神’。”“他那么好心?别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接着变成公开质疑:“我二叔喝了他们的药,拉得更厉害了!”“我亲眼看见他那随从鬼鬼祟祟往水井边撒东西!”愤怒如同滚油,被几颗刻意投下的火星点燃。不知何时,西郊粥棚和医帐外聚集的人群眼神变了,从感激变为怀疑,从怀疑变为恐惧,从恐惧化为滔天的恨意。
      裴临渊的炼狱,在病痛、责任与渐起的恶意中无声延烧。
      在薛知微几乎不眠不休的竭力救治下,他咳血的症状曾短暂地被压制下去,高热也略退了几分,勉强能倚着床头处理些紧急事务。所有人都以为,至少那要命的疫毒被暂时控住了。
      然而,赵修卓撒下的毒种,在恐惧的土壤里疯长得比疫病更快。起初只是北苑外围的流民看向他们这边的眼神多了些躲闪和窃窃私语,接着,模糊却恶毒的只言片语,像带着疫气的风,刮进简陋的营区。
      “……说是救人,谁知道那药罐子里煮的什么……”
      “……北边来的,带着晦气……”
      裴临渊听到了,只是疲惫地阖了阖眼。流言蜚语,在他二十余年的人生里从未断绝,他早已学会将它们隔绝在心墙之外。他仍强撑精神,每日过问药棚粥棚的状况,在清醒时费力地批阅账目,指示薛知微调整物资分配。他咳得愈发厉害,帕子上的血点虽未再扩大,却也未曾消失,高烧像跗骨之蛆,时时反扑,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一丝丝抽干。
      薛知微和夜枭的焦虑与日俱增。薛知微发现采买越发困难,周遭窥伺的陌生面孔也越来越多,气氛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公子,流言已成气候,恐有人煽动。”薛知微趁着裴临渊短暂清醒,面色凝重地禀报,“此地已不安全。我们必须立刻撤回北苑!”
      夜枭正端着一碗新煎好的药进来,闻言也立刻道:“薛参军说得对!世子,您的身子经不起任何变故了!这里……这里的人心已经变了!”她声音里带着焦急与后怕,不仅仅是为裴临渊的病体,更是为那越来越清晰的敌意。
      裴临渊靠坐在榻上,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越发青白,呼吸有些急促,却缓缓摇了摇头:“此时若走,便是坐实了心虚,承认那些污蔑之词。我……不能走。”他声音微弱却坚持,“殿下不在京城……西郊百姓……亦是他的子民。我若因几句谣言便弃之不顾,他回来……该如何看我?又置朝廷威信于何地?”
      “可殿下更不愿看到您出事!”夜枭急得眼圈发红,几乎要落下泪来,“世子,您看看您现在的样子!若殿下在此,定会命人立刻将您绑回去!那些流民……他们已经听信谣言,若有人煽动冲击这里,我们如何抵挡?”她说到最后,声音已带哽咽,那是意识到力量微薄、担心无法完成殿下重托的恐惧。
      薛知微深吸一口气,知道劝不动裴临渊,当机立断对夜枭低声道:“林姑娘,不能再等了。你必须立刻动用殿下留下的那条最隐秘的传信渠道,将世子病重、西郊流言四起、恐有人煽动民变的情形,火速密报殿下!要强调,世子不肯撤离,而我们……力不能护,情势危如累卵!”他看了一眼病榻上闭目喘息、对外界危险近乎固执地漠视的主君,咬牙道,“告诉殿下,若想保全世子,必须尽快回京,或……或派可靠强援前来弹压局面!迟了,恐怕生米煮成熟饭,一切都来不及了!”
      夜枭重重点头,深知这是唯一的办法。她不敢耽搁,借口去取特殊药材,迅速离开了营地,利用谢观澜离京前交代的紧急联络方式,将一封沾着药味与焦灼的密信送了出去。信使带着十万火急的标记,消失在通往边关的驿道上。
      接下来的两日,成了煎熬的等待。营外的流言愈发具体、恶毒,从“晦气”变成了“细作投毒”,敌意的目光越来越多,偶尔有石块砸向棚户。裴临渊的高热在焦虑与外界压力下再度反复,咳嗽加剧,血色重新出现在帕子上,人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薛知微如临大敌,将有限的人手收缩,日夜戒备,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夜枭送信后的第三个黄昏,营外最后一丝克制的假象终于被撕碎。积聚的恐惧与煽动下的仇恨,如同找到出口的洪水,猛然爆发!
      “细作!滚出来!”
      “烧了这害人的棚子!”
      “北戎瘟神!杀人偿命!”
      暴怒的吼声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和撞击声,如同雷鸣般砸向这片脆弱的营地。简陋的栅栏在冲撞下发出痛苦的呻吟,石块泥块雨点般落下,点燃了早已预备好的、浸了油的柴草,火光与浓烟瞬间升腾!
      “护卫!顶住门口!”薛知微目眦欲裂,短刀在手,厉声呼喊,自己却寸步不离地挡在裴临渊榻前。营地内一片混乱,仆役惊叫,病患惶恐哭喊。
      裴临渊在巨大的喧嚣和呛人的烟味中惊醒,剧烈的咳嗽让他几乎蜷缩起来。他透过晃动的帐帘缝隙,看到外面跳动的火光和疯狂的人影,听到了那些直刺心脏的恶毒诅咒。冰冷的现实终于穿透了病痛带来的恍惚与固执——他留在这里,非但未能稳住局面,反而成了引爆乱局的火星,将所有人拖入了更危险的境地。
      夜枭脸色煞白,紧紧护在榻边,眼神异常坚决。她知道信已送出,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殿下或援军赶到之前,拼命守住眼前这个人。
      帐外,冲突正在升级,叫骂声、打斗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片。希望与绝望,在这熊熊火光与沉沉暮色中,进行着最激烈的拉锯。而远方,接到密信的谢观澜,正星夜兼程,朝着这片炼狱疾驰而来。时间,成了最残酷的赌注。
      裴临渊闭上眼,喉头腥甜翻涌,那不仅仅是血的气味,更是某种信念碎裂后泛起的锈蚀般的苦涩。难道,他真的错了吗?错在以为悬壶之心可渡厄,错在以为倾力相助能换得一丝清明,错在……低估了绝望与愚昧媾和时,能催生出怎样盲目的恶。
      “砰!”
      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砸破单薄的帐幔,裹挟着风声,狠狠擦过他的额角。剧痛炸开的瞬间,温热的液体混着冰冷的雨水,蜿蜒而下,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费力地掀起眼帘,目光涣散,只看到帐外火光跃动,将那些扭曲攒动的人影投射在摇晃的帐布上,如同群魔乱舞。喧嚣的咒骂、痛苦的呻吟、木材燃烧的爆裂声,混杂成一片地狱般的轰鸣。
      然而,在这濒临毁灭的混乱中心,裴临渊的心里却奇异地生出一片死寂的平静。甚至,有一丝荒谬绝伦的解脱感,悄然漫上心头。也好……他想。死在这里,死在曾拼命想拉出深渊的“黎庶”手中,死在由他亲自筹建的药棚之下,这结局何其讽刺?
      只是……观澜……
      这个名字像暗夜中唯一未被污染的星光,骤然刺破他强撑的平静。边关的风雪可还凛冽?他押送的粮草,是否已安然抵达?他若知道……知道他一心守护的百姓,正将石块与火把掷向同样想守护他们的人,知道他挂念的他,最终湮灭于这片他试图拯救的泥沼……他会如何?是震怒,是悲伤,还是对这荒唐世道感到彻骨的冰凉?
      这个念头不再是细针,而是一把钝锈的刀,在他早已疲惫不堪的心上来回碾磨,带来远比额角伤口更清晰、更无望的疼痛。他殚精竭虑,他呕心沥血,他几乎燃尽了自己,最终换来的不是生机,而是指向自己的、裹挟着愚昧与恶意的屠刀。这大概便是人性深处,最令他无力也最感悲凉的荒诞图景——你递出去的手,未必能拉起坠落的人,却很可能,被他们一起拖入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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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山河为契》 《云泥之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