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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41章 以名作盾 谢观澜自北 ...

  •   北境的风雪远比上京的雨雪更为酷烈,刮在脸上如同冰刀。然而,当谢观澜点算完最后一车粮草,亲眼看着那救命的粮食与药材分到边军将士手中,看到那些被风霜侵蚀、被饥饿折磨的面孔上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芒时,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都被这光芒灼化了几分。这份短暂的慰藉,却被夜枭带来的消息彻底粉碎。
      那消息,比北境最刺骨的寒风还要冰冷,比最恶毒的诅咒还要锥心。
      疫病可怖,然人心更毒。
      他甚至来不及体会愤怒,一种近乎冻结血液的恐惧率先攫住了他——不是面对千军万马的恐惧,而是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在他拼尽全力守护的城池里,在他鞭长莫及之地,被愚昧和恶意吞噬的恐惧!他会死,不是死在明刀明枪的战场,而是死在流言蜚语和石头瓦砾之下,死在名为“正义”的烈火之中!
      “备马!最快的马!回京!!”嘶吼冲出喉咙,已然破裂。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状的血痕,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一路疯魔般疾驰,将风雪、疲惫、甚至呼吸都抛在身后。脑海里只剩下破碎的画面:裴临渊虚弱倚在榻上的样子,他手指无意识勾住自己指尖的微凉,那枚紧贴在他心口、也仿佛烙在自己心上的狼牙……
      上京西郊,雨雪未停,寒意更甚。
      狂风卷着冰雨雪粒,抽打着残破的窝棚和人群。原本的绝望,在别有用心者的煽动和疫病带来的巨大恐惧下,已发酵成狂暴的怒火,找到了一个具体的、似乎“合理”的宣泄口。
      “交出北戎细作!是他带来了瘟疫!”
      “烧死这瘟神!以绝后患!”
      “北戎狗贼!滚出来受死!”
      人群汹涌,如被邪风催动的浊浪,一波波冲击着那处僻静小院临时加固的木门。夜枭手持短刃,与几名同样浑身浴血、带伤的护卫死死守在门前。她眼神冰冷如铁,招架着飞来的石块和挥舞的农具,却始终只守不攻,甚至不敢用刀刃朝向人群要害。混乱中,她肩头、手臂已添数道伤口,鲜血混着雨水浸透黑衣。
      “公子有令……不得伤及性命……他们只是……害怕了……” 她咬牙格开一根狠狠砸下的木棍,虎口震裂,心中却反复回响着裴临渊即使在高烧昏迷前,仍断续叮嘱她的话。这道命令,此刻成了束缚她手脚最沉重的枷锁。
      薛知微试图用嘶哑的声音呼喊、解释,但声音瞬间被更狂暴的声浪淹没。木门在数次猛烈撞击下,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碎裂!
      暴民如决堤之水般涌入院内,冲向那间唯一亮着微弱灯光的屋子。夜枭目眦欲裂,与护卫拼死阻拦,但双拳难敌四手,人群将他们冲散。几个满脸狂热与恐惧的壮汉撞开内室的门,在一片狼藉的药味中,看到了榻上那个因高烧和虚弱而无法动弹的身影。
      “就是他!”
      “拖出来!让老天爷看看这瘟神!”
      一双双泥泞、带着冻疮的手,粗暴地将裴临渊从榻上拽了下来!他本就虚弱至极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毫无反抗之力,重重摔在冰冷泥泞的地上。单薄的寝衣瞬间浸透泥水,更显出身体的嶙峋与孱弱。额角不知撞在哪里,划开一道口子,殷红的血痕在苍白如雪的皮肤上蜿蜒而下,触目惊心,却奇异地带有一种破碎的、濒危的美感,仿佛名贵瓷器上骤然绽开的裂痕。
      他已陷入半昏迷,被这番粗暴对待,只从喉间溢出几声几不可闻的痛苦闷哼,长睫颤抖着,却无力睁开。
      “烧死他!烧了这疫病源头!”有人抱来了柴草,堆在院中,点燃了火把。跳跃的火焰在雨雪中明灭不定,映照着一张张扭曲狂热的脸,也映照着裴临渊毫无血色的面容。
      夜枭和薛知微拼死冲回,挡在裴临渊身前,用身体阻拦着逼近的人群和那灼人的火把。石头、泥块、不知名的杂物如雨点般砸来,他们躲闪不及,身上很快增添更多伤痕,狼狈不堪,却寸步不退。夜枭的眼中几乎滴出血来,那“不得伤及性命”的命令如同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理智。
      就在火焰即将被抛向柴堆,夜枭几乎要违背命令、准备以杀止暴的千钧一发之际——
      急促如惊雷、撼动地面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以一种撕裂雨幕、踏碎一切混乱的狂暴之势逼近!一队玄甲骑兵如同从地狱中冲出的黑色怒涛,悍然撞开外围混乱的人群,直冲入院心!铁蹄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惊呼惨叫。
      为首一骑,战马人立而起,长嘶震天!马背上,一身银甲染满北境风霜与泥泞的身影,甚至未等战马完全停稳,便如离弦之箭般飞身而下,重重落在泥泞之中,溅起冰冷泥点。
      谢观澜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惊呆的暴民,没有去理会夜枭和薛知微惊愕后涌上狂喜与愧疚的脸。他的目光,在落地的瞬间,就如磁石般死死锁在了那个躺在泥泞中、额角染血、气息微弱的身影上。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北境的酷寒、连日的奔波、听到消息时的暴怒与恐惧……所有的一切,都在看到裴临渊此刻模样的瞬间,坍缩成心脏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几乎要捏爆的剧痛!那痛楚如此尖锐,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让他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临渊——!!!”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嘶哑破碎,裹挟着滔天的痛楚与恐惧。他猛地推开挡在身前、试图说些什么的薛知微,甚至无视了周围尚未完全平息的人群和那仍在燃烧的火把,几步冲到裴临渊身边,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在冰冷的泥水里。
      颤抖的、沾满泥污和不知是谁的血迹的手,小心翼翼、又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急迫,伸向地上那人。他不敢用力,仿佛触碰的是即将碎裂的琉璃。指尖先是极轻地拂开裴临渊被血和泥水黏在额角的发丝,触及那片冰凉和湿黏,心脏又是一阵抽搐般的疼。然后,他双臂穿过裴临渊的颈后和膝弯,用尽全力、却又控制着力道,将那个轻得可怕的身体,紧紧地、牢牢地搂进了自己沾满冰冷征尘的怀抱。
      怀中的人冰冷、僵硬,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额角的血痕在苍白肌肤的映衬下红得刺眼。谢观澜低下头,用自己的脸颊紧紧贴住裴临渊冰冷的脸颊,试图传递一丝温度,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压抑的哽咽。他能感觉到裴临渊生命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正在急速流逝。这比面对千军万马、比任何明枪暗箭,都更让他恐惧千万倍!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那双总是沉静或锐利的眼眸,此刻赤红如血,里面翻涌的已不是怒意,而是足以冻结灵魂的森寒杀意,和深不见底的心疼与后怕。雨水顺着他冰冷的面甲流下,混合着或许无人察觉的、灼热的液体。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摘下了沾满泥泞和雪水的头盔。那张饱经北境风霜洗礼、线条愈见刚硬的脸庞暴露在所有人面前,上面除了疲惫,只剩下一种近乎毁灭的平静。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缓缓扫过每一张或呆滞、或惊恐、或尚未从狂热中清醒的面孔。
      “你们,”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奇异地在呼啸的风雪和尚未平息的骚动中,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要赶他走?还要……烧死他?”
      人群在他冰冷的目光和那队沉默肃杀、刀剑出鞘的玄甲骑兵威慑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喧嚣暂息,但低低的议论和怀疑仍未停止。
      谢观澜蓦地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甚至带着血腥气的笑容。他猛地回身,指向那间被撞破的、一片狼藉的屋子,和旁边架子上那些即便在混乱中也被夜枭等人拼死护住、分门别类码放、此刻却沾了泥污的药材,声音陡然拔高,因极致的愤怒、悲痛和一路压抑的恐惧而撕裂般颤抖:
      “看看那里!看看那些黄连!葛根!防风!那是他裴临渊,掏空了自己在京城所有能变卖的东西,甚至典当了随身多年的、他兄长留下的唯一遗物——那块羊脂玉佩,换来的救命药!!”
      薛知微此刻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不顾浑身泥泞伤痛,踉跄着冲进屋内,又冲出来,手中紧紧抓着一叠被翻得卷边、沾满污渍和草药汁液、字迹却依旧清晰可辨的纸页,猛地展开在所有人面前,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得几乎吼出血来:
      “再看看这些!这些防疫的方子!每一张!每一个字!都是他!是他高烧不退、咳着血、撑着最后一口气,趴在案前,反复斟酌推敲写下来的!他怕方子不对,害了人命!他拿自己的命灯熬油,就为了多救几个原本与他毫不相干、甚至此刻想要他命的你们!天底下有这样的细作吗?!你们告诉我!有这样的细作吗?!!”
      谢观澜猛地转回身,不再看那些药材和方子,而是将怀中冰冷的人搂得更紧,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面前一张张面孔,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雨水,滚烫地淌下:
      “再看看他!看看你们要烧死的这个人!他为了你们这些人,把自己弄成了什么样子?!他还剩几口气?!他图什么?!图被你们从病榻上拖下来,扔在泥里,用石头砸,用火烧死吗?!啊?!”
      他的质问,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绝望,像带着血的鞭子,狠狠抽打在空气里,也抽打在许多被恐惧蒙蔽了心智的人脸上。人群中,那些曾悄悄接过粥棚一碗薄粥、曾领到过一包救命草药、或远远见过那位苍白清瘦的“贵人”在雨中踉跄指挥的身影的人们,脸上开始出现挣扎、动摇、乃至羞愧。那浸透心血的药方,那换药的当票,还有此刻被三殿下紧紧抱在怀中、奄奄一息的身影,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地冲击着他们。
      喧嚣,在冰冷的雨雪和这悲愤到极致的控诉中,终于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风声、雪粒声,和压抑的抽泣。
      “可、可是殿下……他毕竟是北戎质子啊……”人群中,一个微弱的声音嗫嚅道。
      “北戎质子?”
      谢观澜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他极其缓慢、却又极其坚定地,抱着裴临渊站了起来。他身形挺拔如松,即便甲胄染尘,即便怀中抱着一个人,那股历经沙场淬炼出的、混合着无边痛楚与决绝的威严,依旧凛然不可侵犯。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吸尽了周遭所有的寒意与绝望,目光如炬,越过黑压压的人群,望向皇城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声音嘶哑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你们听清楚了——”
      “从今日起,没有什么北戎质子裴临渊!”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怀中人紧闭的双眼、染血的脸颊,再抬头时,目光已化为千载不化的寒冰与不容置疑的钢铁:
      “他是我谢观澜的人!”
      “他的命,我护着!谁再敢动他一根头发,伤他一分一毫——” 他环视四周,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带着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血腥煞气,“便是与我谢观澜为敌!我不管他是受人煽动,还是真的愚蠢——”
      “杀、无、赦!”
      最后三个字,如同冰锥,狠狠钉入风雪之中,也钉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

      隐麟阁最深处,重重帘幕隔开了外界的风雨。室内弥漫着安神的沉水香与清苦药味。裴临渊在榻上昏沉了数日,高热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半晌,才逐渐聚焦于头顶熟悉的承尘雕花。记忆混乱地涌来:疫区的混乱、人群的咒骂、焚烧的火光,以及……最后那道决绝挡在他身前的银甲身影,和他那句石破天惊的宣告。
      他动了动干裂的唇,想唤人,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守在榻边的薛知微立刻察觉,轻手轻脚出去禀报。
      不多时,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比往常更沉、更急。谢观澜掀帘而入,身上还带着室外未散的寒意与淡淡血气,玄色绣金常服的下摆被雪水浸湿了一片暗色。他大步流星走到榻边,俯身看他,眼底是连日焦灼留下的青影与疲惫,却在触到他清明的目光时,骤然迸发出寒星般锐利的光。
      “醒了?”他声音压得低,带着沙哑,伸手不由分说地探了探他的额温,又捏了捏他冰凉的手腕,眉心拧紧,“总算知道醒了?再晚几日,本王就该给你准备风水宝地了。”
      裴临渊摇了摇头,目光凝在他脸上,贪婪地描摹着他的眉眼,仿佛要确认这一切并非高烧中的幻梦。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如砂纸摩擦:“水……”
      谢观澜立即回身,亲自倒了温水,单手托起他的后颈,力道沉稳而不容拒绝,将杯沿稳稳凑到他唇边。“慢点喝。”他命令道,目光紧锁着他的吞咽动作。
      温水滋润了火烧般的喉咙,思绪稍定。放下水杯,室内一时寂静。许多话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问起。最终,裴临渊先开了口,声音低哑,带着一丝极淡的试探:“我昏沉时……似乎听见……有人说了些不得了的话?”
      谢观澜忽然想起什么,指尖探入袖中,取出一样用素帕仔细包好的物件。他解开帕子,一块羊脂白玉佩静静躺在掌心。玉质温润,却雕着简单的流云纹,中间一道醒目的裂痕横贯而过——正是他三哥裴临桀那枚传家玉佩,也是疫病横行时,他不得已当掉以设粥铺、开医馆的那一块。
      “知微都说了。”他将玉佩不由分说地放入他微凉的掌心,指尖带着薄茧,擦过他皮肤,“你的东西,本王替你拿回来了。”
      裴临渊唇边那点虚弱的笑意蓦地凝固。他低下头,看着静静躺在掌心的玉佩。那道裂痕在烛光下无比清晰,仿佛昨日溅上的血,又或是三哥最后用力塞进他手里时,指尖颤抖的力度。玉是凉的,可被他握过的地方,又似乎残留着一丝温意。
      突然,谢观澜毫无征兆地倾身,一把扣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目光如灼热的铁,烙在他脸上。
      “裴临渊,”他连名带姓叫他,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逼出来的,带着劫后余生的狠厉与后怕,“你知不知道,接到密信说西郊生乱、你可能染疫时,本王在做什么?本王在陇西的雪地里,点算最后一批救命的粮草!本王的手,握惯了刀剑弓马,那一刻,竟抖得几乎拿不住军报!”
      他眼眶倏地红了,不是脆弱,而是被极致恐惧灼烧出的赤红。“看到你躺在泥水里,额头上全是血,气息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裴临渊,”他扣着他下巴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声音却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痛楚,“你是不是觉得,本王的心是铁石做的,不会裂开?!”
      裴临渊心口被狠狠攥紧,下颌传来轻微的疼痛,却远不及他话语里惊涛骇浪般情绪带来的冲击。他想说话,却被他眼中那骇人的光芒慑住。
      谢观澜猛地松开手,却又像是怕他消失般,一把将他冰凉的手紧紧攥在自己掌心,用力到指节发白。“两次了!漕河码头一次,西郊疫区一次!你都把自己弄到鬼门关前!传家玉佩说当就当,性命说拼就拼!”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是压抑到极致的怒吼,又混着无法掩饰的颤抖,“裴临渊,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是真……真死在那里,我怎么办?即便踏平了西郊,屠尽了那些蠢货,又能换回什么?!”
      他终于将最深的恐惧与暴怒吼了出来,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子,而是一个被可能失去的噩梦彻底击穿镇定外壳的男人。
      裴临渊望着他赤红的眼,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几乎要捏碎他骨头的力度和那无法自控的轻颤,心脏酸胀疼痛到无以复加。他吃力地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极缓地覆上他紧绷的手背,指尖冰凉。
      “观澜……”裴临渊声音干涩,带着安抚的意味。
      “别叫我!”谢观澜猛地别开脸,肩头难以抑制地耸动了一下,像是要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裴临渊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虚弱地牵了牵嘴角,又轻轻唤道:“逸之……”
      谢观澜呼吸一滞,手指收紧,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回头。
      见他不应,裴临渊缓了口气,声音更低更软,带上一丝若有似无的、气音般的委屈:“……逍郡王。”
      谢观澜身形微晃,指尖陷入褥中。
      终于,裴临渊用尽力气,抬起未被他握住的那只手,极轻地勾了勾他沾了药渍的袖角,气若游丝,却清晰地吐出那最私密、几乎只存在于记忆深处的称呼:
      “三郎……”
      这一声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瞬间击穿了谢观澜所有强筑的心防。他狠狠闭了闭眼,再转回头时,眼底的冰层已然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后怕与痛楚。他猛地俯身,双手撑在裴临渊枕边,将他困在方寸之间,目光如灼热的刀,狠狠钉着他,每个音节都带着压抑的颤抖:
      “你给本王记住!你的命,从你在西郊、在本王面前倒下那一刻起,就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了!它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阎王也别想收走!”
      他俯身,逼近他,气息灼热地喷在他脸上,一字一句,如同最严厉的军令,刻入他魂魄:“从今往后,你再敢这样不顾惜自己,再敢让本王体会一次这样的滋味……本王就真把你锁在隐麟阁最深处,用玄铁链子拴着,一步也不许你离开本王的视线!听明白没有?!”
      裴临渊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却化作一句带着轻微鼻音、近乎耍赖的抱怨:“谁叫你不带我去陇西……若我在,好歹能替你看着粮车,也不至于……”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后半句他没说,但意思到了。
      谢观澜气笑了,扣住他下巴,迫使他抬头:“带你?就你这走两步咳三声、见风就倒的身子骨,带去添乱?” 他嘴上不饶人,眼眶却微微发红,“裴临渊,你真是……好,很好。以后本王就把你拴裤腰带上,走哪儿带哪儿,看你还怎么折腾!”
      这比喻粗俗又霸道,却奇异地冲淡了室内的沉重。裴临渊望着他赤红的眼,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微颤,心脏酸软,低声道:“……一言为定。”
      “定你个……”谢观澜硬生生把到嘴边的粗话咽了回去,猛地松开手,却又一把将他冰凉的手攥在掌心,力道大得惊人。
      就在此时,外间隐隐传来压低的争执声,越来越近。
      “……都怪你!若非你非要跟我们去陇西,公子身边何至于就剩那几个护卫!若你在,那些暴民岂能近得了公子的身!”是卫琅又急又愧的声音,带着哽咽。
      “谁知道京城会出这等事!公子若有个好歹,我……我恨不得现在就去杀了那帮人。”拓跋烈的声音更响,又急又怒,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也是心疼坏了。
      “你什么你!你就会蛮干!当时那种情形,是杀人能解决的吗?公子仁善,定是不许他们伤人,他们才束手束脚……”
      帘子猛地被掀开,拓跋烈高大的身影几乎是撞了进来,眼睛通红,扑到榻前,看着裴临渊苍白消瘦的模样,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嘴唇哆嗦了几下,竟“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哑着嗓子道:“公子!属下该死!属下来迟了!属下……属下以后哪儿也不去了,就守着您!谁再想伤您,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他声音洪亮,情绪激动,震得梁柱似乎都嗡了一声。
      卫琅也跟了进来,同样眼圈发红,想劝拓跋烈小声些,又觉得自己也没立场,只讷讷道:“殿下,公子刚醒,需要静养……”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去瞥谢观澜的脸色。
      谢观澜额角青筋跳了跳。他理解这两人的心情,但眼下实在不是表忠心吵嚷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平和:“拓跋烈,你忠心可嘉。但临渊需要静养,你且先……”
      “属下就守在门外!绝不出声!”拓跋烈梗着脖子,跪得纹丝不动,一双虎目紧紧盯着裴临渊,大有“谁也别想把我弄走”的架势。
      谢观澜:“……”
      他按了按太阳穴,瞥向卫琅。卫琅立刻会意,上前去拉拓跋烈:“烈哥,烈哥!你先起来,公子要喝药了,你挡着路了……咱们出去说,出去说!”
      “我不走!我就在这儿!我得看着公子喝完药!”拓跋烈不动如山。
      “药还没煎好呢!”
      “那我等!”
      “你……”
      眼看两人又要争执起来,裴临渊微微蹙眉,低咳了一声。拓跋烈立刻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噤声,紧张地看向他。
      谢观澜终于忍无可忍,沉声道:“卫琅。”
      “属下在!”
      “把你的人,”他指了指跪得跟座山似的拓跋烈,“弄出去。立刻。别吵着临渊休息。”
      “是!”卫琅得了明确指令,立刻有了底气,连拖带拽,压低声音在拓跋烈耳边急道,“快走!没看见殿下脸都黑了吗?你想害公子再操心是不是?”
      拓跋烈这才不情不愿地被卫琅半推半抱地“请”了出去,临出门还回头喊了一句:“公子!我就在外头!您有事就喊一声!”
      帘子落下,世界终于清静了。
      谢观澜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向裴临渊,对上对方含着些许无奈笑意的眼眸。他没好气道:“你手下的人,跟你一个性子,又倔又轴。”
      裴临渊轻轻回握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刮了刮,带着安抚的意味:“但他们忠心,可用。”他停顿片刻,望进谢观澜眼底,那深重的忧色再次浮起,“观澜,你将玉还我,又将我……留在隐麟阁。朝堂之上,赵修卓那些人……此等举动,无疑是授人以柄,将你自己置于炭火上炙烤。他们岂会善罢甘休?”
      谢观澜闻言,眉峰都未曾动一下,只是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恣意的弧度。他倾身,再次逼近,几乎与他鼻尖相触,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剑:
      “炭火?本王连北境的冰原、陇西的绝地都踏平了,还怕这几缕蝇营狗苟的烟火?”
      “赵修卓?”他嗤笑一声,带着睥睨的狂傲,“他若想试试本王的刀还利不利,尽管放马过来。”
      他停顿,目光深深看进裴临渊眼底,那里面的决心坚硬如铁,炽热如火。
      “裴临渊,你听清楚。本王既然当众说了‘你是我的人’,就是把话撂给了这天下!从今往后,你的安危荣辱,你的喜怒哀乐,都归我管。谁敢动你,就是打本王的脸,碰本王的逆鳞。”
      他抬起手,用带着薄茧的拇指,重重擦过裴临渊微凉的唇瓣,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意味。
      “这些麻烦,这些风雨,自有我去挡,去平。你唯一要做的,就是给我好好活着,留在我身边。”他语气缓下来,却带着更深沉的命令,“这就是你的‘本分’。明白了?”
      裴临渊望进他眼底那不容置疑的炽热与强悍,所有忧惧仿佛都在那目光下焚烧殆尽。他喉结微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与指尖更深、更沉的回应。他闭上眼,额头轻轻抵上谢观澜坚实的前臂,温热透过皮肤传来,带来一丝真实的安定。
      “明白了,”他声音低哑,却清晰,“我的殿下。”
      短暂的温存被现实的寒意刺破。裴临渊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冽的冷光,如同雪后初霁的寒潭。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谢观澜袖口微潮的织物,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
      “此事蹊跷。流言起得如此迅猛齐整,直指我是北戎细作、散播瘟疫,寻常人岂有这等手笔?朝中上下,既能精准借力,将疫病与边患勾连,煽动民怨直指你我;又能借此转移张泰、马承恩倒台后可能引向他自身的视线……这一石二鸟的毒计,除了赵修卓,还有谁有这般心思与能耐?”
      他微微停顿,目光锐利地投向谢观澜:“他想借这场时疫与民愤,既除了我这把最碍眼的刀,又绝了你这个变数,更将水彻底搅浑。好算计。”
      谢观澜点头,他早有此猜测。“只是,我们虽有推断,却无实证。疫病突发,流言无根,他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甚至,可能反咬一口,说我是为给你脱罪,才编造出他散布谣言的谎言。”
      “正是如此。”裴临渊眉头紧锁,“他这人城府极深,总是躲在层层人后,自己半分痕迹不露。我们在明,他在暗。此次疫病和流言,虽让我们被动,却也暴露了他的急不可耐和狗急跳墙。他怕了,怕我们继续查下去,怕他成为下一个张泰。”
      “所以,他必须尽快除掉我们,至少是重创我们,让他有喘息和重新布局的机会。”谢观澜接口,眼中闪过思索的光。“他不会收手,只会更谨慎,更狠毒。或许……会从我们身边之人下手,或是寻找新的、更致命的把柄。”他看向裴临渊,眼中带着担忧,“你这次病得凶险,又染了疫症,需得好好将养,万不可再如之前那般逞强。你的安危,是我的命门,也是他的靶子。”
      裴临渊看着他眼中的关切,心中一暖,点头应下:“我晓得。只是,我们也不能一味防守。赵修卓经此一事,看似罚俸了事,实则圣心已失,根基动摇。他在朝中并非没有政敌,在军中势力也被张家牵连受损。我们或许……可以暗中查访,他如此急切地想要掩盖、甚至不惜构陷你我,除了怕旧事被翻出,是否还因为,他手中有什么更致命的、见不得光的东西,或者,他正在谋划什么新的、一旦被我们察觉便万劫不复的勾当?”
      谢观澜眼睛一亮:“你是说……”
      “此次疫病,虽是天灾,但蔓延如此之快,官府应对迟缓,药材粮食一度紧缺,真的全是天灾吗?”裴临渊缓缓道,“还有,他构陷我‘散布瘟疫’,除了转移视线,是否也想借此将疫病源头这盆脏水,彻底搅浑?”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决心。温情与调笑只是乱世中短暂的喘息,更多的阴谋与风雨,已在前方等候。
      “此事我会暗中派人去查,”谢观澜沉声道,“疫病源头,官府应对,乃至赵修卓近期的所有异常举动。你安心养病,莫要劳神。”他顿了顿,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万事,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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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山河为契》 《云泥之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