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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3章 深宫裂帛 谢观澜当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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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三所,静心苑佛堂。
时值午后,冬日的阳光透过高窗上单薄的明纸,在佛堂清冷的地砖上投下几方惨淡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质家具的潮气、线香燃尽后的余烬味,以及一种深宫角落特有的、挥之不去的寂寥。
杜怀瑾跪在褪色的蒲团上,背对着门,面对着一尊沉默的观音瓷像。她身着半旧的海青袍,头发只用一根朴素木簪绾起,背影单薄挺直,手中一串光滑的紫檀念珠不疾不徐地捻动着。若非那通身沉淀的、挥之不去的清冷气度,几乎与寻常庵堂里的居士无异。
脚步声在寂静的殿内响起,沉稳,熟悉。
杜怀瑾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她未曾回头。
谢观澜挥退了在门外欲通报的、杜怀瑾身边仅剩的那个老嬷嬷,独自踏入佛堂。他目光快速扫过这间过分简朴、甚至称得上寒酸的屋子——除了必要的桌椅佛龛,几乎没有任何陈设,窗棂的漆色斑驳,唯有角落小几上一碟色泽金黄油润、散发着甜糯香气的琥珀戟,是这满室清冷中唯一带着温度与色彩的物件。那是他自幼最爱、母亲亲手做的点心,即便在她被打入这南三所,用度被克扣得厉害,这碟点心也似乎从未在她这里缺席过。
他心尖像是被那抹暖黄轻轻刺了一下,面上却未显,只撩袍在杜怀瑾身后不远处的方凳上坐下,声音放得平缓:“儿子给母亲请安。母亲近日身子可好?”
杜怀瑾依旧没有回头,只对着观音像,声音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水:“劳你记挂。这南三所清静,无甚好坏。” 她终于缓缓停下捻珠的动作,却仍未转身,只问道,“你今日过来,不只是问安吧?外面……如今想必很是热闹。”
谢观澜知道母亲虽幽居于此,但并非全然闭塞。他沉默一瞬,道:“母亲也听说了?”
杜怀瑾这才慢慢转过身。她面容清癯,眼角已刻上细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锐利,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儿子,里面没有太多温情,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审视与深藏的忧虑。“听说什么?听说你前日在西郊疫区,当着众多太医、差役乃至百姓的面,为了维护那位北戎来的裴质子,不惜与宫使对峙,甚至……”她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清晰缓慢,“当众宣称,他是你的人?”
谢观澜迎上母亲的目光,下颌线条微紧:“是。儿子说过。”
“你的人?”杜怀瑾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带着一丝极淡的困惑,仿佛在琢磨一个难以理解的词句,“澜儿,你自幼性子跳脱,不喜拘束,有些离经叛道之举,为娘也未曾过分约束。你父皇总说你玩世不恭,我却知你心中有丘壑。但你当明白,‘玩世不恭’与‘自毁前程’,是两回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荒芜的庭院:“若你只是少年心性,贪图新鲜,与那质子走得近些,甚或有些……不合礼数的亲近,只要不过分,掩在私下,为娘也并非不能体谅。皇家里,谁没点见不得光的癖好?可你,”她倏地转回身,目光如电射向谢观澜,“你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许下如此重诺!你将皇室颜面置于何地?将你逍郡王的身份置于何地?你将谢氏皇族的血脉传承,又置于何地?!”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但语速加快,每一个质问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寂静的佛堂里。
谢观澜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握紧,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却坚定:“母亲,儿子并非戏言。临渊于我,也绝非什么见不得光的‘癖好’。”
“荒唐!”杜怀瑾终于显露出一丝怒意,那是在漫长压抑岁月中淬炼出的、冷硬而锋利的愤怒,“一个男子!澜儿,你是南楚的郡王!是三皇子!你的正妃,将来必要出身名门,德容言功,堪为表率!你若看上哪家贵女,只要身份相当,为娘豁出脸面,也会为你求娶!可一个男人……还是北戎男人!你这是要成为全天下的笑柄吗?!”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而换上一种混合着规劝与提醒的语气:“你可知,户部尚书王懋的孙女王淑芸,对你一直有心。那年宫中夜宴,她遥遥见你一面,便再难相忘。这些年,她祖父没少私下探问你的境况心意,只要你有意,这门亲事便是现成的良缘。那孩子才貌俱佳,家世清贵,才是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的人。只要你点头……”
“母亲。”谢观澜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断了杜怀瑾未尽的劝说。那平静之下,是毫无转圜余地的决绝:“儿臣心中,唯此一人。此情此心,终生不改。旁人如何,与儿臣无关。”
杜怀瑾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但仍在极力维持着仪态,只是那双眼睛里,已燃起了两簇冰冷的火焰:“好,就算你不在乎颜面,不在乎血脉。那你可还记得,你是谁的儿子?谁的子孙?你外公,镇北将军杜威,是怎么马革裹尸,埋骨边关的?!你二哥,骁勇善战的锁关将军谢凌川,又是血洒何处,魂断何乡的?!”
“天渊关!”杜怀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多年的痛苦与恨意,“他们都死在北戎人的铁蹄刀箭之下!那是国仇!是家恨!是血淋淋洗刷不掉的债!你如今,却要将一个北戎质子,一个身上流着北戎王族血液的人,护在羽翼之下,甚至……甚至视作心上之人?!谢观澜,你的心呢?被狗吃了吗?!”
“母亲!”谢观澜霍然站起,脸色铁青,“外公和二哥的仇,我一日不敢或忘!但临渊是临渊,北戎是北戎!他自幼为质,在北戎亦是备受排挤,何曾参与过那些征伐杀戮?国仇家恨,不该算在一个身不由己的质子头上!”
“身不由己?”杜怀瑾冷笑,那笑容里满是悲凉与讥讽,“他是鹰扬可汗的儿子!这就够了!这身份,就是原罪!是永远横亘在你们之间的天堑!你现在觉得情意深重,可以不顾一切,将来呢?若有朝一日,两国再起战端,你是南楚的郡王,他是北戎的王子,你们如何自处?刀兵相见时,你是杀他,还是叛国?!”
她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儿子:“澜儿,听娘一句劝。悬崖勒马,为时未晚。断了吧。从今往后,莫要再与他有半分瓜葛。你若喜欢男子……娘……”她像是用尽了极大的力气,才吐出后面的话,“娘可以设法,为你寻些清秀干净的……”
“够了!”谢观澜低吼一声,打断母亲的话。他眼中翻涌着痛苦、愤怒,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不被理解的孤绝。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忽然转移了话题,语气带着一种执拗的探询:“母亲,儿子一直想问您一件事。”
杜怀瑾被他突然转变的话题弄得一怔,蹙眉道:“何事?”
“当年,”谢观澜一字一句,目光紧紧锁住母亲,“您究竟因为何事,触怒了父皇,以致被打入这南三所,幽禁至今?”
杜怀瑾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猛地扭过头,避开儿子的视线,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是陈年旧事,却压了您半生,也困了儿子多年!”谢观澜不肯放过,步步紧逼,“是因为外公战死,杜家失势,墙倒众人推?是因为张皇后得宠,张家势大,需要腾出位置?还是因为……”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锐利,“因为别的、更不可说的缘由?”
“住口!”杜怀瑾厉声喝道,方才的激动彻底化为一种近乎惊惶的尖锐。她指着门口,手指因剧烈的情绪而颤抖不已,“出去!你给我出去!我的事,轮不到你过问!你走!现在就走!”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没有失态,但那挺直的脊背却显出僵硬的弧度。
谢观澜看着她,眼底最后一丝希冀的光,渐渐黯了下去。他知道,今日是问不出什么了。
他缓缓后退一步,撩起衣袍,对着母亲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姿态依旧恭敬,但周身的气息已冷硬如铁。
“母亲保重。”他直起身,目光掠过角落那碟已然微凉的琥珀戟,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澜儿!”在他即将踏出佛堂门槛时,杜怀瑾带着哭腔和决绝的声音追了上来,那是一个母亲在理智与情感撕裂边缘的最后嘶喊,“记住我的话!和那个裴临渊,断了!否则……否则你就别再认我这个母亲!”
谢观澜的脚步在门槛外顿了一瞬,没有回头。阳光将他玄色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佛堂内冰冷的地砖上,孤直,而沉默。
风吹过荒庭,卷起几片枯叶。佛堂内,杜怀瑾踉跄一步,扶住了供桌的边缘,方才强撑的气势瞬间垮塌,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哀恸。她的目光,落在儿子消失的方向,又缓缓移到那碟无人动过的琥珀戟上,终于,一滴泪,无声地砸落在斑驳的地面。
而那碟他最爱吃的点心,在惨淡的冬日阳光里,渐渐失去了最后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