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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4章 十载伏恨 谢观澜为裴 ...

  •   细雨初霁,隐麟阁深处的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四角还各置了一尊鎏金鹤首铜暖炉,里头银霜炭静静地燃着,将潮冷的空气彻底隔绝在外。地上铺了厚厚的西域缠枝花纹毯,踏上去绵软无声,吸尽了所有湿寒。
      药香与清茶的气息在暖融的空气里交融。裴临渊褪了半边衣衫,露出肩背。那道剑伤已收口,只余一道浅粉色的新肉,边缘仍透着些许未散的瘀紫。疫病耗损了他的元气,连带着旧伤也愈合得比常人慢些,此刻他侧身倚在铺了厚厚绒垫的湘妃竹榻上,眉宇间带着几分病后的倦色,脸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
      他目光扫过屋内,落在几乎铺满每个角落的厚重地毯上,轻声问:“为何都铺上地毯了?”
      谢观澜正用指尖挑着莹润清凉的药膏,闻言动作未停,只抬眸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责备:“还不是某人,稍不留神就喜欢光着脚在屋里乱走。如今地上湿寒气重,你这才见好的身子,哪经得起这般折腾?”他没有立刻上药,而是先转身从旁边红泥小炉上取下一只温着的莲纹瓷盅,揭开盖子,清润的参香便逸散出来。
      “先把这个喝了。”他仔细地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递到裴临渊唇边,声音比方才放得软了些:“这是用辽东进上的老山参,配了黄芪、桂圆,文火慢炖了三个时辰的参汤,最是补气固本。陈太医反复叮嘱,你此番伤了根基,气血两亏,往后需得如细水长流般温补,急不得,也断不得。”
      他喂得很慢,确保每一勺温度都恰到好处,继续低声道:“每日的膳食汤饮,我都按陈太医的方子重新安排过了。晨起是这参汤,午后是冰糖燕窝,晚膳后还有当归羊肉羹。药材都挑的是最好的,人参要足年的,燕窝需选盏形完整的血燕,连炖煮的火候、时辰,都让专人看着。旁的你都不用操心,只一样——按时用了才好。”
      一勺一勺,直到瓷盅见底,他取出素帕为他拭了拭唇角,这才又端过那碗浓黑的药汁,苦涩之气瞬间弥漫。他依旧耐心地喂着,见裴临渊眉心微蹙,便知是药味太苦,随即从旁边的小碟里拈起一颗晶莹的蜜渍金桔,温声道:“这药里添了川贝、枇杷叶,是为你清余嗽、化痰瘀的,方子我亲自看过,虽苦,却对你症。蜜饯在这儿,吃了药便含一颗,能压一压苦味。”
      药汁见底,他熟练地将蜜饯送进他口中,指腹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唇瓣,动作顿了顿,那沉郁的眼底终于流露出一丝深藏的温柔与忧色,低声叹道:“嵩岳,你得快些好起来。”
      待喂完了药,谢观澜才重新净了手,再次挑起那莹润清凉的药膏。他坐回榻边,小心翼翼地将药膏在他肩背那片瘀紫上匀开,温热指腹力道适中地打着圈,试图化开那淤滞。只是他眉宇间,似乎锁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即便动作轻柔,也显得格外沉默。
      “嘶……”或许是药力渗透,带来些微刺麻,裴临渊几不可闻地抽了口气,肩颈线条微微绷紧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弄疼了?”谢观澜立刻停手,抬眸看他,眼中是下意识的心疼,但那抹沉郁并未完全散去。
      “无妨。”裴临渊侧过脸,对上他担忧却掩不住心事的眼,苍白的面容上缓缓浮起一丝极淡的、带着试探的笑意,“只是忽然想起……三殿下可还记得,第一次‘伺候’我上药,是何时情景?”
      谢观澜一怔,手上动作顿住。记忆猛地被拉回那个北风呼啸的寒夜,在质子府那间冰冷的偏房里,他奉旨“关照”,实则监视。彼时他心中满是戒备与不耐,上药时哪有半分细致,几乎是粗暴地将药膏糊上去,甚至用银匙柄狠狠摁压过伤口边缘,疼得裴临渊当时瞬间绷紧了全身,额头渗出冷汗,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抬起那双深邃冰冷的眸子,死死瞪着他,眼底是隐忍的痛楚与清晰的敌意。那时两人之间,隔着国仇,隔着猜忌,空气都凝着冰渣。
      “呵……”谢观澜回过神来,嘴角勉强扯出一个不算轻松的笑,手上继续放柔了动作,指尖却带着点懊恼,轻轻碰了碰他完好的肩侧,“记仇了?那么久的事……当时下手是没轻没重。”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银匙差点捅穿你伤口……是本王不对。”
      裴临渊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晦暗,心下了然。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谢观澜沾着药膏、欲要收回的手腕。他的手因为病弱而微凉,力道却很稳。“不是记仇,”他摇了摇头,目光沉静地望进谢观澜有些闪躲的眼底,“是感慨。那时殿下视我如寇仇,鞭子抽得狠,药也上得狠。”他指的是他们初见的那个黄昏,谢观澜纵马而来,毫不留情的那两记马鞭。“谁又能想到……”
      他话锋轻轻一转,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问出了一直盘旋在心头的试探:“殿下今日从南三所回来,便似乎心事重重。可是……杜娘娘凤体欠安?还是……”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对我此次拖累殿下涉险,又惹上诸多非议,有所不满?”
      谢观澜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只是反手握住了裴临渊微凉的手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的指节,半晌,才含糊道:“母妃她……只是性子清冷,不喜人多扰,并无大碍。至于你……”他抬起眼,试图用惯常的、带着几分不羁的神色掩饰,“本王的承诺,何时作过假?说了你是我的人,任谁嚼舌根都没用。”
      可他越是这样故作轻松,裴临渊的心便越是往下沉。谢观澜在他面前,何曾如此语焉不详、眼神闪躲过?那只握着他的手,掌心甚至渗出一点微湿的汗意。
      裴临渊眼底的光微微黯了黯,唇边那点勉力维持的笑意也淡了下去。他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转开视线,望向窗外滴翠的芭蕉,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却透着一股深切的疲惫与自嘲:“殿下不必为难。我明白的。杜娘娘是殿下的生母,镇北将军之女,忠烈之后。而我……”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我这身北戎血脉,无论流落何方,是否无辜,在许多人眼里,包括杜娘娘眼中,便是原罪。殿下第一次见我时不就说过么?‘北戎狗,也配问本王’?鞭子抽在身上,才是应分的。”
      “临渊!”谢观澜心头猛地一刺,像被那平静话语下的尖刺扎中。他急急扳过裴临渊的肩膀,强迫他看向自己,脸上那伪装的轻松彻底破裂,露出底下焦灼的痛色,“不是这样!我母妃她……她是被旧事所困,一时转不过弯!但我谢观澜的心意,天地可鉴!我既认定了你,便是刀山火海、千夫所指,也绝无更改!”
      他看着裴临渊苍白脸上那抹令人心悸的平静与疏离,仿佛又回到了最初那个竖起浑身尖刺、将一切温情推拒千里的质子。谢观澜的心狠狠揪紧,他不再试图掩饰,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与认真,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你看着我,裴临渊。你忘了在淬锋池边,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裴临渊眼睫微颤,终于重新对上他的视线。那双深褐的眸子里,映出谢观澜此刻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坚定。
      谢观澜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说,‘惟愿我们,以山河为契。无论他日立场如何,烽烟何处,不负今日深情,不负天下苍生。’”他握住裴临渊的手,紧紧贴在自己心口,那里传来沉稳而有力的搏动,“这话,我记在心里,刻在骨上。我的立场,就是你。我要守的天下苍生里,第一个就是你裴临渊!母妃那边……给我时间,我会让她明白,让所有人明白!你不是什么北戎的罪孽,你是我谢观澜愿意以性命相托、共享山河、同担风雨的此生唯一!”
      他的话语如同炽热的熔岩,瞬间冲垮了裴临渊心墙最后一道冰封的裂隙。那强装的平静与自弃寸寸瓦解,裴临渊反手紧紧回握住谢观澜的手,眼底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在聚集,却被强行压下,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和更深沉、更坚定的凝视。
      “逸之……”他唤出这个名字,不再带有任何试探与犹疑,只余全然托付的沉重。
      药香与情意在潮湿的空气里无声交融,紧紧相握的手传递着彼此的温度与力量。无需再多言语,那份曾在淬锋池边立下的、超越家国私情的宏愿与此刻生死相依的深情,已再次将两颗心牢牢系紧。
      便是此时,侍女的通传声轻轻响起,打破了这片无声的凝望:“殿下,陆见深陆先生已至轩外。”
      谢观澜指尖在裴临渊手背上轻轻按了按,随即神色一正,方才流露的激烈情绪已迅速收敛,恢复成那位看似散漫、实则敏锐的逍郡王。裴临渊亦缓缓坐直了身子,将褪至臂弯的衣衫拉好,苍白的面容上重新覆上惯常的沉静从容,唯有一双深褐的眼眸,在转向轩门方向时,掠过一丝属于战场与朝堂淬炼出的、清醒的锐利。

      §

      珠帘轻响,被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掀起。
      陆见深青衫素履,踏着湿润未干的石阶缓步走来,步入敞轩。他眉目清寂,气质疏淡,宛若雨后远山。
      “草民陆见深,拜见三殿下,裴公子。”他长揖及地,礼仪无可挑剔,姿态却无半分谄媚,只余文人风骨。
      “陆先生不必多礼,请坐。”谢观澜抬手,目光沉静地掠过他洗得发白的袖口,和指尖因常年执笔而生的薄茧。“先生此来,可是为赵二公子之事?”
      陆见深在客座坐下,脊背挺直如竹。“殿下明鉴。修远……公子心性单纯,易受人惑,然其本性未泯,于滔天罪恶,或知之不深。只是,”他话锋微转,抬眸,目光清澈地迎向谢观澜,“草民今日,携旧物数件,欲呈于殿下与裴公子驾前。或可助殿下,厘清某些……陈年迷雾。”他说“陈年迷雾”,而非“赵修卓之罪”,用词含蓄而留有回旋余地。
      裴临渊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探究:“哦?不知是何旧物,竟劳陆先生亲自送来?先生高才,与林御史并称‘云京双雅’,所藏之物,想必非同凡响。”他提及“云京双雅”的美誉,既是客套,也是提醒——以陆见深之才名清望,卷入此等污浊之事,动机需格外斟酌。
      陆见深自怀中取出一方半旧的青布包裹,置于案几,动作舒缓却坚定。他并未立即打开,而是抬眼,目光在谢观澜与裴临渊之间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裴临渊仍显苍白的脸上,声音平稳无波:“裴公子气色渐佳,乃社稷之福。前日西郊疫乱,公子抱病施援,反遭构陷,草民……亦有耳闻。世间黑白颠倒,忠奸难辨,有时竟至于此。”他此言似是感慨,又似在观察二人对“构陷”一事的反应,尤其是对幕后黑手的态度。
      谢观澜眸光微凝,不动声色:“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魑魅手段,终难登大雅之堂。只是,”他话锋微转,锐利如出鞘之剑,“先生所谓‘陈年迷雾’,不知与近日风波,可有牵连?”
      陆见深终于缓缓打开布包。最先露出的,并非账簿信笺,而是一本边角残破、纸页泛黄的《诗韵》。他将其小心拿起,指尖在封皮上摩挲,仿佛触及旧日疮疤。“此乃家父遗物。天佑六年秋闱前,他亲手为草民整理的诗韵册子。”他翻开一页,内里空白处果然有清俊小楷批注。
      “当年秋闱,草民自忖文章尚可,不敢说独占鳌头,亦不至名落孙山。然放榜之日,榜单之上,并无草民之名。”他语气依旧平静,却似深潭投石,激起无声波澜,“反而,同场应试、素以文采平平闻名的赵修远公子,高中经魁。”
      谢观澜与裴临渊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科场舞弊,历朝历代皆是重罪,亦是极大丑闻。
      “家父不信,散尽家财,多方打点,欲查试卷。然得到的回复,皆是‘文章平庸,不合规制’。”陆见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寒意凛冽,“更有甚者,主考房内一位与家父有旧的书记官,私下透露,草民的试卷……在誊录后封存前,似被‘墨污’,难以辨认,故未列榜上。而赵公子的试卷,誊录后……笔迹竟与草民平日习作,有三分神似。”
      “墨污?”裴临渊敏锐地抓住关键,“如此巧合?”
      “是,巧合。”陆见深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更巧的是,当年负责看管、誊录那一房试卷的官吏中,有一人姓赵,乃是赵修卓远房族亲,事后不久便暴病身亡。而指认草民试卷被‘墨污’的书记官,也在返乡途中,‘意外’坠河。”
      他不再看那本《诗韵》,转而取出布包中那几本账簿和旧信,轻轻推前。“这些,是草民成为赵修远‘先生’后,以整理书房、核对旧账为名,历时数年,一点一点抄录、收集所得。涉及天佑初年河工款项虚报、漕粮以次充好、乃至与地方盐枭的暗中往来。彼时赵修卓官职未至如今高位,所涉银钱或许不及张泰、马承恩案骇人,但桩桩件件,皆是实证。且其手法、人脉,与后来诸多贪渎之事,一脉相承。”
      谢观澜伸手取过最上面一本账簿,快速翻阅。字迹工整清晰,是陆见深的手笔,但每笔款项来源去向、时间人物,记录详实,与旁边粘贴的原始单据碎片或摘抄的官府文书片段一一对应,逻辑严密。她又看向那几封旧信,火漆印虽残,但其中提及的代号、地点,与她手中已有的部分线索隐隐吻合。
      “陆先生大才,”谢观澜合上账簿,抬眸,目光如电,“这些证据,条分缕析,直指要害,非深入肌理、洞悉关窍者不能为。先生潜伏赵府十年,忍辱负重,竟只为收集这些?”她顿了顿,语气加重,“先生今日将此物交予本宫,是信本宫能秉公处置,为令尊、为先生讨回公道?还是……另有考量?”
      这是直接的质问,问其动机,也问其是否还有保留。
      陆见深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清俊的脸上无喜无悲:“殿下,草民一介布衣,身无长物,唯有父母所授之姓,与这十年饮冰难凉的恨意。交出这些,便是将身家性命、十年隐忍,尽数托付。草民别无他求,只愿真相大白,罪有应得,慰藉家父在天之灵。”他直起身,清癯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明显的、近乎脆弱的挣扎,声音低了下去,“唯有一事……斗胆恳请殿下与裴公子。”
      他停顿良久,方艰涩道:“赵修远……他或许骄纵荒唐,或许愚钝可笑,但十年相处,他待我……确是一片赤诚,真心引为知己。他所犯之过,多因无知受人利用,且……他并未直接参与那些伤天害理之事。能否……能否请殿下与裴公子,念在他尚存一丝良善,亦是被其兄蒙蔽利用……留他一条性命?不必富贵,甚至不必自由,只求……能活着。”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为了这个请求,他仿佛用尽了十年隐忍积聚起来的所有气力,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只是那清亮的眸中,终究是泄露出一丝深沉的疲惫与悲悯。
      谢观澜与裴临渊对视一眼。他们看到了陆见深眼中刻骨的仇恨,也看到了他此刻为仇人之弟求情的矛盾与痛苦。这份证据的分量,以及陆见深这份沉重如山的十年隐忍,让他们无法轻视这个请求。
      听竹轩内,茶香氤氲,却弥漫着比窗外雨后更为清冷复杂的空气。真相、仇恨、恩义、抉择,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三人之间。证据是真的,仇恨是真的,那份为仇人之弟求情的复杂情谊,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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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山河为契》 《云泥之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