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过冬 ...
-
天蓝，云白。
天气终于转好，早知道该约上三五个同学去城东的球馆打球，他看了眼客厅正中间的璀璨古董大钟，一个倒置的三点半摆在那儿。
也不算完全无聊，方才他爸妈和姐轮番打电话来关怀，字里行间全是询问他关于转学的事情。
若是一个月前，他会没有任何犹豫、多虑，可以信誓旦旦的承诺：是，我会和你们团聚。
可他举起自己垂在身侧的双臂，可见右手臂上出现了条泛白的长线。身体的主人对此完全不知情，就一夜之间像是被标上了记号，不明意味。
分针转了一百八十多度，他终于将上半身从地上拱起来，恢复到正常坐姿。
这段时间他已经在努力除去一切杂念、甚至是已经静心在家、足不出户的这种状态。但一切都不如意，他起了身却又第无数次因为身体的异常和脑子里冒出来的那张脸而泄气，张烟投降似的又倒下，这次是下半身倒在地上。
六点半，暗示意味极强的饭点时间到了。寒假居家的第十二天，张烟终于决定出门。杨阿姨休工前只给他留了一些能长时间存放的蔬果，说是张烟平时可以垫垫肚子。
张烟出门时只穿了一件卫衣打底，外面套了个羽绒服，才走两步就跑了起来。他边跑边扫视着附近的共享单车，蓝的、绿的、黄的……此时竟一概没有。
眼镜被冻得罢工，从家里出来时就总要模糊张烟的双眼，他有股将其掰断的冲动，不过还是忍住了。而后又愿意认认真真的用兜里残留的去年的卫生纸擦拭。
其实这不是突如其来的出门觅食，只是在沙发上躺到五点半的时候，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饥饿。在由洗手间返回沙发的途中他碰巧在冰箱里拿到最后一个香蕉，在对空荡荡的三开门百般考虑后，他大力的关上了门。
张烟又算特别的走运，有人发信息邀请他去自己家吃饺子。
-
“小烟，听说你开年回去就转学了？”女人明明站在厨房，声音传来时却异常清晰，就像在耳边说话一样。
不算难回答的问题，张烟正脱下自己的羽绒服，顺口答道：“还没决定，我在这边习惯了。”
信愿手上捏好最后一个饺子，听着张烟的话，又疑问：“你妈妈的身体怎么样了？”
张烟的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对环境的要求很高，在五年前转去了桐市市立医院才算安定下来。也因为母亲，他的父亲才在桐市置办房产，接手新业务。
“我妈还是老样子，但是比以前好。”不知什么时候，张烟已经进了厨房，似乎想找点事做。
于是挑了两根筷子放在水龙头下冲洗，一双大手不知是要怎么搓洗才好。大概十秒后他才措好辞，发问：“小岛呢？”
信愿煮上锅，盯着火
“他去兴趣班接乖乖。快到家了！”
“平时在家都做什么？”张烟把筷子放回筷笼，转过身来笑着问。
信愿以为是问自己，便盈盈笑起：“阿姨平时在厂里做衣服，在家时间不长的，多是岛儿陪着乖乖在家。”
张烟上下唇微动，正要再说什么的时候。门被敲响，他阔步前去开门，那厚实的一堵被推开，就见着任小岛带着弟弟回来了。
“张烟！你来了！”
乖乖从二人的腋下钻进屋子里，张烟一边点头微笑说是，一边帮任小岛卸下身上的大包小包。
“外面可冷了是不是？”小岛双颊被冻得发红，头上戴着的耳捂子比张烟拳头还大，有种莫名的喜感。
“是很冷，不过我到的时候不算太冷。”张烟自觉这是实话，但也知道如果自己没有跑起来、也没有打比共享单车要高价的空调商务车的话，他的回答应该非常不同。
任小岛知道他的个性，用手捏了一把张烟的圆领灰色卫衣，看透一切般：“我猜你就穿两件，里面这个，外面那个。”这人眼睛精的发光，勾勾的盯上沙发一角的羽绒服。
信愿十年前是个很能干的家政，她没有得到过任何差评，在业内也攒足了口碑。她老老实实的埋头干，直到和岛儿他爸结婚二十五年，目睹牧燕岛上的云一片又一片飘进人生里，她才描绘得出自己坠落的轨迹。
丈夫不幸离世，她只能带着两个孩子去客户家做事，然而这注定她心有余力不足。精力下滑，能力有限，她终于认清大多数人的险恶。于是她离开了先前的城市，跨越了南北，在陌生的他乡再谋出路。
“当年要不是你爸妈把房子租给我们娘仨住，我们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现在……”女人说着往事，眼泪却一直往下流。
张烟给她递纸，却接不住她的感恩之情，只好轻轻的拍了她的肩头：“阿姨，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爸妈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
乖乖还不太懂这些，也很少见到母亲这样外露的情绪，竟在不知所措里大哭了起来。几人都被吓一跳，信愿这才颇难为情的擦了泪，收了情绪，把乖乖带回房间里。
客厅就剩张烟和小岛两个人，可能是伤感的气氛烘托，小岛的情绪也不算好，他起身和张烟说一起收拾吧，张烟便跟着收餐盘。
两三分钟后，张烟就听见小岛问：“梁雁尔说你下学期要转学？”
是一个疑问语气微弱的问句。
“没决定好。”张烟这次真在水龙头下洗该洗的东西。
任小岛闷闷的“哦”了一下。又想到什么一样，打听道：“你有没有听说我们班下个学期也要来一个新同学？”
张烟没有耳闻，也不感兴趣。
“你家有烟吗？”
“……”任小岛停下手上动作，真想把洗碗布扔他脸上，“我抽还是乖乖抽？”
“我知道你不抽，那乖乖抽吧。”张烟看着他的反应觉得好笑，但在发现自己喜欢看任小岛生气的模样时脑子又突然嗡嗡的。
“不瞎说，我不知道什么新同学。”张烟正色。
任小岛也是期末那会儿无意间听谁说的，好像还说那个人很有背景，要么是混的人，要么就是富二代。
“没事，我随便问问。但是我比较想知道你到底要会不会转学。”他加强了后一句话的语气，意在这位竹马好兄弟给出一个自己满意的、具有一定说服力的回答。
摁下一泵又一泵洗洁精，张烟看着任小岛的脸，又陷入那种着了魔一样的沉寂里面。
小岛以为他不想说，便继续洗着碗，擦着厨房台面。
张烟花了近一分钟的时间才能把视线从他身上抽开，那种奇怪的、犹带恐慌的、迷离的思绪在脑部神经里下了药一样，使他精神上瘫软下去。他龟缩在家中的时候就觉得有人开了上帝视角一键按下让他无论如何也要攻略任小岛的按钮，产生此等荒谬绝伦的感情。
信愿已经把乖乖哄睡了，她看家里晚餐收尾工作已经结束，便收了些垃圾下楼去扔。而张烟和小岛的聊天地点也转移到了阳台。
“和你说实话，我妈情况不是很好，我姐明里暗里暗示过我许多次，想让我搬走。但家里人在安城有小动作，我爸态度暧昧，私底下还是想让我留在这里。” 张烟随身带了烟，吐出的烟圈往天上飘。
任小岛揣着一个暖袋，敦实地靠在椅子上，安静的听着。
“而且我在这边生活了快二十年，圈子也在这边，没必要搬走这么严重。我和姐说有事及时通知我就行，她不知道怎么想的非得我搬。”
小岛哈了口气，抬头看见月亮
“张灼姐也很久没见你了，上次她来见你，你打架去了。最后来我家吃的饭。可能就是想你了。”
张烟没听说过这事，嘴里的烟拿出来就用手指头捏灭了，眉头一皱表达疑惑。
他手上的动作看得小岛心头一紧
“你有病……”
“我姐什么时候来过？”
那都是一年前的事情了。那天张烟和隔壁学校的几个混混因为抢球馆场地的事情动了手，彼此在球馆闹的不好看不说，结束了还要去旧钢厂活络筋骨。末了，任小岛抱着球就打车走了，他一贯会对打架的人嗤之以鼻，张烟这种有事没事装一把的也别想例外。
“而且，你一有架打根本也不管我这个兄弟。我也没联系上你，我就先走了，回到家就发现，张灼姐来了。”
任小岛说着还强调一点：“张灼姐好漂亮……”
张烟只是听着任小岛说，却一点印象都没有。不只是张灼有没有来过安城而是连同球馆、打架这两件事情都毫无印象。
他和小岛这么对视着，小岛以为他有什么话说，好一会儿张烟才对他招手：“暖袋给我。”
可能是冻糊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