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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团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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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愿一反常态,没有留张烟在家里过夜,小岛十分钟前铺好的地铺也就没了作用。
乖乖睡了一个短短的觉就被小岛拍醒,准备洗个澡。等带着乖乖从浴室出来后,张烟和妈妈都已经不在家里,任小岛把乖乖抱进自己房间,手上动作不停,给他穿睡衣擦头发,可心里却愈发不平静。
任小岛曾经是一个神经大条,做事毛毛躁躁还尤其麻烦的人。十岁起他就将撒娇和耍无赖这两招玩的炉火纯青,无论是家人还是朋友,都对他展现过让人略感惊讶的容忍度。但乖乖出生后的第三年,某天,他还是那样闹着,没有得到任何好处,还受了温柔母亲的可以炙烤他一辈子的巴掌。
来不及悲痛和尖声呐喊,父亲在牧燕岛海上沉船的消息就震碎了他的脆弱心脏。任小岛那之后便再也没有恢复到从前,信愿在漫长的阴雨季里挑选了一天带他出去走走,任小岛也不再说雀跃的话,像是迎来了一场意外的变声期。
乖乖猛的移开脑袋
“哥哥!你烫死我了!”
任小岛回神,吹风机好像对着乖乖的脑袋没动过,他万分抱歉的把乖乖搂住,抱歉的说:“对不起对不起,哥刚才走神了!”
乖乖撅着嘴,说很烫。任小岛只好调成冷风对着那块热热的地方又吹了吹。
又随便忙了一会儿,任小岛终于等到信愿回来了。女人才进门,就看见儿子那一瞬的惊起,也听见他说:“妈,你怎么亲自去送张烟?”
女人脱下围巾帽子,轻轻的瞥他。
“只是想单独和他说几句话,小烟说过几天去桐市,要在那边过年。”
小岛点点头,似乎不再有什么想知道的。但身旁的沙发陷了下去,信愿坐到小岛的身边,双手搭上儿子的双肩,做了一个长长的话前准备,这才吐出一些话来,“开年后你的心思只能全放在高考上,妈妈不想给你压力,也相信你的能力。”
“刚才和小烟说了些家长里短,也问了你在学校的情况……你别怪我瞎打听哦。”
小岛的眼睛大而闪亮,仔细看是偏棕的琥珀色。
他和母亲对视着,却只能注意到她眼周的细纹。
“我会考上的。我在学校也很好,没有什么事情。”
放在以前,这样的温馨场面总会带上张烟一起参与,但此刻他靠着小区单元门抽烟。
信阿姨送他上了出租车,还给了他钱,一个算不上薄的红包,说是想让他带给自己爸妈,作一份心意。张烟本来不想收,不是替父母进行人情社交的婉拒,仅是无意成为传话人这一角色。不过在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那红包顺势落到了张烟手上,使他遇到了一个不得不。
烟雾缭绕,不知道谁家冬天洗澡窗户还留个缝,满浴室的热腾气飘出来。任小岛从自家卫生间瞧见了对面楼的这一幕,感到无比佩服。
“叮”
手机屏幕亮起,清脆的提示音响。
微信页面像是被红点点入侵了一样,从上到下全是来信。满头问号的任小岛从第一个、最积极的、二十四条开始看起。
“岛岛同学!”
“在吗?”
“在吗?”
……约有十条左右的前摇。
任小岛本以为没有什么事,胡乱向上翻着,当做完成任务。就在要点击左上角离开之际,重要的那条浮出水面。
梁雁尔说:小岛,你还记得高二我们在八中考试,那个坐在你后面的男生吗?
记得。
此外,任小岛对他的印象特别好。继续看着,信息里又说:“他可能是下学期要转来我们班的同学!我表妹和他是同学,给我抱怨再也见不到他了,我一看图片,发现是他!”
“名字呢?发来。”任小岛敲下如下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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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飞逝。眨眼之间,李谧已经憔悴的像是独自被偷走了二十年。张烟虽不想受亲情牵扯过深,但在先天的血缘注定里,他还是小幅度的低了头。所以在到达桐市后的这段时间,他称职的陪在李谧身边,没有一天脱班。
“阿烟,你姐呢?”母亲说话声音早不再当年雄浑,吐字微弱的只像一阵欲和人沟通的电流。
张烟今天的任务是削三个苹果,他手上不停,嘴上说:
“姐去买午饭了,马上就回来。”
张灼的任务是打三份医院的减脂餐。
“那你爸呢?”
她总是按顺序这样不知疲惫的问,每天要从主治医师老秦问起,直到确认完张烟舅奶家小孙子的年龄结束。
虽然李谧已经许久没有得到过最后一个问题的具体回答,但她总不将它从问题列表里删除,好像具有什么象征意义,张烟和张灼都猜想此问只充当一个句号。
吃完午饭,爸也从公司忙完赶了过来,他照常给李谧带了一束耐寒、鲜红夺目的浪漫玫瑰。张烟懒得打扰这每日重复的温存,出了病房,在公共的休息室待了会。
他觉得自己或许该找精神科的医生开药了,在过去的十天里,他曾八天梦见任小岛,从十岁的梦到自称二十六岁的,从咧着嘴笑的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有些冲击力实在偏大,使得张烟要在凌晨三四点惊醒,然而回顾时,竟无法定义这是梦还是魇。
视频被接通,屏幕里的小岛正在啃苹果。很好,这种时候张烟又觉得自己没病,很健康。
“你在哪?” 嘴角沾着苹果汁,任小岛对着镜头高昂的说道。
休息室没有人,但张烟还是摁了减音量键。
“医院的休息室,公共场合,你声音放小点。”
张烟眼下有一点黑青,任小岛见他像是被打了一样,状态也比较疲惫。便放轻了声音:“你什么时候回来?”
说的好像是有多想他似的。张烟不可控的笑起来,说自己年后就回。
他们早前就约过今年假期带任息鸣去一家新开的乐园玩,但张烟说年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实现。小岛抓耳挠腮,不知道怎么开口确认,又听张烟通知:年初二回去。
原来是这样的年后。小岛笑嘻嘻的,满意的很,连啃起苹果核都比平时兴奋了。
以一个半月前为基准,张烟对任小岛的情感发生了他无法接受的质变,他猜想这是日久生情,但展现为“突发”的一种变异事件。可他猜不明白那些奇怪的、好像做不完的关于任小岛的梦,也控制不住一接视频就会陷入沉思的漩涡。
常是小岛不满,把他从自我空间里喊醒,今天也是。当张烟恢复正常,任小岛扁着嘴,嫌他有毛病,不回自己话。
而后放下狠话:“我们还是不是好兄弟?”
是或不是,张烟还是得改天再严谨的思考下。挂了视频后,张恺遇扶着李谧出现在了休息室外,张烟感到惊讶,随后就见拿着外套棉服的张灼进来,说:“我和爸妈去一趟长鸣山园,之前约过一个大师,你要不要去?”
桐市山青水美,冬季会雪风景更是迷人。诗作之中的美画成真,在山间就住了神仙。张烟听他们说过,当科学已经无法解决那道劫,就去寻仙问玄。
显然,李谧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张烟还是决定去了,为了他们第十天的团圆。
长鸣山就在市区,园区几乎就围着那座小丘陵而建,五年前来了一个自称大师的人,想约到他要么有很多缘,要么有很多钱。
张烟跟着有很多钱的父亲一步步踏上石板路,时不时护一下他背上睡熟的母亲。李谧的脸色还算好,就是羽绒服里套着白色的毛衣,衬得她更显虚弱。
那石板阶梯估计有五百阶,三个人在薄雪落尽的山林里尽力加快速度。而此情形下,张烟却同时感受着从未经历过的不舒适,他不认为这一点点的海拔会对他造成什么生理上的影响,但是脑子,脑子里却涨得难受。
张灼注意到弟弟的异常,关怀的问:“怎么了?你脸色不好。”
张烟摆摆手,停在那儿,实际上是对着也回了头的张恺遇说:“我没事,低血糖,你们先上去,我缓一下。”
他们继续前行,渐渐在转弯处消失。张烟发现刚才父亲回望的脸,也像李谧生了病一样,不见红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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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间特别不寻常、却不起眼的屋子。等张烟到了的时候,那大师在和李谧单独说话,应该是空间很小,父亲姐姐就在门外等待。
张灼踩着门口一棵松下的积雪,张烟就只是站着。张灼问他们对面静默的中年男子:“爸,你约这大师花了多少?”
男人用手比了个五,脸上波澜不惊。
“还挺吓人,待会大师和妈说完话了,让他看看烟儿明年能不能考上大学。”张灼说。
张烟抬眸看了眼他们,玩笑似的回答:“我不考。”
没人厉声否认他,张烟的人生计划里,高考的确是可有可无。
山上的风还算温和,张烟和任小岛发起了日常信息,大概二十条之后陷入瓶颈,也正在这个时候,李谧歪歪斜斜的从屋里出来了。
三个人都迎上去,那大师也跟着出来—— 穿着格子衬衫、戴着眼镜、看起来二十多岁出头的男人。
这是大师?张烟只有这种反应。
而父亲和姐姐都忙着关心母亲,没人为大师的眼神胆寒,他直勾勾的看着张烟,见着一道惊雷倒着劈向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