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长鸣山 ...
-
张烟这次再也没机会撒谎,因为李谧的病情在某一夜恶化,不等所有科学和玄学的庇护,她就那样在冰冷刺骨的桐市深夜突发的昏迷,第二天怎么也醒不来。
张灼是匆匆赶回安城的,她一大早就敲响张烟的门,动静极大。虽然说是独栋的别墅,过了一会儿却也有别的邻居比张烟先给出回应。不知道过了多久,张烟终于开了门,还迷糊着,看清来人的一瞬间,骤然清醒。
“姐,你怎么回来了?”张烟皱起眉,不是很想接受这个事实。
谁知张灼一点儿不管他的反应,嘴里发出不容拒绝的冰冷文字。
“给你十分钟,带上一些必备的东西。立刻跟我回桐市!”
张烟的思绪在姐姐说出李谧快不行了之后才真正回正,他见张灼甚至都没有进家门的意思,才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于是自己回了房间收拾东西。他说不出什么来,胸口有一团浊气,好似憋了许久许久,终于可以吐出。出房间前,张烟又看着贴满房间的照片,随手拽了几张放进旅行包中。
清晨遛狗的邻居回来了,他被张灼的喊门声音吵醒,于是选择起床遛狗。一圈回来后,便发现这邻居姐弟俩匆匆的上车,好像有什么急事。他想着客套,于是说了句“又出门吗?一路平安!”
张烟礼貌的回了一句:“早上好,李哥。我去外地有事。过几天回来。”
男人点点头,微笑着摆摆手。他感受到拴着狗的绳子有异动,只见自家的狗儿子朝着开走的车子狂叫,还企图追上去。李明诗紧紧的拽住绳子,奇怪的将小狗抱起,静静的说了句:“别闹咯,咱们回家吃饭。”
-------------------------------------
“妈一直醒不过来,但医生又查不出来原因,只能先观察着。等医院有消息,我们就要第一时间赶过去,你明白了吗? 爸这段时间特别忙,自从安城的那些人也跟着把公司的业务迁过来之后,大大小小的事情爸都需要亲自过问了,所以我们现在必须做好后勤工作。” 张灼才刚刚拿钥匙打开门,她说的话就已经在张烟即将感受到的一切郁闷上叠上buff。
她似乎有一种特别爱这个家庭的模样,在这么多年的亲情羁绊下,张烟今天才真正开始怀疑张灼是否真的被所谓的爱同化。他沉默的跟在张灼身后,听着张灼无处可诉说的苦闷,难受和压力,他接受一切姐姐的情绪,接受黎明会给出的答案。张灼将客房钥匙递给张烟,她说:“这个房间本来是客房,爸爸后来改成书房了。不过也放了一张床,你暂时在这边住下。但是记得有一些重要的文件别乱动。”
女人说话很急,不时用手扶一下额,她有点儿偏头痛。张烟劝她在家里休息,她却是觉得李谧的世界不再轮转了一样,痛苦着要去医院看她。
而张烟只是随着张灼的意思做事,他答应所有。
于是他答应了第二天凌晨独自去长鸣山替母亲取一样东西。听说是李谧和大师一起求的符,可惜这符前脚立成,后脚李谧夜里就倒下了。张烟走在熟悉的山道中,他感到可笑与荒谬,要知道他的父亲张恺遇可是剑桥留学归来的知识分子,张灼是曾经恨不得将物理原理注射到血液中的狂热科学家,他们居然没有一个人对玄学存疑,反而要使张烟觉也别睡来这个昏黑一片的山里求取一张不知保命还是害人的毫无来历的符。
长鸣山路很好走,可张烟在一个小时之后,绝望的发现自己睁不开眼睛,踏不出步子。他的呼吸迟缓,在眼前唯有手电筒照亮的一小片圆里,他艰难的向前探越,可步子越走越重,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耳边除了黑夜的风声就只有自己沉重的喘息声,他想要联系张灼,于是准备在下一台阶停步,可是就在那一刻,如同鬼使的一般,张烟突然脚下一滑,手电筒从他手里甩飞,在很远的坡地向下射出一段光柱。
张烟重重的倒在路上,他的世界猛然变黑,双眼无法靠着光感探知手电筒的位置,微弱的月光也不照在他身上。世界在黑暗里分明了,张烟的脑袋也沉沉低下,在浑身尖锐的痛感之下,脑子磕在石头上的痛楚竟算微乎其微。张烟的呼吸又陡然变快,他头皮发麻,感受着右手臂的臂弯处似乎在流着什么,粘腻而又不停歇。
是血吗?张烟在绝望和混乱中想,这牵绊他几个月来的长长的白色的这条线,就仅仅是现在崩裂而要在脆弱的生命上再索去生的希望吗?自嘲的笑声在绝顶的疼痛中偷到缝隙,麻木了十七岁男孩的心。沉睡前,张烟好似已经见到大师,手中已经攥着命运之诗。
医院里滴答滴答,李谧的输液管在某一瞬间不再滴落,守着床的张灼也突然惊醒。她下意识的去看母亲的脸,又看看输液管,这才发现自己压到了管子。她直起身子来,又突然被轰然的雷鸣吓得一颤。原来是外面下雨了,于是她又去确认窗户是否关好。才刚刚走近,张灼的心脏忽然疼痛,她懊恼的发觉张烟还在外面,自己的确是把他的情况忘在脑后了。
张灼赶紧拿手机打电话给张烟,她在以为通了的那一瞬间便开口急说:“烟儿,外面下雨了!你快带着东西回来,别在路上耽搁了!” 可惜,话音才落,对面的机械女音还在报着:“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张灼犯了难,困惑的看着手机界面。明明张烟出发前他们还联络着,这个号码怎么可能是空号?张灼在病房里来回踱步,死活不明白这个空号的存在究竟是什么意思。与此同时,睡在病房客厅的张恺遇也醒了,他一进来就看见张灼满脸焦急,一副要哭的样子。男人以为是李谧出了什么事,急忙去看她,确认完一切正常之后才略带数落的问女儿:“怎么了?这么急,别在你妈这里走来走去,影响她休息。”
张灼的手机一遍一遍打着张烟的电话。被张恺遇带出病房后,她几乎是尖声喊着:“爸!烟儿一定是出事了,他手机怎么打都是空号,我们看着他走上山的,怎么可能?他这段时间怎么可能把手机变成空号,不行不行,我要去长鸣找他。”
说着张灼就要走,而张恺遇只是沉稳着安慰她:“没事的,他那么大的人了。” 话说完,张灼已经攥着车钥匙出去,急匆匆的,好像下一秒她就无法再见到张烟。张恺遇深深的叹着气,也试着给张烟打电话,似是早就明白一样,他的耳朵等着,等着几秒后,机械的女声也对他说一样的话。
不等张恺遇对儿子的担心升起,病房里传出李谧的呼唤声。张恺遇大喜,立马冲了进去,只见李谧已经醒来,还已经自己端坐了起来。张恺遇的眼泪落下,他来到李谧的床边,看着李谧的双眼,捂着脸跪下。
“小谧,你不能恨我......”
李谧见此状况,便明白张恺遇都做了什么。女人的泪水顺着瘦瘪的脸颊流下,她无声的哭泣,伴着屋外微弱的雷声,她开口,只说:“滚。”
天气预报从没说今天会有一场世界末日般的雷暴大雨。凌晨三点,张灼发了疯似的奔向长鸣山,可惜仅仅是在山脚下,她就被值勤的安保人员拦下,对方说雨下的太大,山上的台阶会特别滑,最好别再上去。张灼哭着说自己弟弟还在上面,安保却依旧不通人情,只说已经广播通知山上的人尽快撤离,或者尽量去山顶的庙避避。
张灼下身瘫软,猛地跌倒在水里。她分不清自己浑身是雨水还是自己该流的泪,她感到绝望,一种前所未有的痛彻。
张烟也正痛着。他感觉自己在被拖着向上,自己变得很轻,好像已经死了。他又觉得自己很重,连头发都变得沉甸甸。他浑身湿着,平稳后有人在打他的脸,有人在打开他的眼皮。张烟想看见些什么,随便什么,可惜没几秒他就失去了自主的意识。
张烟被命运攥成一团,又徐徐展开,不知该怎么熨烫。
-------------------------------------
这天是周一,任小岛却还在家里。高考进度正式被拉入了倒数一百天,他也和信愿商量了走读的事情,其实他早有这个想法,只是他怕妈妈会因为忙两个孩子上学感到辛苦,所以没有提起。可是,由于住校,他发觉傅屿铭和他的交往变得异常的密切。具体来说,是傅屿铭单方面的“缠上了”任小岛。
傅屿铭截至目前已经对任小岛发出暧昧信号三十二次,不论是言语还是行为,都在因为张烟的绝交事件之后直线上升。任小岛反而觉得无法招架,也开始慢慢的稀释自己从前对傅屿铭的那些莫名的期待和短暂单恋。但他又明白这是一瞬间的事,就在某一瞬间,一直对他很好,长得又帅,没有任何道德问题的傅屿铭在他眼中变得不再具有吸引力,任小岛暂时将这划为好事,起码他的备考情绪将不会主动向外分散。而他对于傅屿铭晚归宿舍后还要来找他玩这件事情抱有不满,所以他希望走读可以解决他的困境。
一切都变得很好,任小岛暗自肯定。
六点半,任小岛刚吃好早餐。他按习惯收拾餐盘送到厨房,碗刚放好,他便发现信愿边接着电话边看着自己。任小岛无声的说:“怎么了?” 只见信愿的眼眶泛红,她抬手捂住自己的嘴,似乎是不愿意相信自己听见的话。任小岛沉默的等着,等到电话挂断,女人垂下双臂,又走近儿子,捧起他的脸。
眼泪如丝线不断流下,她的眸子里第一次盛满悲伤。她本清亮的音色染上脆弱,气息轻轻的扑在小岛脸上。
“李谧走了......你请假吧,我们下午去桐市。”
小岛的脸痒痒的,他伸手挠,挠碎的是眼泪。
安置好安城的事情后,信愿带着两个孩子坐上了前往桐市的高铁。她特意选了靠着窗的位置,眼里一遍遍串着外面的风景,心却被撕开一样一片一片的发痛。李谧对她而言,是前半生或者这一生最好的朋友,虽然她自己是个打工的,可是李谧对她,早已经超越了主仆。想到这里,她又不忍的颤抖哭起来。她感到失态,转眼便看见小岛递过来的纸巾。
没有李谧,这个世界上可能都没有小岛。她这样想着,接过纸巾,又把头转走。
还好任息鸣一入座就睡着了,高铁平稳也吵不醒他。任小岛安心的打开手机,他本以为终于找到了机会,找到了给张烟发消息的合情合理的机会。可现在他看着只有自己输出的聊天界面,陷入了难言的失望中,而后他觉得张烟现在应该在忙,于是他期待着见到张烟的那一刻。
可是,直到参加完葬礼,任小岛也没有看见张烟。他呆愣的看着手机上订回城高铁票的页面,坐在不被人发觉的小角落里。没过多久,张灼却找了过来。李谧走的太突然,张灼的气色差到谷底,她穿着黑衣,在熙熙攘攘来吊唁的人群里走向任小岛,她现在只像一片薄薄的影子,不知道是谁的。
她对着小岛努力挤出一点点笑,任小岛站起身,也同时熄了手机屏幕。
“张灼姐。”小岛说。
张灼似乎知道小岛最关心的问题,只说:“我带你去看看烟儿吧。和信阿姨说过了。”
任小岛心中一喜,又觉不合时宜,收起脸上浮现的那抹欢欣。
一路上任小岛问了一些问题,但张灼都保持着不多说的态度,小岛往往觉得自己不该多嘴,却又希望只言片语可以给她带来安慰。穿越人群,路过灵堂,在一处很偏僻的小屋附近,张灼说:“烟儿在妈妈走的那天出了很严重的事。” 她欲言又止,看到任小岛脸上也瞬间失去血色,张灼突然释怀的笑出声,可任小岛明明看见她双眼都噙满泪水。
“这几天暂时把他带在这边。你应该想见见他。”张灼抹了泪,为任小岛开门。
小小的房间充满浓重的药水味,任小岛要被眼前的场景惊得晕倒。一张病床放在那里,一边的机械运作着,可冰冷的机械边又摆满了黄符,符被浓浓的炉香熏烤着,那小小的炉鼎烧着香冒着细烟,把任小岛满腹的文字都烧成灰。
他问:“怎么会这样?” 他看见张烟被裹成木乃伊一样,躺在病床上,只露出一张任小岛不敢正视的脸来。
张灼颤抖着叹气,一声叹不尽悲哀,她想将五脏六腑都叹出来。“他,他去长鸣山取大师给妈的符咒,那天雷暴天气,他在山上摔倒滚下,被发现时,浑身都是伤。右手臂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割开一条无比长的血口,就那样源源不断的流血......”
"可是他太坚强了,被发现的时候还有气息......"张灼越说越感到绝望,她的世界没有出口了,她看着任小岛,然后靠着门框失力跌坐在地上。这一片影子好像已经耗尽,发誓下辈子不再沾染亲缘道。
任小岛的心碎的彻底,“明明,明明就只有......只有额头上有伤......” 他眼前发黑,似乎是冲击太大,直直的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