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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换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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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陆砚到车库时看见秦野已经在那里了。
他已经换好了制服,袖口卷起到惯常的位置,耳后那道伤被头发遮住,只在颈侧露出一点纱布的白色边缘,像一条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白线。
“伤口现在怎么样?不需要歇两天?”梁哥一边打开驾驶室车门一边问。
“没事”,秦野把记录本放进胸前口袋,“小伤,不影响。”
梁哥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三人都上了车,各就各位。
秦野依旧坐在背靠驾驶室的那个单独座位上,闭着眼,像是在利用这段间隙补觉。
陆砚坐在对面担架旁的长条座位上,眼神不时扫向秦野。
虽然那伤口在耳后,他觉得自己似乎还是能看到,那一小块露出的白色纱布,一直在他眼前。那么显眼,像是一道无声的提醒。
“没事?他还是在逞强吧?虽然是小伤,但是也会限制他的行动范围和强度吧?”
调度声音响起。
“城北xx路xx号xx室,女性,六十五岁,突发头晕、乏力,站立不稳,家属在场。”
梁哥应了一声:“收到。”
车子立即驶出车库,沿着主路往北。
陆砚看着秦野的脸有些出神。
秦野的眼睛闭着,睫毛随着呼吸轻微地颤动,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给他的脸镀上一层金色,宛如一副世界名画。
陆砚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去看移动终端上的出车信息和病情预报。
车停稳、车门打开时,陆砚最先迈了出去。
秦野在他身后停了一下,随即跟上。
楼道里很安静。家属等在门口,神色焦躁,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一张医保卡。
“我妈刚才突然就头晕了,没力气,站都站不稳,差点直接倒下去”,病人女儿的语速很快,声音里明显带着紧张,“还好我看见了,赶紧扶着她让她坐下,麻烦快帮忙检查一下有没有什么问题。”
陆砚此时又先秦野一步迈进门去。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刚泡开的茶,空气里还有淡淡的中药味。
老人坐在沙发边缘,双手搭在膝上,脸色偏白,看见急救人员进来,肩背明显松了一点。
陆砚蹲下,与她视线齐平。
“阿姨,我是120的医生。您现在头还晕吗?”
“刚才那一下很厉害,我突然眼前一黑,想要倒下去”,老人说,“现在坐着还行,就是好像没有力气站起来。”
陆砚点点头:“这几天吃得怎么样?喝水多不多?有没有拉肚子、呕吐?”
老人摇头:“都没有,就是最近睡得差。”
陆砚伸手示意:“我先给您测血压和血糖。”
他动作不快,语气也不急,从秦野手中接过设备时也很稳。他将血压袖带绕上病人手臂,用酒精湿巾擦拭病人无名指指尖,血糖针一扎,他轻轻一挤,指尖血顺利吸到试纸上。
一旁的秦野把氧气瓶和监护设备摆到顺位,还顺手接好了监护。
血压读数偏低。血糖在正常区间。陆砚看着数据,视线再落回老人脸上。
“您站起来会晕,可能跟血压有关系”,陆砚说,“现在您先别急着起身。跟着我的指令做几个动作。”
另一名家属紧张地问:“会不会是心梗或者脑梗之类的啊?”
陆砚抬头:“我们会进行排查。您先别自己吓自己,配合我们就行。”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高音量,却让房间里的躁动和不安慢慢降了下来。
陆砚让老人依次抬手、握拳、微笑、说出自己的名字。老人都做得很好。随后他让老人缓慢侧头、平视、再低头,观察是否诱发明显眩晕。老人有点晃,但很快缓过来。
“我建议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陆砚说,“尤其是排除心脑血管方面的风险,同时还要看有没有脱水、贫血、药物影响。”
家属又立刻紧张起来:“那是不是得赶紧走?她会不会在路上又晕倒?”
“我们会看着她”,陆砚说,“可以有一名家属跟车。”
他说完这句,站起身,走到担架旁,自己先把床面高度调好,又把固定带摆到顺位。
梁哥把担架推到沙发边。陆砚则转头问家属:“我们一般是送最近的医院,你们这边有什么想去的医院吗?”
“就去最近的医院,我跟你们去。”病人的女儿说。
老人准备起身时,身体晃了一下,像是突然来了一阵大风要将她吹倒。
秦野抬手准备去扶。
陆砚的手却先到了。
他托住老人前臂,稳住重心。
“慢点,别急。”
秦野退到旁边,轻轻扶着老人另一侧。
转移上担架的过程很顺利。固定带扣上,监护看起来还稳定,陆砚把老人头部位置再微调了一点,确保她不会因颈部姿势不适而再次诱发晕眩。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
“现在感觉怎么样?”陆砚问老人。
“还行”,老人呼吸慢慢平下来,“就是心里还有点发慌。”
“好的”,陆砚说,“我们一直在旁边,您有什么不舒服都可以说出来,我们随时调整。”
老人点头,眼神里多了点踏实。
秦野坐回那个单独座位,他将手伸到耳后,隔着敷料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贴合程度。陆砚看到了。
他没有立刻问,只是先把监护数据记录了下来。
车子转过一个路口,轻微颠簸。老人身体随着车晃了一下,脸色又白了几分。
陆砚伸手扶住担架边缘,让她不会因为晃动再产生恐惧。
“没事”,他对老人说,“车在走,晃一下很正常。”
他说“没事”的时候,声音很稳。秦野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陆砚一直盯着监护屏幕,同时又把老人身上盖的毯子往上拉了一点,盖到胸口。
车厢里安静下来。老人呼吸慢了,却仍紧张地攥着被角。
陆砚继续问病史:是否长期用降压药、最近有没有调整剂量、是否有糖尿病史、有没有贫血、最近睡眠如何。老人答得很完整,家属也在一旁补充。
“降压药早上吃了?”
“吃了。”
“剂量没变?”
“没变。”
……
路口红灯停下时,老人突然皱眉,捂了捂胸口。
“心口有点闷。”
陆砚立刻去看监护:心率无明显改变,血氧正常。他没有放松,手已经去摸老人桡动脉,确认脉搏强弱。
“你说的闷是胸口被东西压着的感觉,还是喘不过来气?”他问。
“像压着”,老人说。
陆砚点头:“我现在给您加做个心电图。”
秦野把心电线递过去,陆砚很快将导联贴好,心电图出来,没有明显急性改变。
陆砚对老人说:“心电暂时看不出急性危险。您现在的感觉可能跟紧张也有关系。继续深呼吸,放慢一点。”
老人照做,胸口闷感慢慢减轻。
梁哥从前面问:“要提前通知急诊吗?”
陆砚回答:“常规交接,重点说体位性晕厥风险和血压偏低,胸闷已缓解,心电无急性改变。”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清楚,信息结构完整。
秦野听着,没有纠正,也没有补充。
到达医院,担架推出车门,走廊灯光更亮,脚步声更多。交接台前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穿梭,呼叫声此起彼伏。
陆砚让病人家属先去挂号。自己跟交接护士简明扼要说完病情、体征、处置、变化。护士点头,复述关键信息,做好记录。
老人被推进诊室时,家属回头向他们点了点头表示谢意。
走到门口时,吹来一阵穿堂风,凉爽宜人。秦野抬手想把头发往后拨,似乎想到什么,动作又停住。
陆砚看见了,问秦野:“耳朵还好?”
“还好,不会成一只耳。”秦野的回答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还说笑呢,那我刚才看见你在车上还紧张地伸手去按。”
“我这是职业习惯。”秦野说。
陆砚没有接这句话。他看着秦野耳后那点纱布。
“你这两天别再什么都抢在前面。”
秦野挑了下眉:“你在管我?”
陆砚的声音低了一些:“你伤口在那个位置,遇到需要用力、需要贴身操作的现场,拉扯一下就开,再出血,恢复得会更慢。”
秦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驳嘴,这次目光停得久一点。
梁哥走过来,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走了,准备下一趟。”
回到车上,又回到熟悉的节奏里。
秦野依旧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陆砚把记录本翻开,写下交接时间和接收人姓名。笔尖落下很稳。写完后,他把笔和本收回胸前口袋。然后把后背抵在座椅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呼吸慢慢放平。
梁哥从前面说:“刚才这趟咱配合真不错。”
“没错,梁哥还是那么稳。”陆砚积极回应。
秦野没有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回到车库,还是陆砚先下车。
秦野在后面跟着,看起来似乎很放松。但走路时,肩背仍然很直。
陆砚开始把设备归位,把消耗品补齐,把担架固定带重新理顺。就像在他的脑子里有一个清单,他做一条就划掉一条,有条不紊。
秦野抱着手在旁边看着,没有催他,也没有插手。
等陆砚扣上最后一条固定扣带,秦野这才开口:“下一趟车。”
陆砚抬头给他一个笑容:“走。”
两个人一起往前走。
脚步声落在地面上,节奏一致,没有谁快谁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