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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镜头之下,针锋相对 ...

  •   拍摄场地定在了母校那间已经废弃的老教室。

      为了配合纪录片《重逢》的主题,剧组特意还原了十年前的陈设。

      斑驳的黑板上还留着值日生的名字,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木头和粉笔灰混合的味道——微呛的涩香钻进鼻腔,指尖拂过课桌边缘,能触到漆皮剥落处粗粝的颗粒感,阳光斜切进来,浮尘在光柱里无声翻滚,像被按了慢放键的星群。

      好,两人靠近一点,眼神要有戏,要那种久别重逢的火花!

      导演举着扩音器大喊,声波震得耳膜微微发麻,混着摄影机伺服电机低沉的嗡鸣,一下一下,敲在紧绷的太阳穴上。

      聚光灯打在脸上,热得发烫,皮肤表面泛起细密的刺痒,汗珠刚沁出就被强光蒸腾成一层薄薄的盐霜。

      知夏调整了一下坐姿,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职场微笑,身体微微前倾,看向坐在课桌对面的夏征。

      夏征配合地抬起头,手里转着那支签字笔,金属笔身在灯光下划出冷银色的残影,咔哒、咔哒——清脆的叩击声像秒针在寂静里踱步;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温和而专注,瞳孔深处映着她额前一缕被热气熏得微卷的碎发。

      卡!这条过了!大家休息十分钟。

      导演话音刚落,两人之间那种黏稠的暧昧气氛瞬间冻结,连空气都仿佛凝成半透明的胶质,吸气时带着滞涩的阻力。

      知夏迅速收回目光,低头整理裙摆,嘴角的弧度像被熨斗瞬间烫平。

      夏征则直接把笔扔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角粉笔灰簌簌跳起;他站起身,大步走到窗边透气,连一个眼神都没留给她——衣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微响,像枯叶擦过水泥地。

      这种镜头前的伪和平与镜头后的真冷漠,像拉锯一样反复切割着知夏的神经。

      刚走到走廊拐角,口袋里的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马达的嗡鸣透过薄薄的西装裤布料直抵大腿肌肤,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焦灼震颤。

      知夏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瞬间锁死。

      是那个最难缠的客户王总。

      接起电话,那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咆哮,电流杂音嘶嘶作响,唾沫星子仿佛隔着听筒喷溅到她耳廓上,滚烫又黏腻;指责方案里的配色的问题,要求必须立刻、马上修改,否则就解约。

      知夏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钝痛;她在走廊里来回踱步,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焦躁的节奏;嘴里不停地道歉、解释,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在下颌线积成一小颗将坠未坠的咸涩水珠。

      我在学校这边拍摄,电脑不在身边,王总您能不能宽限两小时……

      那是你的事!

      半小时内我看不到新方案,咱们法务见!

      电话被挂断,忙音像尖针一样扎进耳膜,持续、高频、不容回避。

      知夏靠在墙上,绝望地闭上眼,后脑勺抵着冰凉粗糙的水泥墙面,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升。

      这里离公司车程要一小时,根本来不及。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夏征靠着窗台,指尖夹着一根点燃的烟——烟草干燥微苦的气息浮在空气里;他听到了全程。

      他看着知夏那个平时挺得笔直的背影此刻颓然垮下,肩胛骨在衬衫下突兀地耸起,像一对折翼的蝶;心里某个地方莫名被扯动了一下,像被粗糙的砂纸蹭过,留下细微却清晰的灼痛。

      他掏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了秦川的电话。

      ——秦川,他高中同学、大学室友兼工作室技术总监,三年前就接下王总公司UI动效外包的活。

      把工作室那个备用的渲染名额空出来,还有最近完成的备选方案,将那个色调偏暖点,直接发给宏达的王总。

      就说是我们工作室和知夏公司联合出品的优化版。

      电话那头秦川还在懵逼:哎?那不是咱们留给下个季度主推的……

      让你发就发,算我欠你个人情。

      夏征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却始终盯着不远处那个焦灼的身影。

      五分钟后,知夏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秦川发来的微信:举手之劳,王总那边搞定了,方案他很满意。

      知夏愣在原地,盯着屏幕上的字,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秦川?

      她下意识地回头,走廊尽头空空荡荡,只有窗台上留下的一点烟灰,被穿堂风卷起,灰白细屑在斜射进来的夕照里打着旋儿,无声飘散。

      她捏紧了手机,那种熟悉又陌生的直觉涌上心头——是他吗?

      他为什么还要管我的事?

      拍摄进度被意外拉长,直到黄昏,还有几组空镜没拍完。

      巨大的精神压力加上刚才的惊魂未定,让知夏觉得胸口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沉闷、冰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阻力。

      她借口去洗手间,偷偷跑上了教学楼的天台。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发丝抽打在脸颊上,带着微刺的凉意;远处城市轮廓在暮色里洇开,灰蓝渐变的天幕下,归鸟掠过,翅膀扇动声被风撕成零散的噗噗轻响。

      这里曾是她以前背书的地方,也是她无数次想逃离高压学习时的避难所。

      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滑过脸颊,咸涩的味道流进嘴里,舌尖尝到铁锈般的微腥;风一吹,泪痕迅速变凉,绷在皮肤上,绷得发紧。

      身后传来铁门生锈的吱呀声——铰链干涩的呻吟,拖长、颤抖,像一声迟来的叹息。

      知夏慌乱地胡乱抹脸,一转头,却看见夏征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导演刚才找了半天的拍摄脚本,纸页边缘被他无意识捏出几道浅浅的褶皱。

      两人在暮色中对视。

      夏征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纸面带着他体温烘出的微暖,干燥、柔软,带着淡淡的雪松香型消毒湿巾气息。

      知夏迟疑了一下,伸手去接。

      指尖相触的瞬间,夏征眉头微皱——她的手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而对于知夏来说,那一点干燥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瞬间传导到四肢百骸,让她原本筑起的防线轰然塌了一角。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这温度,和十年前一样固执地、不合时宜地,穿透了她十年筑起的冰层。

      手怎么这么冷。

      夏征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嫌弃与在意。

      这一瞬的体温差,像极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为了拍摄纪录片,学校在附近安排了一处民宿让他们寄宿。

      知夏记得那个冬天特别冷。

      她每晚雷打不动地坐在客厅监督夏征刷题,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像催命的鼓点,秒针刮擦表盘的声音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夏征总是半死不活地趴在桌上,转着笔发呆,金属笔帽磕在木桌上的“嗒、嗒”声,单调又顽固。

      但每当知夏刷题刷到后半夜,手脚冰凉地缩在椅子上时,手边总会多出一杯热牛奶。

      玻璃杯壁滚烫,那是夏征默默煮好放下的,他从不邀功,只是打着哈欠回房,留给她一个拽拽的背影;杯底残留的余温,会透过陶土托盘,慢慢洇染到她冻得发麻的指尖。

      后来的那次模拟考,夏征的数学破天荒及格了。

      知夏看着成绩单,笑得比自己考了全校第一还灿烂,当晚就拉着他去校门口买了最大份的炒年糕。

      夏征看着她被辣得红通通的嘴唇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个总是吐槽她功利的声音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她笑起来,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也就是在那间民宿,发生了一次明显的地震。

      地板晃动的瞬间,知夏惨叫一声,童年被困电梯的阴影让她浑身僵硬,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还有牙齿不受控制磕碰的咯咯轻响。

      下一秒,一个温热的怀抱用力裹住了她。

      别怕,我在。

      少年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嗓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微微的气音震颤。

      她脸贴在他胸口,听见里面如擂鼓般的心跳声,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和少年特有的、略带汗意的暖烘烘的体温;窗外,远处传来模糊的警报长鸣,被墙体过滤后只剩一段悠长的、不安的余韵。

      那一刻,世界在摇晃,但这个怀抱却是静止的安全岛。

      ——后来知夏才听说,那晚的震中,就在民宿后山。

      现实的风把回忆吹散。

      天台上的两人还维持着递纸巾的姿势,那种微妙的电流在空气中滋滋作响,像静电吸附起彼此衣袖的纤维。

      楼下导演组刚在对讲机里喊过:“沈策展人到了,在一楼大厅等夏老师!”

      哟,夏大画家,原来你躲在这儿呢!

      一个清脆的女声打破了这层结界。

      林知夏像触电般缩回手,迅速退后一步,高跟鞋跟在水泥地上磕出短促的脆响。

      楼梯口走上来一个穿着高定风衣的女人,妆容精致,气质干练,风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内搭真丝衬衫袖口一道若隐若现的靛蓝刺绣——知夏认得,那是去年亚洲青年策展人的限定徽标。

      是沈清禾,最近风头正劲的策展人。

      沈清禾完全无视了旁边眼眶微红的林知夏,径直走到夏征面前,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热切:刚才在楼下看了你的几张手稿,线条里的张力太绝了。

      我想约你聊聊下个月艺术展的合作,有没有兴趣?

      夏征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清禾已经自然地拿过他手里的脚本,借着看内容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缩短了两人之间的社交距离——她颈间香水的气息瞬间覆盖了方才纸巾残留的雪松淡香。

      知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那种酸涩的感觉像未熟的青梅被咬破,汁水四溅,舌尖泛起强烈的、令人皱眉的涩意,胃部随之抽紧、翻搅。

      她深吸一口气,冷冷地扔下一句:你们聊,导演在催了。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快步离开,背挺得笔直,像一只骄傲却受伤的孔雀;鞋跟敲击水泥台阶的声响,由密转疏,由近及远,最终被天台呼啸的风声彻底吞没。

      夏征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面前热情的沈清禾,眉头烦躁地拧成了川字。

      楼下的拍摄还在继续,但两人之间的气压已经低到了谷底。

      林知夏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可刚才天台上那一瞬间的温热,和沈清禾那自信的眼神,像两帧跳帧的画面,在她脑海里疯狂交替。

      她不知道的是,这场关于过去与现在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在那层冰冷的伪装之下,有些东西正在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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