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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藏不住的在意,道不明的愧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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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的感觉像一滴墨坠入清水,在知夏心里无声地晕染开来——那墨色边缘微微颤动,仿佛有活物在扩散。
为了补拍那个画室教学的镜头,剧组将两人重新按回了狭窄的课桌前。
空气里浮着陈年松节油与新铺地板蜡混合的微辛气息,光线从高窗斜切进来,把粉尘照得如金粉般悬浮游荡。
导演要求还原当年的压迫感,知夏必须手里拿着戒尺,站在夏征身后监督他素描。
夏征坐在画架前,炭笔在素描纸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蚕食桑叶般细密,又似枯叶在水泥地上被风反复拖拽;纸面随着笔锋微微震颤,发出极轻的“簌簌”声。
知夏抱着手臂站在他侧后方,目光落在他握笔的右手上——那里的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青筋在冷光下浮起淡青的纹路;她甚至能闻到他指腹渗出的一丝薄汗混着铅粉的微涩气味。
姿势不对,肩膀太僵硬了。
知夏冷着脸念出台词,这是当年的原话。
声音干而平,像一块没焐热的玻璃片刮过耳膜。
夏征突然停下笔,身体向后重重一靠,椅背撞上知夏的膝盖,发出沉闷的咚一声——震得她小腿肌肉本能一缩,麻意顺着胫骨往上爬。
知夏下意识后退,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你就不能好好示范?
非得用嘴指挥?
夏征抬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挑衅,像是个故意找茬的坏学生,但他指腹粗粝的触感却真实得烫人——带着砂纸磨过的微刺、未洗净的炭灰颗粒,以及皮肤下搏动的、滚烫的脉跳。
知夏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反而被他拉得更近。
布料摩擦发出窸窣轻响,他衬衫袖口蹭过她小臂内侧,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他的视线没有落在她的脸上,而是死死盯着她的手。
因为最近为了那个难缠的王总,她频繁搬运样品箱、整理粗糙的纸质合同,原本保养得宜的指尖起了倒刺,虎口处还有一道被A4纸边缘割开的浅红色细口,在干燥的空气里微微翻卷着皮肉,渗出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盐晶似的干血痂。
怎么,现在的学霸混得连护手霜都买不起了?
夏征嗤笑一声,松开了手,转过身继续画画,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凝视只是错觉。
指尖离开时,留下一道灼热的印痕,像被火绒燎过。
知夏揉着发红的手腕,皮肤下血管突突跳着,心里那股无名火还没发出来,导演就喊了卡——那声“卡!”短促锐利,像刀劈开凝滞的空气。
收工时,知夏在自己的帆布包外侧口袋里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帆布粗糙的纹理刮过指腹,那东西棱角分明,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
掏出来一看,是一支拆封的高级护手霜,管身冰凉,印着昂贵的法文Logo;指尖拂过金属旋盖,能触到细微的蚀刻凹痕。
下面压着一张从便签本上随手撕下来的纸条,字迹潦草飞舞:客户送的试用装,不用也是扔了。
知夏捏着那管护手霜,指尖描摹着金属管身上凹凸不平的刻字,心里像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酥痒里裹着一丝尖锐的刺痛。
她记得这款护手霜,味道是苦橙叶配烟草花,根本没有这种小样规格的试用装,而且,这是男士装的味道——正是夏征现在身上用的那种。
这个嘴硬的家伙。
但这丝微甜很快就被现实的苦涩冲淡。
王总的危机并没有因为一个备选方案彻底解除,深夜十一点,知夏还在公司独自加班。
空旷的写字楼里,中央空调早已停止运作,只有主机箱发出的低频嗡鸣,像一头疲惫巨兽在墙体深处缓慢喘息;窗外霓虹灯牌的光透过百叶窗,在她键盘上投下明明暗暗的窄长光栅。
胃部传来一阵痉挛般的绞痛,知夏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冷汗浸湿了碎发,黏在额角,又咸又涩;她听见自己吞咽唾液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磨。
她这几年拼得太狠,落下了严重的胃病,今晚为了赶进度连晚饭都没吃。
就在她视线开始模糊,准备硬撑着去茶水间接杯热水时,自动感应门滴的一声开了——那声电子音清脆得刺耳,在死寂里激起一圈涟漪。
走廊的灯光把一个修长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她的办公桌上,边缘微微晃动,像一帧失焦的胶片。
夏征拎着一个保温桶大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深夜的寒气,那件深灰色的风衣下摆随着步伐翻卷,带起一阵微弱的、混着雨水与柏油路冷腥气的风;他呼出的白气在冷光里迅速消散。
你怎么来了?
知夏虚弱地抬起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舌尖泛起铁锈般的腥甜。
夏征没说话,黑着脸把保温桶重重顿在桌上,拧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香菇鸡肉粥的味道瞬间在冷清的办公室里炸开——那是知夏高中时最爱的味道,校门口那家早已倒闭的小店才有的独特配方,必须多放姜丝去腥;热气裹挟着油脂香、菌菇的鲜气、姜丝辛辣的暖意,直冲鼻腔,熏得她眼眶发酸,睫毛上迅速凝起一层薄薄水汽。
你手机屏保还是我们仨高中毕业照呢,秦川那个大嘴巴,说你在朋友圈发了张吊针图又秒删了。
夏征动作粗鲁地把勺子塞进她手里,别误会,我是怕你猝死在我的纪录片拍摄期内,到时候晦气,影响我片子的进度。
知夏握着温热的勺子,金属勺柄熨帖着掌心,热气蒸腾上来,熏得她眼眶发酸,睫毛湿重地垂着;她低头喝了一口,姜丝的辛辣和鸡肉的鲜香顺着食管滑下去,胃里那团冰冷的硬块仿佛被这暖流温柔地揉开,痉挛奇迹般地平复了,只余下一种沉甸甸的、令人想落泪的暖意。
你真的很爱多管闲事。
知夏嘴上不饶人,手却诚实地捧紧了保温桶,指尖感受着陶土内胆传来的恒定热度。
夏征拉过一把椅子,就在她对面坐下,长腿随意地交叠着,掏出手机开始打游戏,头也不抬地说:吃你的,废话真多。
那一夜,知夏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夏征就在对面陪到了三点。
他没再说话,只是游戏音效关得很小,只有细微的、类似雨滴敲击玻璃的“滴答”声;偶尔起身去帮她给加湿器添水,水流注入水箱的咕嘟声清晰可闻,或者把空调温度调高两度,出风口随之传来一阵更柔和的气流声。
谢谢你的粥。离开时,知夏在心里默默说了这句没能出口的话。
然而,这种温情的泡沫在两天后的派对上被无情戳破。
沈清禾邀请夏征参加她的私人艺术沙龙。
原本夏征想拒绝,但他得知林知夏为了拓展人脉会出现时,他鬼使神差地接过了那张烫金邀请函。不知道的是拍摄组也在这次沙龙架好了摄像机。
沙龙在城中一处顶层露台举行,香槟塔折射着璀璨的灯光,衣香鬓影;空气里浮动着香槟的微酸气泡感、女士香水的甜腻尾调、雪茄的焦苦余味,以及远处城市灯火蒸腾起的、难以言喻的尘世暖雾。
知夏穿着不合脚的高跟鞋,鞋跟每一次点地都像踩在碎玻璃上,脚踝传来钝钝的胀痛;她正努力在这个名利场边缘寻找那个难搞的王总,耳畔是此起彼伏的谈笑声、冰块在杯中碰撞的清脆叮当、还有远处爵士乐队萨克斯风低沉而慵懒的呜咽。
你看,那位就是夏征,这种绘画的天赋,真是老天赏饭吃。
人群中心传来沈清禾的声音,语调如蜜糖裹刃。
知夏转过头,看见夏征正站在灯光最亮处,手里端着红酒杯;暗红液体在杯壁挂出细长泪痕,他喉结在领带下轻微滚动,衬得下颌线冷硬如刀削。
沈清禾站在他身侧,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他的小臂上,指尖蔻丹鲜红,像一滴凝固的血;她正向周围的藏家和名流介绍这位天才画家,声音清越,字字珠玑。
夏征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平时那种颓丧的气质被一种冷峻的贵气取代;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近乎冷感的光泽,袖口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腕骨清晰,表带扣在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锐利阴影。
他和沈清禾站在一起,一个才华横溢,一个长袖善舞,画面和谐得刺眼。
真般配啊。
旁边有人小声感叹,那声音像一根细针,精准扎进她耳膜。
知夏感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那种酸涩感比胃疼还要难熬;口腔里泛起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苦涩,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她明明是为了客户才要把夏征推向这个名利场,可当他真的站在那里,光芒万丈却与自己无关时,她才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大度。
我算什么呢?
不过是个为了生计奔波的俗人。
知夏自嘲地笑了笑,转身退进了露台的阴影里,避开了那对璧人;夜风骤然变冷,吹得她裸露的后颈激起一片细小的颗粒,裙摆贴着小腿,凉意如蛇蜿蜒而上。
那一刻的落寞,像一把钥匙,强行扭开了记忆深处的锁。
十年前的那个周末,也是这样一个阳光有些刺眼的午后。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正式约会。
夏征为了那天,提前三天手绘了一张约会路线图。
那张图画在一张素描纸上,街道是铅笔勾勒的线条,地标建筑被他画成了Q版的卡通形象;纸页边缘有他反复擦拭留下的淡淡指痕,泛着微黄的旧色。
这里有好吃的栗子,这里有你喜欢的书店,最后我们去这个画展。
少年夏征指着图上的一条红线,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捧着全世界的宝藏;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拂过她耳廓,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的皂角气息。
知夏接过那张图,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包里。
作为回礼,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扉页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给未来的大画家夏征。
这是我整理的美术学院文化课考点,只要你背下来,肯定没问题。
知夏说得很认真,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一颗颗温润的石子投入静水。
那天他们在街上走着,迎面碰上了几个同班同学。
知夏下意识地想把手从夏征手里抽出来,身体往旁边躲闪——在那时的校园舆论里,全校第一的优等生和吊车尾的差生混在一起,是要被指指点点的;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擂鼓般的轰鸣,盖过了街边梧桐叶的沙沙声。
夏征察觉到了她的退缩,但他没有松手。
相反,他反手扣住了知夏的手指,十指相扣,力道大得让知夏有些发疼;他掌心的温度和薄茧,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皮肤上。
躲什么?
少年停下脚步,当着那些同学的面,把她的手举起来,声音不大却坚定得像是在宣誓:我是你男朋友,这又不丢人。
知夏震惊地看着他,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耳膜嗡嗡作响,世界只剩下他掌心的温度和那句掷地有声的话。
在那一刻,这个平日里看似玩世不恭的少年,比她这个所谓的全优生要勇敢一万倍。
后来,美术老师发现了夏征的天赋,鼓励他报考美院。
夏征还在因为文化课成绩犹豫,是知夏拿着那一摞连夜整理的报考资料,在空荡荡的画室里按着他的肩膀说:夏征,你的天赋值得被全世界看见。
别怕,文化课有我,我拿我的前途给你担保。
知夏说这话时,指尖还沾着油性铅笔的蓝色粉末,轻轻蹭过他外套的肩线,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痕。
也就是在那一刻,夏征看着女孩坚定的眼神,心里的那点自卑和抵触彻底烟消云散。
为了她,我也要试试。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回忆里的甜像是裹着糖霜的玻璃渣,此刻在知夏的喉咙里咽下去,划出一道血淋淋的痛楚;那甜味在舌尖短暂绽放,随即被尖锐的碎裂感取代,喉管深处泛起一阵灼烧般的刺痒。
曾经那个只为她画地图、只在这个世界上看见她的少年,如今终于被全世界看见了。
但他好像,不再属于她了。
露台的风有些大,吹得知夏眼睛发胀,眼尾泛起生理性泪水,视野边缘微微模糊;
她正准备悄悄离场,身后的玻璃门突然被推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一只滚烫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熟悉得让人心颤——那温度、那指腹的粗粝感、那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与画室里分毫不差。
你去哪?
夏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甚至带着些许急促的喘息,显然是刚从人群中脱身追出来的;他呼吸的热气喷在她耳后,激起一阵无法抑制的战栗。
知夏回头,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
而在那双眼睛深处,除了此刻的焦急,似乎还翻涌着某种更深沉、更压抑的情绪——那是某种即将决堤的、关于十年前那个雨夜分手的痛苦记忆。
只是这一次,知夏还没来得及开口,一种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过往的甜蜜与如今的隔阂激烈碰撞,仿佛预示着下一场风暴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