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3章 往事难忘 ...
-
春来染枝情窦开，香花对酒唤人来。
幸福的时光总是陡然变快，正月的拜年话不经意间已经说进了二月。相聚未满，未免又别离。所以思念长，想念长……
父亲的行囊，母亲早已打点好。自此，母亲的挂念再次陪着父亲远走他乡。
此去六爷爷同行，云天留在家里。真得像父亲说的那样？六爷爷是为了给云天挣学费？云丽不大相信，但又不可否认。不管怎样，只要云天还能上学就好。
父亲和六爷爷临走，一家子人相送。和每次一样，母亲抹着眼泪张望，直到离去的班车隐匿在路的尽头。而云天则追着车子一直跑、一直跑，最后瘫跪在空旷的大道上，像个被遗弃却仍然坚强的孩子。
弟弟妹妹跟着母亲前头走着，云丽后面故意磨蹭着。她不知道云天为什么会那样，挨打的时候都懒得解释，怎么到了六爷爷离开的时候又那么舍不得！
“走得这么慢，在等我？”从后面赶上来的云天一脸黯然。
“他走了，你？不舍得？”
云天笑了，试图掩盖的“不得已”使他随之又沉寂下来。
“他是我爹，生我养我不算，为了供我读书，年近半百还得出去打工，你说，我能舍得吗？如果两个哥哥还活着的话，爹早就享福了。”
云丽没再言语，脑海里呈现出六爷爷瞬时苍老的面容。回想起他对云天的怒目圆睁，皮鞭相向，好像此时也变得不堪一击。
开学是让云丽高兴的一件事情，云天被安排到她的班级里，坐在她后面。这个操着外地口音的小伙子一下子被全班同学追捧，多半都要缠着他用家乡的音调讲几句他们爱听的话。
逐渐，云天由沉寂变得活跃，与初次相见的他，判若两人。偶尔深陷忧思，失了魂魄，继而又转瞬即逝，可以微笑着迎向他人。
他处处透着奇怪，让人难以理解。时而觉得他什么都不在乎，时而又觉得他故意封存了所有感知，装出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唯一不变的是，他的成绩持续榜首。
而奇怪的事不止如此。有几次，云丽发现他竟然故意做错了题，让自己和班长轮番第一。这又是什么学法，她想不明白。
不知道什么时候，尘土在暖风中开始轻舞飞扬，春季很快来到。农忙时节，云天和云丽不得不请假帮母亲干地里的农活。连中午歇晌的时候也不愿意耽误功夫，坐在地头上，吃一些早晨带的干粮。母亲歇也不歇，忙着回家去喂喂猪鸡鹅狗。这个时候，云天就可以坐在大杨树下读一读女生给他的书信，云丽伺候牲畜的草料。
云丽觉得母亲对云天很好，可能母亲对待任何人都很好。但是对于云天，母亲很是照顾的周到。所以，云天偷偷告诉云丽，如果她也是我妈就好了。云丽却说，你是我小叔，你和我妈是同辈人。
实则云丽很少叫云天小叔，只管叫他云天，母亲纠正了多次，还是习惯叫他云天。
“嗨，云丽，你说这个二班的银霜把写情书的功力用到学习上，肯定也是个尖子生，你看这小诗甩得多带劲儿。”说着递过来一张粉格子纸。
云丽早就看惯了他如此这般，所以拿过来随便看了两眼就还给了他。
“哪天，我也给你写封情书，你喜欢什么样的句子，我在这上面抄两句。”看他不着调儿的样子，云丽懒得搭理他。
“那个班长，你很喜欢吧？”云天说的云淡风轻，斜挑着眉毛一副把玩的神色。
惊诧后的云丽很快回过神来，“我只想，只想好好学习，父亲希望我从这村子里走出去。”
“走出村子跟喜欢什么人有什么关系。”云天干脆躺在地上，伸直胳膊拿起情书纸照向天空。
云丽不再知声，对着光秃秃的土地想象着班长的样子，是的，她很喜欢班长，毕竟，他是全班女生都喜欢的。
女孩眉宇间的羞涩，让云天的心里发痒，禁不住又笑嘻嘻地逗起她。
“我看那个少爷也挺好的，一个，很干净的大少爷。”
云丽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班长同学有两个姐姐，早早弃学，每天像仆人一样伺候着班长，把班长弄得跟个少爷似的。到现在，班长的头发还得两位姐姐给洗，这是他们家族里严重的“重男轻女”的结果。
云丽吃完一块饼子，就到河里给驴打了两桶水，让驴喝个够。驴在咽水的时候，她就把手放到驴的脖颈处，感觉着水流一股一股的从手心中涌过。
“多喝点吧，一会还要干活。”她摸了摸驴头，猫起腰平视着驴的那双大眼睛自言自语。
云天瞅了一眼，还真是个傻丫头，驴能听懂人话么。
“这个你怎么没吃。”回来的云丽看到云天还剩下一块玉米饼子。
“吃饱了，你吃吧。”云天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手里的那些情书也随着刮过的风轻轻飘走，如低飞的白燕。
“每次你都吃四个五个的，今天吃这么少，是吃了土，撑着了？”
云天轻拍云丽的头，“是啊，撑着了，给你吃吧。长那么小的个子，长大后怎么嫁人啊，还是你多吃点，快长个子吧。”然后双手相扣，拢住后脑勺向后仰，使整张琥铜色的脸，面对着淡蓝的天空。
云丽生气地把玉米饼包好，回了一句，“要你管。”
春天的中午也热得很，山上已经没有犁地的了，更显得土地阔旷。阳光不毒却明晃晃的俯照着大地，树木刚刚吐出嫩芽，那股带着生机的植被香气随着阵阵轻风飘荡着，充满了整个世界。云丽将它们定义为万物复苏的味道。
云天似乎是禁不住热，就到河里洗了洗胳膊和脸，然后湿着额着的几缕头发，挂着一脸的水珠站在云丽面前。
“嗨，热吗？”说着朝云丽的脸上弹几下水珠。
“哎呀，做什么。”
趁着云丽抬起手去遮掩的空档儿他又弹了几下。
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跟云丽在一起，打心眼里高兴。自从到二哥家，第一次看到这个梳着两条长辫子的侄女，就觉亲切和开心，无论做什么，都愿意和她一起。
“别弄了你，一点小叔的样子也没有，再弄我就不客气了。”
“你拿我当小叔吗？你见过哪个侄女直呼小叔的大名。”他完全不顾有些气急的云丽。
“你不要得寸进尺啊。”警告无果，云丽开始追打。
云天嘻嘻哈哈地往后退，这个侄女怎么能打疼他呢。花茎般纤细的胳膊只存储了端起书本的力量。让她去打人，差得太远了。
正扬扬得意他，突然被一块土坷拉绊住了脚，向后趔趄几步顺势倒下，幸好两只胳膊肘戳住了地，才不至于狼狈地仰面朝天，四仰八叉。
奔过来的云丽自然来不及止步，直接扑到他的身上。
“都赖你，看弄摔了吧。”爬起来的云丽没好气的拍着身上的土，整理衣巾。
她并没发现云天正愣愣的出神儿，自顾地呢喃，“是，摔了，摔了。”
“还不起来。”她怒斥。
“起来，起来。”
“再不起来，我走了。”她转身。
云天急急的伸出手，“你撞了我，拉我起来。”
“你八十岁了？自己起不来？”虽有些不情愿，还是伸手拉住他。
“这才是乖丫头。”站起身的云天得意的拍掉身上的土。
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大男孩，麦黑色的皮肤让他显得健壮，脸上和头发上的那些水珠，更赋予了他男子汉的味道。是的，比起班长，他更具男子汉的形象。但是班长那种书生男孩，她也喜欢，因为全班女生都喜欢。
“嗨，想什么呢？走神儿了？”云天抬手在云丽面前晃了晃。
“别闹了你，刚才都摔了还闹。”云丽转身走到树下坐着。
“又没摔到你，有我接着，你怕什么。”云天也跟过来，并排坐下。
懒得跟云天打嘴架，云丽不再吱声。
沉默良久，两个人只管望着近处茫茫的土地和远处朦朦的山宇。还是云天先开了口，“在想什么。”
云丽扭头看他，“你呢？”
与那道温顺的眼神对上的刹间，云天心里突来一阵久违的温暖，还莫名的升发了感动。
“我啊，在想母亲。”
“六奶奶特别疼你吧。”
“是啊，像二嫂疼你一样。”
“她是生病去世的吗？”
云天点点头，一记长长的叹息让云丽的心明显地沉一下。
“她是肝硬化，家里没钱治，硬生生的熬死了。母亲死了，父亲抱了一夜。”
云丽动了动嘴角，无言语，心底的苦涩冲涌到喉咙阻碍了呼吸。
“母亲这一辈子，受了一辈气，挨了一辈子打，虽然有个疼她爱她的丈夫，却来不及疼她爱疼。我永远都忘不了，大娘扯着母亲的头发，打母亲耳光的声音。那时父亲出去干活，根本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一切，等他知道的时候，母亲却拦着他。最后，为了母亲，父亲生生忍下这口气。”
云丽的脑海里正回荡着一个可恶女人的叫骂声和一个柔弱女人的哭泣声。
“最终，母亲就得了那种病，父亲说是生生被大娘气的、打的，我也那么认为。”
云天的眼睛里有什么尖锐的东西迸射出来，云丽明白，那是恨。
“母亲的遗体被推入火炉前，父亲一直抓着她的手不放，直到母亲被火炉吞进去，父亲一头栽倒在地，其实我知道，他是希望和母亲一同去的，只是因为还有我。”
云丽只管静静的听着，凄惨的画面在脑海里重复播放，心也跟着一阵阵的发疼。
“母亲入葬后，父亲在她的坟墓周围种了很多的花，各种各样的花，因为母亲生前喜欢花，什么花都喜欢。每到母亲的祭日，父亲就带着点心和酒，陪着母亲说一天一宿的话。那时，村里的人都说父亲疯了，可我知道，他没疯，他是太想念母亲。”
云丽流下眼泪，却无察觉。“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从没想过，世上真的有这么凄美忠贞的爱情，除了书中的梁山伯和祝英台、除了贾宝玉和林黛玉、除了孟姜女和万喜良……原来，如此平凡的人也会缔造只属于他们的圆满。无论这圆满是悲的，亦或喜的……
这一刻，云丽想，能做一个如云天母亲一样的女子，此生，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