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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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伏一过，暑气日退，山中渐渐寒凉。
陆蓁坐在书案上，活动了一下肩颈，继续专心致志练起字来。
自陆澹说好照顾陆蓁的翌日，陆澹一早便唤来徐嬷嬷，细细问起陆蓁以前的教养事宜。
徐嬷嬷原是陆蓁母亲的心腹女婢，自然知道哪些事情当讲、哪些事情不当讲。她专挑了陆蓁学过的一些东西说，有一些涉及到陆蓁母亲的，则含糊带过。
陆澹在她的言语中，大致能看出明无居士对这个女儿在读书识字上不算上心，加之陆蓁性子天真烂漫，九岁的陆蓁也只读了些幼学启蒙的课本。
他抬眼看了看腹语说得极好的徐嬷嬷。
进退有度，知理守节，不卑不亢。若非世家家仆出身，身边的嬷嬷哪能规矩如此好。
陆蓁在旁听着，听到徐嬷嬷说原来的陆蓁识字不多，会读一些启蒙书籍时，心里怅然长叹。
前世的她琴书双绝，九岁上下已经能简单作诗论史，这世竟然是半个文盲？
当日陆澹便写了二十个大字，让陆蓁描摹读写。
陆蓁看着陆澹的字迹，不禁有些诧异。陆相的“飞白体”风流潇洒，雄逸峻挺，素受士林追捧；陆澹的字却筋骨遒劲，笔法端严，如此严谨工整、平正峭劲，和他外貌及家学浑然不同。
“写字讲究静心，一笔一划须长短合度，粗细折中，须凝神静虑、疏密敧正。”犹记得陆澹如此道。
前世的她学的是卫夫人的簪花小楷。卫夫人的簪花小楷，流畅瘦洁、柔美清丽，素受闺中女子喜爱。
而今和往日所学不同，陆蓁心下不敢倦怠，唯恐陆澹觉着她在文墨一事上颇为艰难而让她日后难以解释，故而每日学得颇为勤恳。
陆蓁的小心思如何，陆澹自然无所知晓。
自他精神慢慢好了之后，便开始着手处理从前江陵和帝京送过来的信件。
江陵祖宅陆氏内的一些腌臜恩怨他以往不是不知道。只是往年在帝京，对于江陵诸事只要不涉及到陆氏核心利益，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今看来，他的仁慈倒还让陆氏某些人觉得他这长蹊公子颇为好性了。陆澹眼里闪过一丝阴戾。
而从帝京来的信件则无外乎是朝堂中的官员任免和诸皇子的动作动向。
陆澹将这些信件看完，抽出了一封沈氏寄来的书信，其余的便搁置在旁不作处理，等松青进来收拾书案时吩咐他将这些密函收拾好烧掉。
“公子，太子殿下那边又派人来打探了。那人现下已被庞首领扣住了，您看还是继续将人关押么？”松青躬身。
“太子那边派了几人过来了？”陆澹放下手中的书。
自太子死士呈上陆相身死的真相后，太子便立即派人来江陵暗自宽慰陆澹。
说是宽慰，其实应当说是监察和防备。这位和他一起长大的太子殿下，不知在帝京使了什么手段，竟然通过陆氏族人，往江陵祖宅中安插监视他的眼线。
想来还有些可笑，太子殿下的目的也太过明显了，一则希望借此让他死心塌地辅佐于太子，二来也是在试探他这位新任陆氏家主的底线，防备着他生出别样的心思来。
先前陆澹哀莫大于心死，对于太子安插眼线的做法恍若未闻，只暗中吩咐忠伯将眼线揪出来交给庞十元幽禁。
“一共派了六人过来了。其中有两个，还是太子母族沈将军那边的人。”松青回答。
陆澹笑了笑，继续拿起手中的书，翻了一页，淡淡道：“那便一个也不留了。找个合适的机会将人头送回去，让太子殿下知道我们的回礼。”
来而不往非礼也。陆氏的家主，什么时候容得太子来监视了。
松青低头称是。
陆澹转头又问起朱月到的日期。
两日前陆澹便已经问过了，松青以为陆澹是召朱月来有什么急事，当即便道：“按照庞首领所说，朱月过来最快也要十日，想必过三四天才能到。公子，若是出了什么急事，让我和元山先去吧。”
“也不是什么急事。”陆澹笑起来，“朱月是过来贴身照顾蓁娘的，你和元山帮不了什么忙。”
松青不禁愕然。陆氏家主的暗卫何等隐秘，能让家主指派暗卫贴身保护的必然是家主心中极其珍重之人。
原本松青认为二娘虽是公子的妹妹，可左右还是私生女，却没想到她在公子心中竟然有如此地位。
松青按下心中的惊诧，心知日后对陆蓁不可以“私生女”的地位去对待，垂头应道：“公子说的是，二娘已经九岁，元山在旁随侍确实不合规矩。况且朱月最是细心，照顾二娘也最为妥帖。”
提起二娘，陆澹眼里飞快闪过一丝柔和，问道：“听说，近来元山对二娘甚至崇敬？”
“是。”一说起这个，松青脸上神情略有些松动。
起初，元山因着陆蓁身份，对她实在喜欢不起来；后来因着陆蓁能让陆澹喝药，元山便将她当做恩人一般看待。
现在被陆澹安排去随侍保护陆蓁，发现她识文断字学得又快又好，元山便将她当做“神童”，每每和他说起时，还与有荣焉。
元山从小念书就困难，上次能让他这么心甘情愿与有荣焉的人，还是他家公子。
“元山说，二娘念书和公子小时候一样，是个神童。”松青笑起来。
陆澹眼中亦有些笑意。
主仆俩“神童”的笑言陆蓁自然无从得知。
此时她正吩咐元山将刚才写好的字收起来，自己抱着书，招呼着徐嬷嬷和元山一同往陆澹书房中去。
这些天每日上午，她自己温书习字；下午的未时至申时，则是陆澹亲自教她读书习字的时间。
有前世的功底在，陆蓁学什么都学得飞快，但她将自己所学的节奏控制得很好。
开始陆澹以启蒙学子的内容教授她，当日学完，第二日她便连续背了出来。
连续五日，看着陆澹略有探究的目光，她故作娇羞道：“哥哥，你教的好些字我都认识，以前我不听话，母亲罚我抄过好多佛经。”
是的，她不听话，明无居士便罚她抄佛经。日日这么抄下来，识得字自然多。想来当时徐嬷嬷为了她懂事淑女的形象，故而将此事略略带过了。
陆澹闻言，便不以简单的启蒙初学书籍教她了，准备让松青在陆氏中挑一个女夫子过来教她。
陆蓁却在书房内挑了一本《战国策》，央他细讲，还撒娇道：“蓁蓁想哥哥教我，不想有女夫子。”
陆澹第一次见陆蓁如此小女娃态。想到她之前的那些谋略和镇定，陆澹便觉得不管陆蓁如何早慧，始终还是一个九岁的小女郎，怕生也是正常的，便点头应允了。
不过他心里却是打定了主意，等回到陆氏，还是要让陆蓁去族学里面学习。
“邹忌修八尺有余，而形貌昳丽。朝服衣冠，窥镜，谓其妻曰：‘我孰与城北徐公美？’”
“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城北徐公，齐国之美丽者也。”
“忌不自信，而复问其妾曰：‘吾孰与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旦日，客从外来，与坐谈，问之客曰：‘吾与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
今日所学乃《战国策》中的《邹忌讽齐王纳谏》一篇。
“此乃为君、为臣、为人之道。”
“为君者，‘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须广开言路，从善如流；为臣者，‘朝廷之臣莫不畏王’，须激浊扬清，忠明直谏。”
陆澹说到“为臣者”时，话音顿了一下，见小女郎清亮的目光看着他，又继续讲下去，“为人者，‘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妇左右莫不私王’，须慎独自省，克己自制。”
山中寂寥，日光长长，清凉舒适的天气连带着人有些昏昏欲睡，一边随侍的元山一直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两只眼睛都快眯到一起去了。
“现在听不懂也没关系，大些自然就明白了。”陆澹轻轻瞥了陆蓁一眼，目光柔和，“这篇文章一言以蔽之，不管身处何位，只需时刻谨记：谦谦君子，卑以自牧。”
谦谦君子，卑以自枚。
前世，陆澹自江陵回京后，幽沉冰冷，狠厉决绝。从此，帝京官场中只知“玉面阎罗陆长蹊”，无人再提“曾是春闺梦里人”了。
陆蓁记得，那时的陆澹除了当年和她阴差阳错的那一段，此后便未曾听闻过他和任何女子有过纠葛。
陆澹直到死，都是孑孑一人。未曾娶过妻，未曾有过子。
“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陆蓁托着脑袋，一双杏子眼明亮又灵动，“哥哥，你有未婚妻么？日后嫂嫂想来也会‘私’你的罢？”
前世陆澹回江陵丁忧前，陆、苏两家家主已经口头约定了苏瑧与陆澹的婚约。这世苏氏的苏三娘既已消失不见，她有些好奇，陆澹会和谁有婚约呢？
“慎言。”陆澹睨了她一眼。
许是因为她年纪小，问出这个问题有些好笑，陆澹语气倒不见严厉。
这时一旁打瞌睡的元山却醒了，不知听到了哪一句，插嘴道：“公子还未有婚约呢，二娘你现在哪有嫂嫂。不过之前韦家的···”
后面的话则被陆澹一个眼神咽回了肚里。
韦家？京兆韦氏？前世没听说京兆韦氏与陆澹有何瓜葛呀。
陆蓁瞥了一眼涩涩闭嘴的元山，心里暗想得日后得找个机会在元山这里套套话。
“那既然没有嫂嫂私哥哥，那我的哥哥我自己‘私’。”陆蓁眉眼弯弯。
“乱讲。”陆澹听罢，不自觉屈指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这个亲昵的举动似乎取悦了陆蓁，还没等陆澹反应过来他刚才怎么做了这个举动，就见陆蓁挨了过来，抱着他的手，杏子眼里满是认真：“我不淘气，哥哥。蓁蓁真的私你，一直都私你。”
以血脉之连，以亲情之紧。
被她忽然这么一靠，陆澹身子都僵了，不敢动弹。
他素不喜旁人触碰他，若是旁人挨他，还没靠上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走开了。但陆蓁靠上来的时候，他只害怕他若是没坐稳陆蓁会摔了，便直着身子，让她稳稳靠着。
“哥哥。”边上的小女郎浑然不觉，见他没回应，不禁加重了语气，“哥哥，我说，我私你的，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良久，少年公子嘴角几不可见地扬了扬，道。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