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郑重 ...


  •   009

      陆澹捏着眼前小女郎贴身携带的信件,眉头深蹙。看得触目惊心。却又甚为震撼。

      其实对于这个小女娃的突然出现,他内心有些准备。

      那日他看着她和记忆里略微相似的眉眼,心中惊诧。害怕父亲却如传言般是有一个私生女的;但那熟悉的眉眼,悠远的记忆又越发证实了他的害怕。

      他自有长在盛京,幼时母亲常带他去京郊溪山的半山庵礼佛小住。母亲与住在半山庵内的明无居士相交甚好。

      第一次见明无居士,陆澹已经不记得多少岁了。只记得记事起她就在,明无居士是除了他母亲外,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子。

      明无居士待他很是温切。每每见他,眉眼总是笑意绵绵。

      七岁往上。他便不能像幼时一样,肆意出入半山庵。每次都止步于庵堂或是去山门前接母亲。

      明无居士总是和母亲相携而出,看到他,便朝母亲笑:“长蹊又长高了些。”

      语气亲昵和柔,若家中慈爱长者。

      母亲亦每每含笑点头,同她一起看过来。

      八岁那年。一次母亲下午便从半山庵回来了,神情落败又惶恐。

      他不解,往日都是要小住几日的。

      他问缘由,母亲只说:“日后半山庵里,再也没有娘亲的挚友了。”

      他有点恍惚,问:“母亲是说明无居士么?”

      “嗯,娘对不起她,对不起这个对娘亲坦荡又赤诚的挚友。”母亲抱着他,哽咽道。眼泪打湿了他的半肩衣衫。

      自那之后,他就从未见过明无居士了。

      当见到这个小娃儿时,她眉眼中,有陆澹熟悉的笑意绵绵。

      他想起了母亲,心中略猜到了些。他的母亲曾经和他说:“此生,母亲最对不起的人便是明无居士。听信小人言,立心不纯,害了此生挚友。”

      这封明无居士的手书里面说,她与父亲有一女,乃酒后情乱所生,名陆蓁。当年她自觉对不起父亲母亲,事后便离了半山庵,却未想那日荒唐竟有了身孕,几番想打掉,终究狠不下心。

      还道,山中信息不便,待闻父亲去世时有心腹来言,外面谣传陆相有一私生女。

      这些年她久病成疾,深居简出,与外面联系的不过一两人。心中大致知道过不久那人便会派人来寻她和她的女儿,用来作为诋毁陆相清誉的工具。

      明无居士还说,她自己就罢了,残躯一具。与其被别人找出来,不如让徐嬷嬷直接将陆蓁送到他面前。

      现在陆相已死,陆蓁无法认祖归宗,任悠悠众口如何众说纷纭,那也只能是谣言。只有将陆蓁送到陆澹面前,才能保陆蓁平安,保陆相名节。

      最后道,如果他实在不喜欢陆蓁,她亦不强求。但请求陆澹看在血浓于水的份上,让她衣食无忧、平安长大即可。

      陆澹捏着手书,昔日母亲的言语慢慢涌了出来。

      “长蹊,你喜欢明无居士么?让明无居士给你生个弟弟或者妹妹可好?”

      “长蹊,你没有兄弟姊妹。母亲放心不下你。”

      “长蹊,你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母亲生他时难产,之后便无再孕可能。嫡房的子息问题,一直是母亲心中的刺。

      昔日种种翻涌而出。

      他已不是无知幼童。当年明无居士不辞而别,母亲终日郁愁不展,他为让母亲开心,曾偷偷派松青去打探过明无居士的一些消息。

      但后来松青打探出来的消息让他惊憾不已。他吓得及时止住,将此事深埋于心。

      现在这个小女郎的出现,他大致能确定当年母亲做了什么。

      这个在他年幼时总是笑语晏晏的明无居士,至死都未曾怨恨母亲分毫,反而信中处处将责任归咎于自己身上。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麻衣上。

      之前,他以为是明无居士让这个小女娃为父守孝。而今看来,想必也有为母守丧之意了。

      想到那个眉眼温切的长辈,陆澹想到他的父亲。

      父亲死后,太子宫人传来的消息让他万念俱灰。他以为,父亲死节,以死明志,却不想,太子言父亲是被圣上逼死。

      父亲用他自己的死,换陆氏清明,换他生路。

      十八年,他以父亲为楷模,希望如同父亲一样——

      于庙堂,做一个“直臣”,辅助君上,定政治清明,安天下太平;

      于士林,做一个“师者”,不计出身,品天下才学,擢能臣才人。

      然如此臣子,却被君上所逼,血溅御前。

      十八年的锦绣丛林长出荆棘,扎得他满身血洞,汩汩直流。

      可当他放任自己身上的血快要流干的时候,却冒出来这么一个小女郎。

      他想起,陆蓁曾和他说——

      “陆澹,你要坚强。”

      “陆澹,我只有你了。”

      以前陆府只他一人。现在陆氏嫡支就剩下他们两个了。

      可笑,当年父亲为了萧氏江山,承君旨,弃红颜,不知九泉之下,可曾悔乎?

      陆澹心中一痛。胸中的愤懑不平又开始随着血气上涌。

      陆蓁一直正坐他对面。看他一双凤目由惊诧转为幽深,晦明变化许久,眼稍底又逐渐燃起薄红。

      “哥哥,你不舒服么?”陆蓁看他捏着信的手指越发颤抖,手背上蓝色的经脉也微微凸起。

      她赶忙上去扶住他,待他呼吸稍平稳才起身,“哥哥,我这就去叫程大夫。”

      “无事。”陆澹手臂虚虚按了一下她。随即拂开陆蓁扶着他肩膀的手。

      他还不太习惯她这般亲昵关切地接触到他。但是又怕她觉得自己冷漠疏离,便低低看了一眼陆蓁的神色。

      “哥哥,可是母亲的信上说了些什么?”陆蓁浑不在意,只望向他,长眉深蹙。

      她脑海里浮现出一些片段,是那个回雪流风似的女子。陆蓁的母亲。

      她生得很美,风华绝代。但每次一看见陆蓁,眸子里便盛满冰雪。她教陆蓁读书、习字、行止规矩,却鲜有温情。连每每陆蓁犯错,她甚至连训斥都不屑,只冷冷瞧她一眼,拂袖而去。

      陆蓁大一些,想要引起母亲的注意,就常常违逆她的意思。

      母亲让她读书,她读着读着便故意打起瞌睡;母亲让她明礼,她便常常偷跑出庵堂去附近的村子找孩童打架;母亲罚她抄佛经,她便故意将字写得歪七扭八,拙劣不堪。

      她想以这种引来母亲神情的变化,哪怕是斥责。但她的母亲,对她所做的一切事情皆淡淡。

      她顽劣也罢,娇纵也罢,母亲只说一句:“把她关到小佛堂,抄佛经。”

      何其淡漠。

      现在的陆蓁内里已经换了个苏瑧的灵魂,她自然也不会想到这些事情而痛心。亦不会对原主母亲的行为做任何评判。

      毕竟,逝者为大,往事不可追。

      她成为陆蓁,她只有一件事,那便是好好陪伴陆澹。其他的都无关紧要。现下,母亲的手书内容,莫不是激怒了陆澹,他想赶她走么?

      陆蓁心下折转。

      现在她有徐嬷嬷、秀娘,陆澹确实有可能因为她的身份放心撵她走的。

      她小心地觑了一眼陆澹,心想,早知道她就应该提前看那封手书的内容。

      陆澹见她神色变得略微惶恐,猜到她无外乎怕他将她赶走罢了。

      这小女郎,明明才九岁,却总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

      陆澹心里涌起愧疚和爱怜。当初,父亲若是选择了陆蓁的母亲,她应该是天底下除了公主外,最为尊贵和恣意的贵女罢。

      这月余,他一直都在等陆蓁或是徐嬷嬷主动找他。主动说明她的身世,主动寻求他的庇佑。

      但主仆俩似乎都没有找他的意思。她们自然而然地就进入他的生活,自然而然地和他相处,当他的亲人。

      平心而论,他不知道该如何凭空冒出来的陆蓁相处。

      他发现这个九岁的小女郎,独立、坚韧、又开朗明媚,这般小的年纪已经学会驾驭人心、洞察时境了。

      他自小入宫伴读,宫中的皇子公主们自然也相识甚多。

      凡不受宠妃嫔们的子女,皆早觉慧知,小小年纪便就修得了一副察言观色、迎高捧上的好能力。若是生母再柔弱一些的,更是以孩童弱肩扛着自己的母妃在宫中夹缝生存、如履薄冰。

      从小见多了后宫诸种人性手段,他自然也知,陆蓁如此早慧,定然隐藏着诸多凄楚。单看明无居士信末的那一句“若不喜欢陆蓁,让她平安长大即可”,想来明无居士对于她这个女儿,内心应有怨意。

      不过,现明无居士已逝,她对陆蓁究竟何种感情,已不可追。

      陆蓁见陆澹放下手书,又忐忑问了一次:“哥哥,母亲说了些什么,我能看看么?”

      “无他事,就是让我照拂你。”这世间,连自己的生身母亲都不疼惜自己,她若看见明无居士的手信,不知该如何伤情。

      陆澹折好信件,放在了怀中。

      额。陆蓁无奈。有什么是她这个亲生女儿都不能知道的?

      但,听陆澹此话的意思,就是他确实要照拂她了,陆澹允许她留在身边。

      想到这里,她心情又明亮起来。

      “刚才,哥哥说会照拂我,是真的?”

      “嗯。”

      “可是之前程大夫说,你一心求死。你死了,如何照拂我?”

      ??!!

      陆澹知道,她一向狡黠且善于得寸进尺,所以现在只得无奈苦笑。

      这小女郎,明知他之前的狼狈,她偏偏还要将它撕开,摆在他面前。

      “君子一诺,重逾千金。哥哥,你可不许再寻死了,不能说话不算话。”不等陆澹回答,陆蓁笑眯眯上前抓住他的手,将五指分开,又将自己的手覆了上来。

      而后十指相交,四指弯曲。大拇指按上他的大拇指,小心翼翼又郑重其事地盖了一个章:“一言为定。陆澹需要照拂陆蓁。”

      陆澹注意到,陆蓁对他有三个称呼。

      哥哥。兄长。陆澹。

      平日里她叫他“哥哥”;对外谈及他时则一板一眼叫“兄长”;而她生气或是表示郑重时候,则会直呼他的名字“陆澹”。

      他觉着有些好笑,这个小丫头很会拿捏人,但又是孩子气的拿捏人,叫人厌烦不起来。怪不得元山略有些怕她,说她是个小魔女。

      “一言为定。陆澹会照拂好陆蓁。”他迎着她明亮、期待的目光,郑重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