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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陆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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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
兰苑侧室。庭阶幽寂,苔痕斑驳,院墙脚几丛芭蕉叶厚肥阔。
陆瑛跽坐得端正,“今得见长蹊哥哥无大碍,哥哥定然能放心了。”她自就九岁上便由陈氏出身的嫂嫂代为教养,后又进了闺中贵女云集的闺学,行坐言止自然挑不出错。
陆瑛虽较于其他陆氏姊妹与陆澹熟悉一些,但也谈不上亲近,此时宾客已无言,她知趣地起身:“长蹊哥哥好生静养,瑛娘就不打扰了,哥哥那边瑛娘回去后也自会去信告知,好叫他放心。”
“那琦娘也不叨扰族兄了。”陆瑛说完,跽坐在她身后一个身穿藕色衣衫的妙龄女郎也跟着起身,声音小得几不可闻。
松青瞥了一眼那藕色衣衫的女郎君,心里暗道了一声“可怜”:好歹也是陆氏旁支的嫡女,就因父亲宠妾苛妻,将她母女俩扔在陆氏祖宅。
适才这小娘子跟着陆氏瑛娘进来时,他还以为是陆瑛在江陵新买的婢女。
“好,替我向你哥哥问好。”陆澹闻言,朝陆瑛、陆琦微微点了点头。
陆瑛随后敛衽告辞,后面的陆琦也跟着福了福身。
松青领着两位女郎,在前面引路。
陆琦跟在陆瑛身后,再次不动声色打量起这座陆氏家主在虞山单独修建的别院来。
这是她第一次进来兰苑。
别院不大,前庭后院,格局小巧,两侧修了些厢房,靠墙地方修了连廊。院中除了梧桐、玉兰、芭蕉、枇杷树等常见的植木外,也不见有什么珍奇名木。
若不是她亲眼所见,她不敢相信陆氏家主的别院竟会如此简单。简单得,像寻常人家的农家小院。
思忖间,冷不防对上两道清泠的目光。陆琦被吓到,忍不住“啊”了一声。
陆瑛走在前面,听见这一声惊呼,回头关切问道:“琦妹妹,怎么了?”
“瑛姐姐,那是······”
陆瑛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连廊下站着一个小女郎和一位面生的郎君。
那位郎君面容已是少见的玉郎之姿,但旁边那位小女郎长得更好,虽只有九、十岁的年纪,眉目间依稀能看出长成后的绝色风致。
“蓁蓁,想不到我这‘沈氏檀郎’,还不如你这小妮子更吸引美人的注意。”见陆瑛目光望过来,沈绰低低揶揄。而后,扇子一收,脸上挂起倜傥笑容,朝她们略拱手见了一下礼。
意态风流的样子,惹得陆瑛后面的陆琦,微红了脸。
陆蓁懒得理他话里的机锋,迎着陆瑛的目光,也微微点了点头,遥遥致意。
陆瑛一怔,随即也朝陆蓁欠了欠身,算是回应了。
林间木道上。虫鸣起伏,山风低吟。
兰苑离陆氏的避暑别业相隔不远,为方便来往,其中以木道相连,走个一刻钟左右就能到。是以陆瑛没坐软轿,只戴了长及脚踝的帷帽,身边跟着一个贴身嬷嬷和四个健仆。
“瑛姐姐,刚才那位小女郎是谁呀,生得好生貌美。”隔着帷帽,陆琦好奇的声音传来。
“不清楚,长蹊哥哥未曾说。”陆瑛走在前面,语气淡淡。
白纱帷帘遮掩下,她的神情也有些模糊。
“奴婢猜,是传言中家主的私生女。”陆琦的贴身丫鬟明月见主子对此感兴趣,便大着胆子接口,“现下江陵城中都传遍了,说家主的私生女和长蹊公子一起住在兰苑。”
“是吗?”陆琦疑惑出声,“兰苑不是家主夫人生前的居所么?”
“是啊,所以讽刺的就在这里。据说当时是家主夫人还是因为这个私生女气得撒手人寰的。长蹊公子也是,当日私生女亲自上门找上了他时就让她住进了兰苑。下人们都说,长蹊公子莫不是病糊涂了,竟然一个私生女来侮辱······”
“放肆!谁给你的胆子妄议家主,妄议家主的!”陆瑛秀眉一挑,转头冷斥。
炎炎烈日下,隔着帷幂,也能感受到她此时面若寒霜。
待瞥见其他几个下人还一脸事不关己看好戏的表情,陆瑛心里连连冷笑了好几声:“陆氏可不养嚼舌根、妄亦主的奴婢,我这就和六婶婶去说,将你发卖进马戏班子。想来,马戏班子定不会埋没你如此好舌头!”
明月听见“马戏班子”,这才吓得面色雪白。
做陆氏的奴婢和卖到马戏班子,她自然也知道是天壤之别,此刻忙跪了下来,磕头哭泣:“五娘子,奴婢错了,奴婢错了,求五娘饶了奴婢,莫要将奴婢卖出去!”
说完,还开始一巴掌一巴掌扇着自己的嘴:“奴婢知错,求五娘饶过奴婢!奴婢知错,求五娘饶了奴婢······”
陆瑛冷哼一声,不做理会。目光却看向后面伫立的四个健仆。
四个仆妇乃吴氏留在江陵祖宅的老人,平日里仗着吴氏一家远在帝京且无事可做,主家和家主的家长里短自然也没少说。
因陆瑛九岁上便不曾回来,是以她们对这位小娘子的品性也摸不清楚,此时见陆瑛年纪虽小,御下手段竟如此狠厉,当即吓得也跟着跪了下来,脸上一片惶恐。
“瑛姐姐,说到底还是妹妹的错,妹妹不该问起那小女郎。”陆琦也跟着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瑛姐姐,是妹妹的错。明月她就是口直心快,没什么坏心思,还请瑛姐姐莫将明月发卖出去······”
明明是陆琦娘自己的婢子,却求着族姐的高抬贵手,放过自己的贴身女婢。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个五姐姐有多跋扈。
陆瑛身边的林嬷嬷眉头一皱。
“罢了。”对于她这个族妹陆琦,陆瑛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幼时她就知七妹妹性子绵软,总是被族里人欺负吃了不少亏,但没想到四五年不见,怯懦更甚。
陆瑛知道陆琦和六婶娘过得不好,六叔宠妾灭妻,将六婶和琦娘扔在老宅不闻不问。她回来后,因着往日情谊,便想同当年嫂嫂教导她一般,将她带在身边。
她除了哥哥陆子明之外并无其他兄弟姊妹,对这个幼时跟着她身边的妹妹便格外照顾,格外亲厚,即使在帝京之时,也常常写信回江陵问她的情况。
“起来吧。”陆瑛扶起陆琦,对明月冷声道。
“奴婢谢过五娘。”明月尤在啜泣。旁边四个健仆亦连声称谢。
陆瑛拉起陆琦的手,闻言淡淡开口:“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们七娘子。若不是她求情,今日便不是这么简单就算了。”
林嬷嬷看得直叹气。
早些日子她便同陆瑛说了,小心陆氏的七娘子。陆瑛却不以为意,只当是小孩不懂事,还对她道“嬷嬷您放宽心,七娘不是这样的人”。
她是陆瑛嫂嫂陈家的家仆,因着自家主母不放心小姑子独自回江陵,便指派了她跟着一起。林嬷嬷知道,自家主母是将这个小姑子当亲妹子一般疼,跟在陆瑛身边自然也上了十二分心。
陆瑛虽已跟在陈氏身边学规矩掌家事,但因家中人口简单,这位被兄嫂宠爱的小女郎还不太能见太多内宅的手段,譬如这位陆氏的七娘子,陆琦娘。
林嬷嬷再次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陆琦。
十三岁的小娘子,虽举止生怯,但已生得娉婷袅娜,楚楚动人。若是在世族云集的帝京,这样别扭柔弱的女郎固然不会被高门主母们看上眼,可最能讨郎君的喜欢。
况且,大半年相处下来,林嬷嬷可不觉得她是陆五娘口中“心无城府”“处境艰难”的可怜妹妹。这位陆琦娘,看似怯懦,实则手段颇多。不然怎么能哄得吴氏大娘子对这个七侄女格外偏爱?
“瑛姐姐折煞我了,是妹妹不懂事。”陆琦也顺势挽上陆瑛的手,略带鼻音的声音听起来分外惹人爱怜。
她和陆瑛在前走着,待和奴仆们拉开距离后,才凑近陆瑛,小声道,“妹妹许多规矩不懂,刚才还得多谢姐姐教我。”
声音娇柔,丝丝楚楚。
陆瑛叹了一口气,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
兰苑中那个小女郎的出现让她也有些心烦意乱。以往下人们传时,她只当是个笑话,即使真有私生子找上门,哪个嫡系子女还能欢天喜地将那人迎进去的?何况那人还是长蹊哥哥。
旁人看着陆相嫡子陆长蹊温润如玉,翩翩君子之风。十三岁前,她也如此以为,直到有一次她无意中听见兄嫂的对话。
嫂嫂道:“家主夫人逝去多年,陆氏族中之事,自长蹊十三岁起陆相就交给他打理。若没有雷霆的手段和过人的计谋,江陵那些腌臜,长蹊如何能平?子明,你莫忧心长蹊,想必陆林一事,长蹊自有决断。”
陆林,她听母亲提起过。说陆林在江陵犯了些事情,他是家中独子,故而他家老祖母求到了家主这里。
“还好意思求到家主这里?陆林在江陵糟践人命,弄死了三个女郎君。杀人偿命,天经地义,难不成就凭他□□叔的独子,四房唯一的一根独苗,就能逃罪了?”哥哥声音冷然。
“可四祖母和四婶娘已经放话,若是陆林没了,她们也不活了。”嫂嫂担忧道。
“正好,三条人命,一命偿一命,赔了人家。”哥哥冷笑。
“你莫要气,此事想来长蹊自有裁决。”嫂嫂有些惶然。
因着嫂嫂少见的惶然,她便格外关注起陆林的消息。不久之后,就听说,陆林死了,陆林一家也没了消息。
她母亲咬牙道:“这陆长蹊可真是陆相的儿子啊。为了三个平民小贱人,不顾宗族血脉,将你四祖母一家逼得死的死,迁的迁,还被宗族除名了,当真是好手段!”
自那之后,她也有些怕这位帝京贵女口中的“玉面陆郎”了。
今日那个小女郎,若真是陆相的私生女,按照长蹊哥哥的脾性,为何会放任她住在兰苑中?并且,看今日沈六郎的模样,似乎也和这位小女郎甚是熟稔。
“姐姐?”陆琦见陆瑛一直没说话,狐疑地摇了摇她的手。
“啊?什么?”她刚才一直在想兰苑中陆蓁的事情,便没注意陆琦再说什么。
“姐姐,我刚才在想,今日咱们在族兄那里见到的那位公子,是谁呀?”陆琦好奇道,“那人好生无礼,见着我们竟然也不知道避一避。”
“莫浑说。”陆瑛拉回神思,忙捏了捏她的手,小声道,“那人是沈阁老的嫡孙沈六郎,他的嫡亲姑母是当今的沈贵妃,太子殿下和淮王殿下都是他的亲表兄弟。”
“啊?是琦儿失言了,妄议贵人。”陆琦大为诧异。没想到今日见到的那位客人,身份竟如此尊贵。
“无妨。”陆瑛笑着轻轻宽慰她。
但简单两个字却让陆琦心里压下去的火又冒了起来。同是陆氏女,陆瑛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做给谁看?
之前在江陵,那时族中谁不说陆氏的五娘不如七娘亲善知礼。而今只不过去了帝京四年,回来后便事事摆出一副端庄淑瑾的样子,还当着她的面教训起她的贴身奴婢来,谁给她的脸?陆琦眼中妒意疯长。
陆瑛凭什么能去帝京?凭什么能认识这么多高门郎君?不过就是因着她的兄长陆昀娶到海宁陈氏的女儿。而能娶到陈氏的女儿,还不是因为陆昀傍上了家主一脉。
可笑那吴氏竟不自知,在族中没少说家主的闲话,甚至还显摆自己在帝京的儿子儿媳,明里暗里都阴损家主独子长蹊公子,还说出了长蹊公子不如她儿子的妄言。
真是可笑至极,愚蠢至极。长蹊公子是圣上亲赞的“陆氏明珠”,世家士林之中拔得头筹的翩翩公子,其他陆氏子弟中,谁有其风采绝伦、文藻风流者?
而且,单说吴氏的做派,族中若不是冲着家主颜面,谁会给这个刻薄又虚荣的妇人几分笑脸?
陆琦想到此,捏紧的手指微微发白。帷幂长长垂下,遮住了她那一双淬毒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