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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时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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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
落日熔金，夕光漫洒。山风送来阵阵松针的味道，微苦清冽。
沈绰斜靠在凭几上，好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长蹊，明日一早我便回帝京了，你真的没有让我给太子殿下带的话？”
坐在他对面的陆澹不可置否地笑笑，眉头微动：“怎么，沈六郎是加入太子阵营了？”
“可别，皇子们的明争暗斗我是看着都怕。”沈绰忙摆摆手，苦笑道，“旁人便罢了，你也来挖苦我。”
“太子不是你表哥么？于情于理，你若加入太子阵营，说得通。”陆澹神情不变。
“太子是我表哥，淮王还是我表弟呢。”沈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上好武夷红袍，滋味醇厚，一两可卖至一金，可每年出产还未流通市面，便被京中王公贵族们提前大半年订购一空，可谓是一两难求。
若不是陆氏在福州有产业，这茶，他如何能在江陵喝到。
“人都说今朝的沈氏富贵无极。朝堂上有一阁老两尚书，天子内室中有一贵妃两皇子。”沈绰品着茶，叹道，“再加上去年淮王娶了沈氏的女儿，一时间整个沈氏更是风头无两。”
“可越是鲜花着锦越是烈火烹油，局中之人哪里知福兮祸所依。”
“太子和淮王两兄弟虽皆是沈家为贵妃的娘娘所出，但太子娶的是琅琊颜氏家族的女儿，颜家是清流，素以修身治学为家训，族中子弟鲜少涉及朝局；而淮王娶的确是我堂妹，我们沈家对淮王来说，是多大的助益想必不必明说了。”
说到这里，沈绰自嘲一笑，顿了许久，道：“姑母的两个儿子，扶谁不是扶沈家人。况且，论亲疏，淮王更是和沈氏亲上加亲。”
陆澹没说话，又听沈绰继续道：“若是太子和淮王、晋王、宸王有差别，那自然是追随好的那一个。可咱们陛下的孩子成材率太高，才干不相上下。况且太子在陛下的心里还有一层疙瘩在，呵呵，这就让朝臣们有些想法了。”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议论帝王家，旁人听去了不知会掀起什么样的风浪。
陆澹捏着茶盏，看了他一眼，并未接话。
太子与陛下的疙瘩，准确来说，应该是“太子”是帝王心中的一根刺。
当年卢皇后的嫡长子早夭，三年内亦未有所出，前朝以“沈阁老”为首的一众大臣便用“早立太子、稳定朝纲”为由，要求以“皇室宗法长幼之序”册立沈贵妃所出的二皇子为太子。
彼时陛下羽翼未丰，面对沈氏一众的咄咄逼人，无奈之下只得册立二皇子为“太子”。
“太子”，便成为了帝王心中，那个皇权屈服于世家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这位帝王当年他所受到的屈辱。甚至，如今皇子们夺嫡的局面，也是在帝王的默许下进行的。
当年册立太子后的第三年，卢皇后便又诞下了一位中宫嫡子。对于这位嫡子，帝王可谓是荣宠至极。
那孩子一出生，便被册封为“宸王”。
宸，帝王之处也。
用这个字，几乎是向全天下昭告帝王的心思。
陆澹啜了一口茶。
至于太子和淮王。二人虽是一母所出，但那个至尊之位的诱惑下，即使是亲兄弟又如何，何况淮王还娶了沈氏二房的女儿，儒家常说的兄友弟恭，在天家，就是个笑话。
而晋王，背后可是有何家做支撑。
“算了算了，和你说这些做甚，都是些不愉快的。旁人看不出沈氏之危便罢了，你陆长蹊看不出我是绝对不信的。”沈绰仰头灌了一杯茶，“反正我前头还有父兄顶着，我只管诗酒风流，能过一天是一天。”
“既如此，那你为何还问我是否有话带给太子？”陆澹被他这副无赖样弄笑了，眼里却一闪而过锋芒。
“今年年底我成亲，你来不了，就想着专程先过来给你送喜酒。”沈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倚着，笑道，“太子得知我要来江陵，便派人给我传话，说烦请给你陆长蹊带话。”
“我想着也就一句话的事，这不就应了下来嘛。”
陆澹淡淡一笑。
“对了，你家里面这位小女郎，你是真的准备让她一直在陆氏，一直跟在你身边？”沈绰转头，正好看见了远处散步回来的陆蓁，担忧道，“自陆相私生女一事传出后，现在朝中还有了这样的流言，说······”
沈绰特地顿了顿，语气凝重起来：“朝中现在有传言称，陆相之死其实乃陆相逼迫太子逼宫不成，畏罪自杀的。陛下为保好友名节及太子名声，故而才将当时‘乱宫之危’说成君臣之谏的。”
“况且，陆相死后，陛下对你，对整个陆氏的态度耐人寻味。按道理，若是直臣，陛下应该嘉奖厚泽，以显明德之君的风范。可咱们这位陛下······”
沈绰话锋一转：“陆氏目前在朝一些族人，提拔的提拔，打压的打压，看似公允，实则谁看不出陛下提拔的是与陆相生前有过恩怨的人。”
“总之，长蹊，三人成虎。蓁娘对于陆相、陆氏、以及朝中的某些人而言意味着什么，想必没有人比你更清楚。”
陆澹神色难辨，目光也落在了归来的陆蓁身上。
他当然知道陆蓁对于他父亲意味着什么。墙倒众人推，一旦一个人有了污点，有心之人必然会放大化，并且，这种放大化还是在天子的助力之下。
陆澹不动声色地再次瞥了一眼沈绰。
沈绰看似狂傲，实则内秀，他千里迢迢而来，固然有情分在，但也绝不会冒着妄言天家的风险只为逞口舌之快。
他的这位好友，自诩风流妙人，可素来不是“趁兴而行，兴尽而返”的沈徽之。
刚才所言句句不提太子，却句句彰显太子的处境艰难。看来之前他送给太子的“回礼”，让太子慌了，害怕失去他这个盟友，害怕陆氏因此事倒向其他皇子。
陆澹收回目光，给他添了一杯茶。
“蓁蓁自然会跟在我身边。”陆澹避开那一连串试探，只回答沈绰的最后一个问题。他神色平静，仿佛好友担忧的主人公不是他，微笑道，“她的身份如何，谣言止于智者。旁人的嘴如何能管住。”
沈绰一愣，眼里闪过一丝尴尬，继而哈哈笑起来：“哈哈，得，是我沈兮宽瞎操心了。”
“不，自然是要谢你的，你的关切，我能明白。”陆澹递上茶盏，“我回江陵第一年，你是第一个光明正大前来看我的人。”
沈绰一滞，似想到什么，目光定定看向陆澹。
“兮宽，如此情境下，你还能来看我，我很开心。”陆澹朝他一笑，继续道，“朝局如何，自有天子朝臣定论。我现在只是为父守孝的一个人子而已。”
沈绰神情一动，忙道：“长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我明白。”陆澹截住他的话头，“家族之荣，沈氏之路，你身为沈家人，自然逃不开。但日后不管你沈兮宽如何，陆长蹊也必记你今时不远千里探望之情。”
随即又笑道：“日后若我一介布衣，还请沈六公子莫要嫌弃我才好”
“长蹊，你······嗐。”沈绰接过那杯茶，却不喝，偏头沉思良久，懊恼道，“罢了罢了，我就知道什么事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然后重新说起来他这次来江陵，却是有帮太子试探之意。但刚才他所说的“他觉得带一句话的事情”也非作假，他只想看一下好友是何种态度。
“我不是太子的人，至少，我现在还没倒向太子或是任何皇子。”沈绰站起来，看着降沉的夕光苦笑，“沈氏之危也所言非虚。祖父、叔伯们对于太子和淮王亦各有想法。便是我爹，也牵涉其中。”
“当年祖父逼着陛下册立二皇子为太子，只因那时中宫无所出。而今中宫的嫡子都已经是十二岁了，若真论起来，二皇子的太子之位，如何能坐得安稳。”
“我知太子忧虑，何况大家一同读书长大，他让我带个口信，也不是什么难题，就应了。”沈绰转过身，笑容喑哑，“长蹊，所以现在，我们是再也回不到小时候了么？”
小时候多好呀。他们几个高门士族的子弟从小入宫伴读，和皇子们一起长大。
皇子们说是天家贵胄，实则和百姓家的孩童无两样。
二皇子因着早早被册立为太子，自小稳重端方，在一群比他小的弟弟们面前，就是一位温厚可靠的兄长；三皇子晋王殿下鬼主意最多，因着宫里淑妃娘娘的宠溺，常带着比他年纪小的四皇子宁王殿下、五皇子淮王殿下闯祸。
而中宫嫡出的六皇子宸王，则因为年纪小，沦为兄姐们的跟屁虫、应声虫。
有一次晋王带着他们将南诏进贡的孔雀拔了尾毛做扇子。那孔雀是皇后的爱宠，此事自然也惊动了皇后。
问责时，晋王殿下把宸王推出来顶缸。而宸王对于三皇兄“教诲”的“男子汉顶天立地”之说誓死撼从，一如既往地站出来拍着胸脯和皇后道：“母后，此事是稷儿的主意，是稷儿请了几位兄长和皇姐帮忙，还请母后莫动怒，若要责罚就请责罚稷儿一人。”
“男子汉天经地义”的样子，气得皇后娘娘好几天吃不下饭。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沈绰顿觉满腔苦涩，将眼前的茶水做酒，一饮而尽。
陆澹别过脸，他又何尝不是。
父亲为死前，他还是那个金尊玉贵、锦绣丛里养出来的相府嫡子，鲜衣怒马、满腔抱负。
父亲死后，他才知君心难测、世态炎凉。
人总会变的。何况是他们这种身处于风暴中心的王公贵族。
陆澹想起张太师曾经教导他们说：“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不管世事如何变化，君子立世，无愧于心即可。”
无愧于心。无愧于心。
人都是会变的，谈何容易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