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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安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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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
八月一到,山中天气越发凉爽,中秋快到了。
中秋团圆之日宗族向来会祭祀先人,陆相作为曾经的陆氏家主,按理说,陆氏族人也有大祭。但这几天除了江陵祖宅来了一个人询问陆澹关于”中秋是否回去“后,陆氏内再也没派过人来。
陆蓁大为不解。
问起身边的徐嬷嬷,徐嬷嬷亦是不知。
最后还是下山采办蔬果的秀娘回来道,外面传陆相之死是陆相逼迫太子逼宫而引罪自裁的,当今天子为保太子名节,只得将陆相之死昭告为君臣之谏,现在外面人人都说太子不孝,夸天子是位仁厚高义的君父。
陆蓁听着连连冷笑。
怪不得沈绰离开时一脸沉重,怪不得陆氏族人的态度如此冷淡。
但陆蓁发现,陆澹针对这些事情,似乎毫不在意。每天照旧教她读书习文,每日照旧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一次陆蓁因着这些传言气得吃不下饭,陆澹还沉下脸教育她:“天大的事情,也要饭吃了在想。”
陆相是他的父亲,她是在替他鸣不平好不好。陆蓁心里小声诽谤。
但这种平静、恍若未闻的态度也传染了陆蓁,她每日吃得香,睡得足,一心扑在学习上,和陆澹一起的日子倒有几分无忧逍遥的味道。
这天陆蓁正在清点陆氏族人送来的补品,带着徐嬷嬷和朱月将这些物品登记入册。
朱月是不久前陆澹给她的侍婢。好巧不巧,前世最后那两年,陆澹叫过来照顾她的,也是朱月。因而,她对朱月始终有不一份的感情。
而朱月似乎也对这个小娘子有说不出来的熟悉亲昵,加之朱月大了陆蓁九岁,熟悉之后言谈举止间对陆蓁更是上心和看顾。
惹得元山又感慨:“朱月性子冷,没想到也这么喜欢二娘,可见二娘是真讨喜。”
陆澹听了哑笑失笑。
正午时候,秀娘便过来叫陆蓁吃饭了。陆蓁将礼品收好后,便带着二人去兰苑正室用饭。
秀娘却面露尴尬,道:“长蹊公子吩咐,今日二娘自己吃,不必去寻他。”
“哥哥是生病了?”陆蓁不明所以,昨日见陆澹,他都还好好的。
“这···奴婢不知。”秀娘说着,一边麻利地收拾屋子,道,“二娘,要在这里吃么?”
“不用,我去问问哥哥。”陆蓁笑道,“他不是说,天塌了都要吃饭嘛。”说着便要去找陆澹。
不想刚出屋,迎面便见元山。元山行礼后有些不好意思:“公子说,料定二娘会亲自去找他,就让我过来监督二娘用饭。”
“监督?”陆蓁更是一头雾水。
“公子说,小娘子每日须吃好,睡好,才能身体好。所以每日都须按时认真吃饭。”元山说着又扰扰头,干笑几声。
陆蓁扬扬眉,看向他。
“不是公子闹脾气了。”元山见陆蓁神情,以为她误会公子又像以前一样糟践自己,便急急解释道,“今日···是夫人的忌日。每年夫人的忌日,公子都会将自己关在房中一天,不见任何人。”
陆相夫人顾氏的忌日?
前世她年纪小,陆相夫人也去得早,她对这位长辈的音容完全不可知。只在公主府的花宴上,偶然听得临安长公主提过一嘴。
那次花宴,沈氏二房的嫡幼女才过众人,人比花娇,一副牡丹图画惊四座,引得一众贵妇人们连连称赞,便是座上的临安长公主,也当众拔下头上的一只缠丝花簪嘉赏她。
她却冷眼旁观着。临安长公主此次的牡丹花宴本是为了自己独女清平郡主所办,让自己女儿在这次花宴中出彩,却不想沈氏的女儿竟然如此不明事理,硬抢了郡主的风头。
果然,她在后花园隐蔽的花丛中坐着散酒,正迷糊时,听得临安长公主的声音响起:“呵,都说沈家这个女儿长得最像她姑母,因着这个缘故,沈贵妃对这个侄女也格外青眼,连带着沈府上下及世家女眷们对这个沈氏女格外追捧。”
“不过是被养得不知天高地厚罢了。”临安长公主接着冷哼,“论容貌,也没有到天人之姿的程度,其容貌虽似沈贵妃,可风韵却远远不及。”
“是,沈贵妃那般倾世之容,这个沈氏女确实不及万一。”临安长公主身边一女婢接口。
“倾世之容?”临安长公主似被触到什么,语气讥讽,“若不是陆相夫人早逝,她沈兰宾算什么倾世之容?”
“奴婢该死!”那女婢觉察自己说错了话,当即吓得跪了下来。
“哟,这就跪下了,嬷嬷你看,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她自己就跪下了。”临安长公主朝着身边的乳母笑起来。
“贱婢,还不快起来!就是你这种贱婢,败坏公主名声的!”身边乳母一个巴掌扇过去,示意身后的健仆们将她拖走。
临安长公主的暴戾之名苏瑧早有耳闻,此时亲眼见了,只觉得身上发冷。她和萧瑠,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那之后萧瑠和她的□□,也就没什么奇怪了。
陆蓁吩咐秀娘在灶上温好粥,一会她亲自再送过去。
人是铁饭是钢,多少还是要吃一些。
因心里想着事,没吃几口饭,陆蓁就饱了,吩咐秀娘将饮食撤下。
陆蓁自来了兰苑后,大多时候都是明亮鲜活的,鲜少见她脸上神色如此伤情。何况她也才九岁,这般伤情就显得更是脆弱了。
徐嬷嬷和秀娘以为陆澹母亲的忌日触动了陆蓁,让她也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二人皆不敢上前劝慰,怕越劝陆蓁越伤心。
元山不明所以,许是气氛忽然冷了下了,他朝陆蓁行礼后就告退了。倒是朱月,看陆蓁只吃了几口,关切道:“二娘,多吃些吧?”
陆蓁摆摆手。一想起萧瑠,她就觉得恶心反胃,食不下咽,恨不得将此人千刀万剐给姝儿偿命。
她抱起前段时候陆澹送她的小老虎玩偶,坐在长窗下,愣愣出神。
前段时间,有晚做了噩梦,又梦见姝儿被萧瑠害死的情景。
她在梦里歇斯底里的哭,听见姝儿对她说:“娘亲,姝儿走了,你要好好的啊,娘亲。”
她大叫着让姝儿别离开,但无论她怎么追,也追不上。
四周渐渐黑下来,姝儿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周围似有一道隐形的墙壁将她困在原地,她急得大哭,像个疯子一样对着墙壁又踢又捶。
正当她疯急无措之时,她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唤她:“蓁蓁,蓁蓁。”
是陆澹。
她朝着那个声音的方向脱口而出:“陆澹,救我!”喊出的同时,攸然转醒。
醒来就对上一双关切的眼。她被陆澹抱在怀里,自己的手还紧紧拉着他的深衣。
“做噩梦了?”陆澹摸摸她的头,接过徐嬷嬷递过来的热帕,笨拙又轻柔地帮她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嗯。”她想起梦中的场景,那种失去的感觉让她痛不欲生。
她好怕陆澹有一天也会不见,好怕现在也是一个梦。陆蓁此时也顾不得男女有别,她抱住他,低低道:“陆澹,我害怕。”
害怕失去。像失去姝儿一样,失去你。
“七月鬼门开,且山中精怪颇多,二娘怕是被梦魇了。”旁边的徐嬷嬷担忧道。
被她抱着的陆澹虽身子僵硬,但抬着手一直拍着她的后背,耐心地安抚着她。
陆澹本不信怪力乱神之说,那时听了徐嬷嬷的话没说话,私下却是叫来人问:“可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徐嬷嬷想了想:“得去寺里请个平安符。”
陆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第二日却派松青去江陵最大的寺庙弘福寺请了平安符,还让弘福寺的灵元大师亲自开了光。
平安符送来的同时,陆澹还让元山找出一个小老虎玩偶。
元山说,这是夫人亲自缝制的,被帝京大慈恩寺的主持加持过,可挡灾避祸除邪祟。
陆蓁觉得陆澹真有趣,明明自己从不信鬼神,对待旁人却多了一份敬畏和郑重。
正出神间,听朱月在叫她。陆蓁转头一看,发现陆澹竟来了,看着她,笑起来:“怎么了?饭也不好好吃。”
语气宠溺,全然不见责备。接着吩咐朱月让秀娘重新摆饭。
陆蓁有些不好意思,瞪了一眼后面目光躲闪的元山,他竟在这个时候跑去找陆澹告状。今天是陆澹母亲的忌日,她这举动,好似在闹什么脾气,她是有多不懂事。
“天气热,我有些吃不下。”陆蓁胡诌着解释。
陆澹看了一眼她,像是在看一个幼童找拙劣的借口掩饰。
她忽然想起来,现在天气已经凉爽,在山里,她都穿上两件衣服了。她有些讪讪,尴尬笑起来。
“我也饿了,一起吃一些。”陆澹旋即坐下来。
今日,他脸色有些苍白,神色亦有些疲惫,想必,是在哀思陆父陆母。
“哥哥,你别伤心。”陆蓁觉得自己真是在添乱,无措道。
“嗯,我不伤心。”陆澹微微一笑。
以往在帝京,每年母亲的忌日拜祭完后,他都会将自己关在房中一天。母亲在他九岁上便病逝了,孩童的记忆虽有限,但他想将仅存的记忆细细重温一遍。
多年过去,在母亲祭日这一天,细细回味孩时的温情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逝者不可追,须活在当下。从他十岁起他就知道这个道理。
上完午膳,众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他们兄妹二人说话。
陆澹给她舀了一碗蛋羹豆腐,看她小脸一脸愧疚,心上一暖,不禁柔声道,“以往都是我一个人,一个人,就什么也不想做。”
“今年有你在,我很开心。”
陆蓁听完,果然眼睛一亮。
陆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越来越会说软话了。
在帝京陆澹是出了名的“生人勿近”冰公子,即使面对公主郡主们,也是板板正正,难得有句好听的软话,言语举止上也不如沈绰讨女孩子的欢心。
这句“逝者不可追”也触动了陆蓁的心结。
是啊,姝娘已经不在了,若一味伤怀,即使重活一世,姝娘知道了也会不开心吧,会笑她这个娘亲真不乖,真不听话。
她那么懂事,不该让她惦念着,应该让她欢欢喜喜、放心地踏入轮回路。
人呀,总是很奇怪。面对自己信任的人,对方即使只说了简单一句话,都好似吃了一颗定心丸。
陆蓁心里的阴霾郁结一扫而空,展颜一笑:“有哥哥在,蓁蓁也很开心。”
陆澹被她笑容烘出了丝丝暖意。
原来伤情时不用独自消化,有个人陪着,有个人念着,有个人说甜丝丝的话给他听,有个人即使什么都不做就冲他笑,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甚至,让那个人看到他的情绪也没关系,因为反正她一直会哄着他。
让他开怀,让他心中乌云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