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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耍大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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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一架从莫斯科飞首都的红眼航班降落机场。
冬日的冷风呼啸而过,路灯闪烁,夜色浓郁。
机场大厅里,一男一女并排行走,一水儿的鸭舌帽、墨镜、口罩、黑色羊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从头武装到了脚,但即便如此,候机口仍旧稀稀落落站了几个人影,端着长枪短炮守在那里,在看到人来时一拥上前。
“佩诗,这次回国是有什么打算呢?”
“是准备进军娱乐圈了吗?”
“你的伤势如何了?方便回答吗?”
相机快门似蜂鸟振翅,此起彼伏响起。
“不好意思,私人行程,不方便回答问题,”聂首言伸手揽住一旁女人的肩膀将其护在怀中,埋头走路。
两人在保镖的护送下来到商务车前,聂首言将女人一把塞进车里,然后把车门唰得一下关上。然后,他终于腾出手,接起了在兜里狂震不止的手机。
“说。”他扯下口罩透了口气,言简意赅道。
“聂总,云天那边出事儿了!”
聂首言斜靠在车边,隐隐觉得偏头痛愈发作:“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怪?”
“他...他把武指给打了!就凌晨下了戏刚发生的事儿,一会儿马上早高峰,要是泄露一星半点儿,热搜挂上去可就不好收场了!”
“你等会儿,”他太阳穴猛跳了两下,难以置信道,“你说他把谁打了?!”
“武术指导,邱老师...”
那个在娱乐圈半壁江山都有话语权的,先后指导过多位影帝影后,且备受尊敬的邱老师。
而云天前不久才刚提名曙光金奖影帝,就把这样一位身子骨硬朗,但年过五旬的老前辈给打了。过于荒谬,听上去像天方夜谭。
正欲发火,车窗降了下来,司机探出头:“聂总,您上车一起吗?”
他短暂地从电话中抽离出来,摇了摇头,转头对后座的步佩诗说:“云天那边我有事要处理,你先回家,等我忙完这件事,会立刻联系你。”
眼看车子从跟前驶离,他重新接起电话。
“我问你,邱老伤得要紧吗?”
“不是大问题,就是被云天揍得鼻青脸肿的...看上去吓人...”
“够了,”他深吸一口气,“给我订最快到杭州的机票,安排司机送我去横店。把昨晚的来龙去脉发给我。以及,不要让云天道歉,一切都等我过来再说。”
时间来到六点多,身侧来往的人影变多了,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冷风将他吹得格外清醒,他转身折回机场大楼,不经意间问:“云天呢?有没有受伤?”
“下颌上,被道具划了一下。”
闻言,他呼吸跟着紧了一瞬。第一反应是完蛋,破相了。不知道两周后等杀青结束,去拍摄广告前伤能不能好。
他沉默了片刻,叹了声气道,“知道了,挂了。”
他在飞机上了解了大致情况。原来是凌晨两点下戏后,云天和女配角小鹿跟着邱老一起商讨第二天的剑术动作时,不知为何吵了起来。是云天先一把将剑扔到地上,于是一拳挥到了武指的脸上,随后两人扭打成一团,滚了一身片场的灰尘。
虽然两人吵架的原因依旧没有查清,但云天动手打人在先,是不争的事实。
一路长途跋涉,舟车劳顿。期间,尽管他紧急联系剧组请求封锁消息,但还是免不了有漏网之鱼,一个由对家粉丝发布的、名为“褚云天在片场对武术指导大打出手”的图文悄悄升上热搜。
文中添油倒醋描绘了一番褚云天因要求武指替自己设计特殊高光动作遭拒,而恼羞成怒对其进行殴打的事件全过程,说得有鼻子有眼。再配上一张邱老摔在地上的照片,铁证如山。
一时间,“褚云天耍大牌”、“褚云天加戏,男二让妆”等无端指控的词条接二连三冒了出来。
虽然公关立刻联系平台将该词条扯下,但还是在圈内掀起一波不小的热度。
抵达横店时,已近上午十点。连续奔波与神经紧张令聂首言眼底熬出了两片青黑,他风尘仆仆,裹着一身未散的寒气,径直推开化妆间的门。
暖气扑面而来,混杂着药膏与化妆品的味道。团队众人惊弓之鸟般聚集在房间里,而在化妆镜刺眼的光圈前,坐着本次事件的主角。
褚云天。
他还穿着沾了尘土的剧服,华丽的锦缎上污渍斑驳。
助理正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替他处理下颌的伤口,每碰一下,他眉心便狠狠蹙紧,却紧咬牙一声不吭。
导演早上为了赶进度,临时将之后三场的远景都拍了。所以他只换了剧服,没上妆。镜中映出的脸失了血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衬得那道伤痕红得刺眼。
不等聂首言说什么,一旁众人纷纷一拥而上将他围住,仿佛看到了救世主般欣喜若狂。
“聂总终于来了!”
“聂总,公关来消息说网上的舆论基本控制住了,但粉丝那边还是在问工作室要说法,我们还是得准备一下回应,这是所有当时在场的人员名单。”
聂首言接过递来的东西,没看:“导演和制片都在哪?现在在戏上吗?”
“昨天收工晚,今天还没开机,这会儿应该都在酒店房间。”执行经纪人小邹翻看剧组群聊,将酒店房号给他发了过去。
“好,”他低头看完消息,抬起眼,低沉道,“你一会儿去领这个月的工资,明天开始不用来了。”
一时间,嘈杂的化妆间内鸦雀无声。
小邹此刻脸上一阵青红皂白,他刚来团队没多久,原本还在为团队主心骨的到来感到松一口气,此刻却僵在原地,为此事熬了一宿的眼睛倏地红了。
“我做错了什么?聂总,你得给我个理由吧?!”
聂首言面无表情地接下这份埋怨。
“你委屈?”他冷冷道,“从事发到现在,你除了给我打了几个没接通的电话以外还做了什么?你让自己的艺人暴露在各种风险里足足八小时,你觉得他委不委屈?”
他平时很少说这种话,但今天他却说得如此不顾情面。或许是因为马上就会面临更多更加棘手的事,足以让他失去对每个人斟酌每句话的耐心。
“好了,”聂首言将公文包重重搁在了化妆台上,闭着眼用力捏了捏山根,哑声道,“所有人,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房间内暖气充足,寂静徒然放大。
聂首言脱下羽绒外套,利落地挽起衬衫袖口,一步一步走到褚云天的座位后方,俯身将双手撑在了椅背上。
镜子里,聂首言犀利的视线落在褚云天的侧脸。
褚云天被盯得不自在,扬起眉毛,语气好似吃了枪药,“你当着我的面就把小邹开了,什么意思?当我不存在?”
聂首言将目光收回,对上了褚云天的视线,回答得格外坦然,“如果你愿意把自己的前程交给无能儿,我自然没有意见。”
“哼,”褚云天冷笑一声,“没有执行经纪,总不能全让助理代劳吧。”
“这几天我会留在横店陪你,直到事情解决。”
“真的?”褚云天眼神中划过一丝短暂的诧异,但很快又收起来。
他瞥了眼桌上的手机,页面还停留在今晨步佩诗抵达北京的热搜。尽管屏幕亮度很低,但他还是一把将手机背面扣了过来。
“你不需要先去陪陪你的新人?一回来就被你冷落。”
聂首言眯起眼睛,脸上多了一抹愠色:“你已经自身难保了,还有时间关心别人?那我们来聊聊你这件事。”
他伸手,力道丝毫不容抗拒,一把将褚云天连人带椅猛地一转,使其被迫面对自己。一瞬间,两人离得极近,呼吸可闻。
聂首言双手撑在座椅扶手上,将褚云天困在了这方寸之间。他捏着他的下巴,指腹拂过那道伤口。力道不轻,伤口再次被牵动。
“看着我。”
“嘶...”,褚云天疼得抽了口气,被惹恼般燃起一股无名火来,却倔强地迎视着他。
聂首言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字道:“告诉我,到底是有什么天大的理由,值得一个在冲金奖的提名影帝,不惜付出破相的代价?是为了加戏?还是邱老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褚云天猛地挥开了他的手,胸膛起伏,像是受了莫大的侮辱,冷笑道:“对,我就是耍大牌,我就是目中无人!聂大经纪人,网上不都这么写了吗?你去信啊!来,像开除小邹那样,干脆也把我雪藏算了!”
两人的气氛已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下一秒,便将一触即发。
声音回荡在化妆间内,甚至穿透过墙壁,引来门口一阵骚动。
聂首言并不想再闹出任何不可开交的事来,于是,他压制着怒意,缓缓蹲下仰视着褚云天,语气放缓和了些。
“不论到底因为什么,如果邱老有个三长两短,制裁你的将是法律。如果他没事,多少人会顾及邱老的情面疏离你。别告诉我你在这个圈子里呆了这些年,连这点简单的道理都明白。”
褚云天二十二岁入圈,出道即爆火。国际高奢代言接到手软,在聂首言的守护下游走了三年名利场。心高气傲,年轻气盛,最容易意气用事。在这个圈子里如果不能做到谨慎小心,那一不留神就要接受满盘皆输的结局。
他这一路走得比别人顺许多,但高开低走的人有的是。
“我怎么会不明白?”褚云天冷静下来,将视线移开,“他伤得不重,我一早就托人去问过了。”
聂首言:“我不是在指责你,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哪怕你做错了,我都会站在你这边,好吗?”
他其实想说,他并不在乎到底事实如何,好像从他曾经从事律师时起,他就不是一个关心真相的人。在不会影响自身利益的前提下,为当事人谋取尽可能多的利益,这似乎一直是他的本能。
所以,哪怕褚云天就是在耍大牌,这也是他不得不面对的工作。
褚云天沉默了,脸上的傲气渐渐褪去,换上了一种在他身上极为少见的疲惫与坚韧。
他缓缓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聂首言,眼神复杂至极。
然后,他开口,嗓音沙哑却清晰:
“因为他手不干净。”他扯了一下嘴角,宛如在说一个荒谬的故事,“指导动作的时候,当着我的面,手摸上了小鹿的腰,贴着她蹭。把人吓得发抖,不敢吭声。”
他深吸一口气,直直地望进聂首言的眼底,“所以,我凑了他。就这样。”
化妆镜周围一圈灯泡照得人晃眼,白炽灯下两人之间的空气凝固了。
良久,聂首言终于站起身,先前翻涌的情绪似乎已经被他强行压下,足以让他瞬间回到了工作状态中。
他拿出手机,一面迅速拨号,一面用最冷静的语气对褚云天说:“现在,把昨晚的每个细节,包括有谁看见、说过什么,全部复盘告诉我。”
电话接通,他走到窗边,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李导,是我,聂首言。关于邱老师的事,我们需要见面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