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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乞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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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海医院正门前,一个三十多岁身穿黑色皮衣的壮汉背靠在车门上抽烟。风卷着干冷的空气吹得人脸皮绷紧,每一秒都是酷刑。
壮汉大张着嘴,吞云吐雾,手指被冻得僵直——没办法,他就是一个小市民,给人打工的。老板不喜欢烟味,就算是外面下雹子了,也得老老实实地在车外面抽。壮汉留意着医院大门的方向,暗自估摸着自己还能在这儿抽多久……待时间差不多时,他将烟头随手丢进花坛里,刚要上车,后背却突然猛地被人一撞——
“卧c——”
撞他那人道歉的速度飞快,声音怯怯,像是要哭:“对不起!对不起!”
壮汉隔着还未消散的白灰色烟雾眯了眯眼,一脸横肉动了动。道歉那人刚想直起腰,瞧见他这表情,吓得又缩了缩,“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一个小孩。壮汉上下打量着……
个子瘦小,和个猴儿似的,看不出年纪,左右不超过十四五。全身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个年代传下来的绿色军大衣,布料洗得泛白,深浅不一,全身上下都土里土气。
还有那张脸,被头发严严实实地挡了一大半,剩下的半张脸脏兮兮的,啥也瞅不清。
壮汉嫌弃地啧了一声,余光正巧在这时瞥见医院门口往外走的两个身影,故而扭头冲那侧极不耐烦地摆摆手:“快滚开!”
瘦小身影哆嗦了一下,撒丫子跑了。
戴宝珠从长海医院一路小跑回洪港。洪港是一条街,位置在长海市东南角,整条街道的商铺基本都和数码产品打交道:贩卖二手机器、搞些拆装组装,还有些卖所谓“同款”的盗版产品。
街末倒数第二家是个网吧,老板姓冯,在这片儿是有名的地痞流氓,自己是大混混不说,底下还养了一批不同年龄段的小混混。
戴宝珠就这么一路奔跑着,大团大团的白雾一路遮挡脸前的视线,但长海这片土地就没有戴宝珠没踏上去过的,无论是哪个季节,戴宝珠就算是闭着眼睛也能认出脚踩的地砖是哪块区域的。
马上到了——戴宝珠捂着合不上的绿色军大衣,尽量将身体往里藏了藏。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像是被刀刃划过,下一秒就能咳出血来。
可戴宝珠是笑着的。他摸了摸右边兜里的钱包,轻轻掐了一下边角,然后瞥了眼玻璃门倒映的自己那张被故意涂得乌漆嘛黑的下巴,露出两排白牙。
“老大,我回来啦——”
冯利正蹲在地上擦拭着电脑主机上的烟灰,闻声顺着门口戴宝珠的方向站了起来。冯利身材精瘦,身高算男人里的小个子,但他眼睛细窄狭长,神情总是阴狠,再加上眉骨那儿有一条像蜈蚣般的疤,倒也让人没法小看了去。
小破网吧,烟雾缭绕。零星的几个客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吃泡面,空气里的味儿怪得呛人。戴宝珠不敢咳嗽,讨好地看着冯利,手指紧张得在怀里搓了搓。
冯利扫了圈儿四周,撂下抹布,目光在戴宝珠那件绿色军大衣的兜子巡视了一眼,便径直往里走。戴宝珠马上跟在身后。
小破网吧最里面的厕所旁边,用木板隔了一个小单间,没有门,就用塑料帘子在上面粘了一圈。戴宝珠刚把帘子合上,就被迎面啐了一口。冯利压抑着声音,语气沙哑而阴沉:
“操,跟你说了多少次,别在外面喊。再不长记性,老子扇花你的脸!”
戴宝珠被冷风刮了一路的脸还烧着,竟真像被打了一样。但他没呆愣超过一秒,随即谄媚地做出一个讨饶的表情。
“老大,我再也不敢啦……我就是有点激动,你看这个——”戴宝珠献宝似的从怀里拿出那个老花图案的钱包,冯利一看,眼就亮了。戴宝珠一直在仔细观察对方,瞧冯利的反应,就知道自己没记错,这个包的花纹就是冯利之前教学过的。
“嘿,我是在长海医院门口……搞到的。”
戴宝珠一边分享着自己的作案经过,一边还不忘拍冯利马屁:“还是老大你厉害!你上次说让我蹲医院那些什么斯劳思老的车,我脑子不好记不住,但我记住了老大你说,还可以盯着车标立起来的车……老大你真是聪明机智、英明神武!”
戴宝珠上学的时候成绩不错,夸人的花样也比其他小混混多。冯利先是轻蔑地斜了满脸奉承的戴宝珠一眼,然后从他手中扯过那个钱包,左看看,右看看。
——是个真货。
冯利按捺欣喜,暗自计算着价值……至少能卖个八千块。
冯利和这帮小混混的分成是八二,小的出去偷,大的去倒卖。平时最多也就能卖个千八百,今天嘛……冯利琢磨着,心里却起了别的心思。
“老大,这是真的吧……”
冯利不阴不阳地嗯了一声,打开了钱包内部。“操!全踏马是卡。这帮杀千刀的有钱人……”戴宝珠伸了伸脖子,果然,钱包内部只有几百块现金,两边插着五六张黑色的卡。戴宝珠顿时失望极了——
冯利五官拧在一块,计上心头:“戴宝珠……你路上没打开过检查检查吗?里面原本就这么多现金吗?”
戴宝珠几秒后才反应过来,立刻摆手反驳:“老大!我没打开过!我偷完就直接跑回来了。”话毕,头先挨了一记。冯利吼他:“我踏马说了不要用那个词!”
戴宝珠眼眶都红了,不是额角的痛,而是从心脏蔓延到整个毛细血管的恐慌。这种失重感让他手脚发麻。他不知道怎么解释冯利才会信他,只能重复:“老大,我真的没有,我发誓!”
冯利故作狐疑地上下审视他,半晌,才轻哼一声:“行了,收起你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瞧着真恶心——”他眯眼从包里抽出几张红钞,丢在戴宝珠脸上:“拿好赶紧给我滚,下次再让我听见那个词,你就和你的瞎子妈、瘸子爹一起饿死在烂尾楼里吧。”
戴宝珠蹲在地上,抠着那几张红钞的边角,忙不迭地放在自己衣服最里边、内裤缝着的口袋里。他的脸肯定被划破了。戴宝珠抽了一下酸酸的鼻子,走出小木板隔间时,还是恭恭敬敬地给冯利鞠了一个躬。
戴宝珠的家没有在烂尾楼,而是在洪港最破的那片的一个三层红色外廊楼。这栋外廊楼是以前电厂分配给员工的,一间三十平。二十来年过去,早已褪去了当时辉煌的色彩。楼的墙体龟裂,每天都往下掉大块大块的墙皮,离近了还能闻见返潮的馊味。
戴宝珠往上走,每走一步,脚底下的铁楼梯就咯吱咯吱响个不停。大晚上的,特别瘆人。他只能抓住旁边锈住的扶手,这倒不是他害怕,只是外廊没有灯。有一次他不小心没踩稳,从楼梯滚下去,把手臂划了个十厘米长的口子。他倒没觉得多疼,就是戴春华摸着,流了好多眼泪。
戴春华是戴宝珠的妈妈,是个瞎子,但瞎子也会流泪。
进门前,戴宝珠在外面的水龙头前洗了把脸,把脸上的污垢都洗个干净,冰凉的水流让他清醒了点。戴宝珠又把头发拢到脑后,才敲了敲门。
一扇薄薄的铁门外,戴宝珠听见了越来越近的一轻一重的嗒咔声,那是蒯云秋的木拐杖敲在水泥板上的动静。然后,声音停了。几秒后门吱呀一声开了,在寒风灌进去前,戴宝珠钻进了门。
“爸,我回来了。”戴宝珠说。
开门的男人是戴宝珠的父亲蒯云秋。他其实还没到四十岁,但脸色蜡黄,眼窝又病态地凹陷下去,头发也白了半片,所以显得特别老。蒯云秋以前在厂子里的时候也是个美男子,后来老了、残了,才变成今天这样。
蒯云秋伸手,轻轻拍了拍戴宝珠衣领上残余的水珠,浑黄的眼仁在看见戴宝珠脸上的细微伤口时,顿了一下。
三十平米的小房子,厨房和厕所一共占了十平,剩下的面积摆两张床都费劲。所以桌子是单人桌,平时吃饭,三口人坐不下,只能戴宝珠站着。今天戴宝珠回来得晚,才能坐在桌子上吃饭。
“妈,我回来啦。哇,今天晚上做我最爱吃的炒豆芽呀——”
桌子上摆着一盘菜和一碗饭,是戴宝珠最爱吃的醋炒豆芽,盘子里的菜从中间分开,一大半都是完好的。戴宝珠笑眯眯地去洗手。
戴春华在双人床上缝袜子,听见儿子的动静,撂下手里的活儿,紧闭的眼睛弯了弯。盲人睁眼睛的时候,容易眼珠乱动、翻白眼,所以戴春华一般都是闭着眼——尽管她现在在家,但依旧怕吓着戴宝珠。
戴宝珠小时候不懂事,被她吓哭过。戴春华说话也很温柔,由于常年不出门的缘故,让她的皮肤显出病态的白,她说:“你爸爸炒的,宝珠多吃点。”
戴宝珠夹了一筷子,酸溜溜的豆芽一口沁在口腔里,真的好好吃。戴宝珠脸颊幸福地鼓起来。
“妈,我挂到了长海医院的号,明天早上十点咱去复查哈。”
戴宝珠边说边扒拉着碗里的饭,连碗沿的饭锅巴都划拉个干净。戴春华听到这个消息后,却沉默了,好久没吭声。蒯云秋本来正捶着腿,这会儿腾出手,轻拍了一下戴春华的手背:“儿子和你说话呢……”
半晌,戴春华的嘴唇才挣扎地动了动:“宝珠……妈不去看不行吗?”
“不行!”戴宝珠喊,一提到这个,他就有点儿应激,“妈……医生说你手术非常成功,肿瘤和淋巴剔除得都很干净,这是术后第一次复查,必须要准时。”
他一气儿说了好多话,加上激动着急,说完后,脸皮都红了。蒯云秋愧疚地望了一眼戴宝珠,语气软下来劝:“春华,就听儿子的吧。”
戴春华知道她拗不过戴宝珠。她不听,戴宝珠就又要哭了。戴春华拒绝做手术的那天,戴宝珠在她病房的床边跪了一晚上。她醒来的时候,就听见戴宝珠说:
“妈,你不治,我就一直跪在这儿。你死了,我和爸一起跳楼,我们一家人一辈子在一起。”
想到这儿,戴春华紧紧阖上的眼,隐约有泪渗出。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宝珠,是妈对不起你,妈连累你了……”
戴宝珠也最怕他妈哭。他眼眶一酸,强扯出一个笑。尽管他妈看不见,但他妈听得出。戴宝珠说:“妈妈,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我也一点也不觉得累。”
戴宝珠背着蒯云秋,偷偷抹了一把脸,转过来后,语气重回轻快:“爸妈,我去洗碗啦。”
戴宝珠揣着两只碗,夹着一双筷子,厨房的水流被他开到最小。他用半个洗碗布,刚想挤一点洗洁精,突然停下来,放在鼻子上闻了闻。闻到还有股柠檬味儿,就没再挤,直接蹭着碗洗了。
986.5。戴宝珠心算着,还剩这么多,应该够了。医生说第一次复查最好是要拍增强CT,但考虑到他家这个情况,拍普通的也可以,便宜的彩超不行,要抹东西,戴春华肚子上的伤口还没长好。
想到这儿,戴宝珠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那个包能卖多少钱,冯利会不会再分给自己一点。
戴春华的主治医生姓李。长海医院的号,是拖冯利网吧的常客里一个面善的大哥用电脑抢的。那个大哥干黄牛,知道他没钱,心善,就让戴宝珠跑几次腿,给自己买午饭相抵了。
今天只出了血常规的结果,戴春华还是有些贫血。当时做手术的时候,查血就不符合要求,吃了好久的药,才达到手术标准。
李医生仔细查看了一番检查结果,照例开了几个调理的药。戴春华的手被戴宝珠紧握着,她说不出拒绝的话。开药完毕后,戴宝珠去取,戴春华就在医生办公室里等他拿回来,听服用方法。
戴宝珠在另一栋楼的一层排队取完药,刚要回去,看见不远处医院正门口有个水果摊。他几步跑过去,认真仔细地挑了几个橘子和苹果。他挑橘子的方法就是把橘子们举起来,放在鼻子前闻闻,挑苹果呢,就是比谁最大最红,最漂亮。
戴宝珠满意地将它们装进袋子里,这时头发却被人从后面一把拽住。紧接着,他的脸颊上被重重地扇了一巴掌——
“小兔崽子,让我抓住了吧……还敢来这边晃悠!胆子真大啊!”
戴宝珠被打得两眼昏花,挣扎看清后,全身剧烈哆嗦了一下。
打戴宝珠的壮汉叫洪富,是长海首富陆家的司机。前几日他弄丢了主家的钱包,虽然没有被罚钱,但是被警告再有一次就开除他。洪富一向谨慎,东西从来不随手乱放,回家琢磨了好久,才想起医院门口那一撞。
今天洪富照例送陆老爷子去医院看孙子,刚停好车,想抽会儿烟等人,就看见了戴宝珠的影子。
戴宝珠今天穿得没有那么破破烂烂,全身也是干净的。但洪富一眼就认出来他了。洪富阴翳地盯着戴宝珠因被他揪住发根而惨痛扭曲的脸——
戴宝珠脸盘小,那一巴掌下去,整张脸一大半都红了。戴宝珠长得平平无奇,额心却有一颗红痣。即便那天被头发挡住了大半张脸,这颗红痣还是十分明显。
洪富就是靠这个才认出他的。